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鬼
二十多年前,我在职工财贸诊疗所工作。有一天刚到诊断室上班,百货公司的司机刘小敏进门说:“成大夫,局长让你去郭家庄出诊,带上救急包……”
“给谁看病?去那么老远。”
“卫建功今天埋葬,局长怕他妈经受不住打击,发生意外……”
“啥?啥!卫建功死了?甚时死的?”
“三天啦,当天就从医院运回他老家了。”
“医院诊断是甚病?”
“医院也没弄清楚,说是高烧待诊,化验结果还没出来就咽了气嘞。”
我坐在驾驶室内想到这个百货公司的会计,膀宽腰壮的棒小伙子,突然暴病身亡,心里好不难受,不禁皱眉深思:是甚的病?这么快就……记的,三天前也是小刘 开着车,从山区回来送到诊所。当时经过仔细检查,只是体温高至四十度,其他无异常发现。为了降温注射了安乃近,考虑是感冒合并炎症,输了病毒唑、青霉素,可是一直到天黑,体温不但没降反而升至四十一度,说胡话谵语,处于半昏迷状态……因为条件有限,转至县医院,满以为经过化验、透视确诊,用药后就会好转,谁知竟然——倒底是甚病?脑膜炎?可是当时没有脑膜剌激症状;是肺炎……
此时司机小刘两手把着方向盘,双眼瞧着前方,嘴唇嘬起,吹起了欢快的曲子。我听得心烦,劝他:“别吹了,小心开到沟底。”
他扭过头笑嘻嘻地说:“放心哇,咱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哪会哩——保得你将军去将军回。”接着续上那首曲子吹,声音响亮、尖锐。
这小伙子身穿杰克衫,牛仔裤,脚蹬翻毛眼皮鞋,手脚麻利,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人。他斜眼瞅了我一眼,可能是想卖弄开车的技术?按了按喇叭,反倒开快了车。车窗外面两排高大的白杨树,飞也似的向后倒了过去。
这是个偏僻的小村,丧葬还保持着古老的习俗,在外地死去的人,不准抬进村子里,怕鬼魂留着不走。棂棚搭在村外的地边。老远地看到棚外,只有几个花圈、零零落落的几个人……
因为我的任务是预防卫会计的母亲发生意外,径直进了村,车停在一座小院子的门口。只见两扇街门上,贴了两张方方正正的大白麻纸。出来接待我们的是卫会计的小妹妹。按当地的习俗,死者没子女,妹妹披麻带孝。她顶大不过十五、六岁,眼周两边的眼泪,抹成两圈淡淡的泪痕。看我是医生便引进正房,卫母五十来岁,早已哭得声嘶力竭,坐在炕头不住地抽泣。小刘斜眼瞟了那闺女一眼,主动上前劝说,征得同意,我用听诊器检查,心、肺没发现异常,估计不会出事,安慰了几句便退了出来。
院子不大,正房台阶下有株枣树,一片荫凉、两个小木凳子。那个穿孝的闺女,给我和司机提来一把荼壶、两个荼杯说:“二位在这里歇着,有事再唤你俩。”
小刘斜眼瞅着那闺悄声说:“这小闺女还挺有礼貌,照护得挺周到。”说着眼里闪出淫猥的神色:“若有俏身穿孝,是个美人坯子。”
“她家还有甚人?”我也悄悄地问:“照料出殡的人,怎不多?”
“我也是头一次来,说不来。”小刘倒了一杯荼,咕嘟嘟地喝了下去,闭着一只眼冲天空瞅了瞅说:“这里的乡俗,过了晌午才出殡嘞。咱俩这么干坐着,多没意思!你坐着,等我出去借副棋,咱们杀棋熬时间。”
这小子不愧是久走江湖的,工夫不大,便端来一盘棋子儿。他能看出三、四步棋,常舍车保帅,诱人上当。当我举棋不定时,便嘬嘴吹曲子,样子挺得意;当我凝目看他时,他机眉溜眼地瞧瞧这儿瞅瞅那儿,嘴角还挂出一丝儿惬意的笑容。可是当他走错一步,立即悔棋,非要重走一步不可。心想这又不是赌博,由他罢了,因此半天下不完一局。
快到中午时,他看着占上风了,那眉眉眼眼笑得湾湾的,那口哨也吹得更欢了……
突然,那闺女从东廂房扑了出来,一把抓住的领口,怒目逼视,厉声喊道:“你可不能坏了良心,独吞了那批货!”那声音如同他哥哥那样的粗声粗气。
他吓得脸色都黄了,眼神直视,连连说道:“我……哪能干出那种缺德事?你……就放心哇。”
那闺女冷笑道:“量你也不敢!”说罢,大步走出树荫下,不料,刚进阳波*地面,扑嗵一声跌倒在地。我连忙掏出听诊器上前检查————心音正常,可是人却昏迷不醒,急忙在她“人中”穴上扎了一针。如同梦中惊醒,她愣眉愣眼地看着围上来的人说:“俺……这是在哪儿?”看到众人惊骇的神色,她双手掩脸快步回了东廂房。
值到此时,刘小敏才缓过气儿,眼神盯着东廂房不敢出声,像丢了三魂七魄似地发愣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大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镇慑住了,半天不敢张口,院子里静哑哑的,听不到一丝声息,仿佛连空气凝结住了。
一直到总管从街门跑进来,催那些亲戚、好友赶快动身,到村外出殡去,方才清醒过来。此时,听得正房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出是卫母嚎啕。怕发生意外,我急忙跑进去看护。
至于村子外面是怎样埋葬的?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整个村子里,还是鸦雀无声,一直到抬棺起程时才传来一阵沉痛、悲怆、如泣如诉的唢呐吹奏的声音。
后来听说,一路上“阴阳先生”胳膊肘儿上挎个装着纸钱的“篓斗”,边走边撒买路钱边喊:“建功,你走好。”抬棺的人满脸的肃静,不敢出声。下葬时好多人烧香磕头,祝愿“入土为安早上西天”。刘小敏还下跪、作辑,嘴里念念有词。从村外回来时,面色还没回转过来,耷拉着髑髅*,坐在小凳子上发呆……
临赶办完丧事已是黄昏时分,天色麻麻糊糊的。我们启程回县,车驶上大道,刘小敏的面色才恢复过来。他心神不定,两眼茫然,悄声问:“成大夫,这世上真的有鬼?”
我猜出他还在琢磨那闺女的话,便问:“她说的哪批货是怎回事?”
他吞吞吐吐地说:“哪……是我和建功从山区倒贩下来的木材、玻璃,存在转运站,谁也不知道。”
“我想,总是建功告诉给他妹子了……”
“根本不可能,那天从转运站回来,他就发高烧,就找得你看病,就去住得医院,到半夜就死了,锅舍*的人根本不晓得。他妈、他妹子怎能知道?这事就他知、我知,别的人谁也不知。”
那个时期改革开放刚刚开始,木材、玻璃是奇缺物质,要倒贩没有大的本钱哪能干成?我说:“可能事先建功就跟她妈商量,筹划好钱了。”
“根本不可能,他有一个来月有没回家了。这事是我们出车的前两天才决定的。他垫款,我负责买货、运输。”
“他,哪里有那么多的钱?”
“这……”他警惕地瞅了我一眼:“是借来的。”
“唔,”我沉吟了片刻:“原来是这样。”
“成大夫,你说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鬼?”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如果出自一个医生的口,说有;岂不可笑?让人说是封建迷信,有失身份?不过,打内心里讲:我是不信的。于是给他讲了一个亲身经历过的事。
那是六二年阴历的十月一,也就是老百姓说的“鬼节”。记得那天早晨,离城六十里的山区横岭大队打来个电话,说他们那儿,一下子病了十来个疯说疯道的人,老乡们说是跟上鬼了,让医院派人前去。我纳闷:难道精神病还传染?去了一检查,果然都是精神失常了。一个个又哭又笑,又喊又闹,言行诡秘,有一个小媳妇竟然冲我嘻嘻哈哈的,说我是卖豆腐的,还送我走出窑洞,刚出荫凉地面,一见阳波*就昏死过去了。也是扎了一针便醒了过来,问她刚才的发生的事,茫然摇头,一概不知。当时我也以为是跟上鬼了,诊断没定,不敢用药,向我们院长作了汇报。院长立即请来省城精神病院的专家,经仔细检查:断定是服了沤了的蓖麻油引起的中毒症状,出现的幻知幻觉。后来仔细询问,果然是大队发给各家的,是存放在大瓮里三年的蓖麻油,供给人们家“鬼节”吃油羔。
刘小敏不信:“现在不种蓖麻了,哪会中毒?”
“引起中毒的东西很多,也许是服了其他东西……”
他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有这个可能。”接着又吹起了那首欢快的曲子,打开车灯,加档开快了车速,像慧星那样明亮划破了昏暗的夜色……
不过,我对于卫建功妹妹的幻知幻觉仍存疑问?她怎么就能晓得哪批货,刘小敏要独吞?有特异功能?还是医学上迄今没有发现的谜?看来,还得等到医学将来发展到那个水平,方能解释清楚。
后来,听说有人接卫建功的手续时,发现保险箱内少了三万块钱,方才省悟到刘小敏说的是鬼话,原来是挪用了公款。这在当年是一笔巨款,那时一斤猪肉六、七毛,一张邮票八分钱,家有一万元就称“万元户”哩。公司肯定会追查清楚的,也就没再过问了。
过了三年,听说刘小敏不开车,成了玻璃厂的大老板,出来回去坐得是有专职司机开的豪华小卧车,方才意识到这小子独吞了那批货,让卫建功背了黑锅,做了办厂资本,发了大财嘞。然而人已死去,无有凭证,百货公司也只好自认倒霉罢了。
随着岁月的流失,此事在脑海里逐渐地冲淡了,要不是有人提起,哪会记起来嘞。
前些天,突然有车来接我,说是刘老板住了医院,有要事邀请。二十来年了,这小子从未请过我,有一次在街上迎面相遇,只是在车内向我微微点点头,呼地就冲过去了。今日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竟然打发司机专程接我到医院,不知为了何事?莫明其妙。
他住的是单间病房,得的是脑溢血,留下半身不遂的后遗症已多日了,近日病情恶化,连话也讲不清楚了。他靠着垫起的被堆上半坐半躺着,一看到我,就嘬巴着嘴唇吃力地问:“你……当年说……横岭的那事,可是真……的?”
才五十来岁的人,怎的变成这个样子了?灰白的头发,干涸的皮肤,满脸的皱纹,口眼歪斜,要不是两眼还有点儿亮光,简直是个核桃彀子。
看他不寒喧几句,见面就心急火燎地相问,可见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好久了,于是认认真真地说:“哪能是假的?”
“真的没……鬼?”
“怎的了?”
“我……”嘴唇边流出了涎水,使劲儿说:“不信!”
“怎——不信?”
“这些年来,他一到黑夜就……缠住我,要那笔钱。害得我心惊肉跳的……睡不好觉。前些日子,醒来就……半身不遂嘞,夜来黑夜*,他又来讨……债,说不给就要拘我见……闫王。”看着那恐怖的神色,仿佛鬼就在面前,令人毛骨悚然:“我……是请你来代我还钱,这里有十万块钱的支票……要亲手交给他妹子。”
我很为难,看到他眼巴巴地企求,不禁心软:“你这是(我很想说:心中有鬼就有鬼,可是不忍心,怕他发生意外,于是改口说道)……你这是恶梦缠身,神经常年紧张,造成血管硬化,以至脑血管破裂……”
他竭力喊:“不要再哄我了……你害得我好苦啊!”他两眼垂泪: “我……要不听了……你的话,当年就……”
我惊骇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当年那样的解释,竟然害得他成了这个样子?感到悔之无及,然而当时不哪么解说,让我说甚哩?面对这个脑病并发精神失常的患者,只好答应。何况,这又是一笔良心发现的债务,还清了,也许能免去他再受恶梦之苦,即便再怎的为难,也得前去。
第二天便坐上他的小卧车去了郭家庄。
注解:髑髅,方言土语,指脑袋。
注解:锅舍,指家里。
注解:夜来黑夜,指昨天黑夜。
注解:阳波,指阳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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