上访

上访

　　十月下旬，一股弱冷空气为省城带来了沙沙冷雨。时近黄昏，省委前街行人渐稀，几家超市和酒店开始透出煞白的灯光。郑祥仁在离省某机关大门不远处的大梧桐树下支起了自制帐篷，又从破提包里拿出一张又脏又烂的绒毯和一件粘满黑垢的老式军大衣，先将绒毯对折后铺在隔有塑料布的地上，然后整了整辨不清底色的外套，躺了上去，把大衣盖在身上，眯眼想起了心事。这是郑祥仁第十次进省城上访。

　　本来，郑祥仁是个挺爱面子挺注重仪表的人，他原来经营着一家烟酒批发部，规模效益在他们县里是属得着的，住的是二百八十多平方米的别墅式洋楼，开着十几万的轿车，平时西装革履，一副老板派头。三年前的一天却突然改变了他和家人的命运。

　　那天，他儿子郑建功骑着摩托车带着女朋友在街上兜风，突然被后面急速驶来的一辆警车撞翻，两人和车飞出十几米远，郑建功当场昏迷，头部血流如注，他的女朋友则躺在地上呻吟不止。警车司机探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和摩托车，然后驾车飞速离开了现场。当时有行人目击了这一幕，并记下了车牌号。那人见肇事车辆逃逸，随即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同时拨打了110报警电话，等120拉走病人，110问清情况后才离开。郑祥仁后来得知，那位目击证人是县人大常委、当地著名企业老总王忠和。

　　郑祥仁和妻子接到通知赶到医院时，医生正在对儿子和儿子的女友急救。医生告知，他儿子大脑受到强烈撞击，失血过多，可能抢救无效，即便保住生命，也会落下严重的后遗症，不过儿子女友伤势较轻，只是胸部和手臂骨折，不出三个月就会痊愈。

　　郑祥仁在儿子病床前苦苦地守了七天七夜，儿子郑建功才苏醒过来。见儿子无力地睁开眼睛，郑祥仁惊喜万分，冲儿子温和地说：“建功，你醒了！”可儿子似乎对他的问候毫无反应，一双眼睛充满了迷茫。郑祥仁以为儿子没听见，又说了一遍，儿子仍然没有反应。郑祥仁急了，摇了摇儿子没有打吊针的手：“建功，我是你爸爸，你不认识爸了吗？”儿子看了他一眼后，又将目光转向了别处。郑祥仁刚要落地的石头又压在了心口上，他喊来了值班医生，医生经过观察测试，确定他儿子已丧失了意识，也就是说，他的儿子大脑瘫痪，成了植物人。郑祥仁一听，如五雷轰顶，昏了过去。醒过来后，他握着儿子的手呆呆地坐了一下午，天渐渐地黑了，郑祥仁咬牙做了一个决定──一定要找到肇事车辆和司机，为儿子讨回公道，哪怕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第二天，郑祥仁和妻子谈了自己的想法，得到了妻子的支持。八点刚过，郑祥仁便驱车来到了县交警队。在事故科，郑祥仁再三询问是否查到了车辆和肇事司机，值班警察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正在调查，便不再理他。郑祥仁不甘心，又驱车去了县公安局。县公安局分管后勤的林副局长经常在郑祥仁的批发部拿名烟名酒，和郑祥仁非常熟悉。见郑祥仁来了，大老远就迎了上去，握着郑祥仁的手说：“怎么，郑大老板驾到，有何贵啊？哈哈！”见郑祥仁的脸上能拧出水来，转而一脸严肃地问：“老郑，听说建功侄子出车祸了，怎么样？不严重吧？肇事司机找到了没有？”郑祥仁面色沉郁：“林局，我正要找你，你是公安局的领导，你跟我说实话，撞你侄子的司机查到没有？”林副局长朝局长的办公室瞥了一眼，叹了口气说：“老郑啊，我要是知道还能问你吗？再说你也知道，现在这社会，大事小事都是一把手说了算，像我们这些当副职的不过都是些摆设，建功的事儿我听说后，打电话向事故科问了几次了，都说没结果，问局长，也说正在查，问不出个所以然。咱又不抓这个口的工作，人家不把咱这个副局长放在眼里呀！”

　　郑祥仁听后不死心，又到主抓治安的齐副局长那儿打听，齐说的也和林彬的话一样，郑祥仁无奈，只好调头回医院。

　　此后，郑祥仁曾多次到交警队、公安局打听事故调查进展情况，始终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三个月后，儿子建功的女友痊愈出院，当郑祥仁为她付完所有医药费后，女孩正式向郑祥仁提出，要和建功分手。她说她还年轻，将来的路还长，不能守着一个植物人过一辈子。郑祥仁对此并不意外，即使女孩不说，他也会劝她和儿子分手的，有什么理由让自己的儿子耽误人家女孩一生的幸福呢？即便如此，这件事还是极大地触动了郑祥仁那颗愤愤不平的心──如果儿子不出车祸，怎么会落得这般结果！郑祥仁这时又果断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自己查找肇事司机！

　　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打听，郑祥仁得知儿子出车祸时有人现场目击了整个事件的经过，这个人就是王忠和。于是，郑祥仁从自家烟酒店里拿了两瓶五粮液和一条中华烟，找到了王忠和的厂里。王忠和热情地接待了他，王总告诉郑祥仁，当时他只记下了车牌号，并不认识开车的司机。郑祥仁说，有车牌号就行，下一步就好办了。临走，王忠和一直把郑祥仁送到厂门口，把烟酒放回了郑祥仁的车上。

　　又经过五六天的打听，郑祥仁得知，那辆车是县公安局治安科的，当天开车的并不是治安科的民警，而是公安局长的儿子阿涛。

　　那天，阿涛从省城来看父亲，中午和县公安局几名干警喝得酩酊大醉，干警们劝阿涛回他父亲的办公室休息，他不听，硬要驾车兜风，大伙无奈，只好把车让给他。结果车开到十字路口时就把一辆摩托车撞翻在地，当时他的酒就醒了一半，惊吓之余，阿涛加大油门飞速逃离现场。

　　郑祥仁得知这些情况后，知道再到交警队和公安局再找也是惘然，此后，他开始上县信访局、政法委反映情况，几个月下来仍没有什么结果。他只好直接去找县长和县委书记，县长和书记不是避而不见，就是搪塞他：“放心吧，县里会给你做主的。”可从事发到他第五次找县长，时间过了一年半，仍是毫无眉目。这期间，由于老婆照顾在医院照顾儿子，他到处跑着找领导伸冤，批发部无人料理，生意日渐惨淡，只好转手他人。为了给儿子看好病，他们在省内外已经转了多家医院，在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后，儿子的病情仍然不见好转。郑祥仁在百般无奈之下，变卖了住房和轿车，他不信老天会对他一家如此无情，他盼望着奇迹的出现。

　　他们为使儿子恢复健康仍然在不停地四处求医，不过大医院几乎是不敢去了，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那些身怀祖传绝技的江湖郎中，汤药膏药用了无数，只是不见起色。郑祥仁在县里四处碰壁后，整理了材料和行装，开始了漫漫的上访之路。

　　他在第一次走进省信访局张局长的办公室时，张局长热情地接待了他，详细询问了他儿子出车祸前前后后的情况，然后在他的上访材料上批示：着当地信访局认真查实，妥善处理，务必使当事人家属满意。处理结果报省信访局。还盖上了省信访局的公章，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他拉着郑祥仁的手说：“老郑啊，你把它交给你们县信访局长，他们会为你做主的！”郑祥仁拿着这份签有张局长批示的材料，流着眼泪连给张局长鞠了三个躬，告辞返程。坐在公交车上，他眺望窗外，感觉天空是那么的蓝，太阳是那样的艳，尽管儿子的仍然是老样子，但他的心里却感觉分外的轻松。

　　当他把那封写有领导批示的材料递到县信访局王局长手里时，王局长微笑着对他说：“老郑，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查办这件事情，你就等着好消息吧！”郑祥仁连连道谢，回去边陪儿子边等消息。在兴奋地等待了一个多月后，郑祥仁再次来到县信访局找王局长，王局长推说有事，只和他说了一句：“我们正在调查，”就夹着文件包出门坐车走了。郑祥仁知道，县信访局不过是在搪塞他，即使省信访局追问此事，他们也会编个理由应付的。

　　郑祥仁只得又重新进省城上访。这一次，他直奔某省机关而去。郑祥仁刚要进门，站在大门两侧的执勤武警就拦住了他，郑祥仁一再向武警解释：“我有冤，我要找领导给我伸冤做主。”武警厉声喝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想进就进，领导正事都处理不完，哪有空管你的闲事，走走走！”无奈，郑祥仁只得在大门口等，整整一上午，他拦截着进出的每一辆轿车。车上的人谁也理睬他。武警看他在门口乱拦车辆，又从门口将他赶走。

　　郑祥仁怏怏地离开后，又来到另一家机关门前，在这儿，他又被武警拦在了门外。这一次，郑祥仁不敢再随便拦截进出的轿车，他向行人打听清楚了主要领导专车的牌照，站在门口等待车辆的出现。

　　在大门口苦苦守到第三天将近中午时分，郑祥仁拦住了孙书记的车辆。孙副书记耐心地听他讲述了他儿子的不幸遭遇和当地领导的态度，不仅震怒，当即在郑祥仁的材料上批示：“P县县委：关于郑祥仁之子郑建功车祸一事，望速查明真相，及早将肇事司机缉拿归案，绳之以法。关于郑建功就医费和其他经济损失，要酌情妥善处理。”然后将这份材料又递给郑祥仁：“你回去把这份材料直接交给你们的县委书记，他会很快做出处理的。”郑祥仁接过材料，半信半疑，道过谢返身匆匆地回到了家。

　　第二天早八点，郑祥仁找到了县委书记，县委书记看了他材料上孙书记的批示后，拍了拍郑祥仁的肩膀：“老郑啊，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立即派人专门调查处理，你就等好消息吧。”听了县委书记的答复，郑祥仁满怀希望地离开了县委。

　　转眼又过了两三个月，郑祥仁多次到县委询问调查结果，仍旧如石沉大海。郑祥仁只好再次上省城上访。他先后多次到省里止访，多位领导都在他的材料上作了批示，县里每次都答应查办，郑祥仁等来等去都是一场空。

　　一晃三年过去了，长期的上访，使郑祥仁精神几乎崩溃，如今，他已经变得像一个乞丐，可他心里一直有个信念，就是上中央，也要为儿子讨回公道！他盼望着上边能够直接派人下来处理他的事，不要再转到县里。郑祥仁坚信，只要不停地跑下去，终会有个拨云见日的时候。但是他不知道，这一天究竟还要等多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