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仲夏七月的某一天,傍晚。当天的边缘最后的霞光灼伤了林奈的眼眸,当啤酒泡泡中含的微量酒精麻痹了陆晓飞的神经,他们用沉默当最好的开场白。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安静地在河堤上坐着,直到幕色不知何时从城市的尽头蔓延到他们的脚边。林奈才抬起头望着天空,以一种全新的僵硬动作替代已经僵硬了不知多久的抱膝动作。天空已经不是单纯的黑暗,辉煌的灯火霓虹早已将夜染上一层层浓重的色彩,叫人辨不清真伪。吸管发出的噪音吵醒了他们周围沉睡的空气,陆晓飞把啤酒罐拿在耳边晃了晃,没有声音。于是把最后一罐百威的尸体摆在了林奈的脚边,然后站起身欣赏自己的杰作:用啤酒罐子摆成的一颗爱心。再然后,他轻轻拍了一下林奈的头:“走吧,回家了。”她才慢慢站了起来,双腿都麻木了。他向前走了几步,她却又蹲下摆弄那些空空的罐子。等陆晓飞走回来的时候,林奈也刚好把最后那个罐子立在他的脚边。于是在他面前出现的,是一个用啤酒罐子摆成的圆圈。
“‘爱心的形状其实只不过是个扭曲的圆’,没有听说过这句话吗?”林奈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从圆形到心形的变化过程:“先有圆,变成心。所以呀,要先有缘,再有爱。”
又不说话了。沉默,是陆晓飞的惯用伎俩。或许此刻他只是在伪装自己,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算了,我回家了。拜拜。”于是林奈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等林奈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后,陆晓飞转头看着地上那个孤单的大圆圈发了一下下呆。对于林奈的话他从来不去思考太多,只是在回家之前又把那些空罐子摆回了爱心的形状而已。
那是宁静的一夜。
“昨天跟陆晓飞单独出去了是吗?不要把我当成傻瓜。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没有想到一大清早接到公主打来的电话竟然是气急败坏的质问:“干嘛不说话?”
也许是跟陆晓飞在一起混的时间长了吧,所以才会近墨者黑。
“我昨天七点二十三分打他的手机就已经关机了,到十点四十八分才找到他,结果他接了电话说累了要睡了之后就直接挂我电话了。我很不爽,到现在还是很不爽。”看样子陶文思昨晚一定没有睡好,即便是舒舒服服地躺在她那张又大又松软的水床上,也无法放松她紧绷的神经:“林奈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怎么到现在还是不讲话?被那家伙传染了吗?”
“嗯,今天是晴转阴,搞不好下午还会下阵雨呢。要是出门的话不要忘记带伞啊。”晨间新闻结束后刚刚预报的天气,隔壁邻居家那对从一大早开始就吵个不停的夫妻也刚刚休战。林奈关掉电视,开始用心听公主发她的大小姐脾气。是啦,大家都是这么叫陶文思的:太平公主¬¬——金枝玉叶,锦衣玉食,加上天真愚昧。当然啦,还因为她一直有待发育的小孩子身材。
“你在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东拉西扯什么?我在问你昨天跟晓飞单独出去干什么了?不要废话,直接讲重点,”电话那头出现两秒钟的暂停:“你确定下午会下雨吗?完了,今天下午晓飞他们还要踢足球呢!要是下雨的话……要是下雨,我就去给他送伞好了。”
“嗯。去给他送伞吧,他会很感动的。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我哪里心情不好了?一直都不错啊。”
“对了,今天,是高考放榜的日子吧?”
“你干嘛讲这种败兴的话?讨厌死了!”然后公主就直接挂电话了。大概就像昨晚陆晓飞挂公主的电话一样干脆利落。
林奈还抱着话筒来不及反应。等她反应过来放下话筒,电话又再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是陆晓飞。
他说今天是放榜的日子,所以一起去学校吧。然后林奈“嗯”了一声以后就结束了对话。此时林奈才深深领悟了“不要废话,直接讲重点”的精神意义。
现在林奈正蹲在一旁看陆晓飞在高高的单杠上晃来荡去地耍帅,因为视觉角度的关系让他在她眼中更高大了。远处的云彩松松的,像棉花糖一样大团大团的浮在浅蓝色的晴空。不回头的话他们是不会发现身后不远处的云层已是吸了太多水的海绵,就快要哭出来了。
“563,你的总分只比我高九分。”这是陆晓飞从单杠上跳下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今天他们见了面之后讲的第一句话。
“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我们是会去同一所大学的啊。”
“但是公主她差了我两百多分。”他看着远方漂亮的浮云若有所思。
“在担心她吗?”林奈用树枝在泥土地上涂鸦着。
“还好。只是觉得要是没有她在,会很不习惯。小气,功课烂,情绪化,爱哭又爱发脾气。可是已经欺负了她六年,要是大学不能跟我们在一起,不知道要去欺负谁。”
是啊,不知不觉,已经一起走过了六个春秋。不知不觉,林奈在泥土上写下了他们三个的名字。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偷偷在公主的名字上划了一把叉。当林奈看到被叉划掉的陶文思的名字时,她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只是在陆晓飞发现之前慌乱地划了许多笔掩盖住了之前所有的字迹。心里有些歉疚,更多的却是莫名其妙,她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会那么做。因为公主,是林奈认为自己最贴心的好朋友。
那身后天空中的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爬过了他们的头顶,盖住了曾经那一方蓝天。
“其实不用担心,她爸爸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念书。”
“所以我没有很担心呀,总之最后我们三个一定会去同一所大学的不是吗?”
“嗯。” 林奈点头的时候竟然有些无由的怀疑。
填报志愿的时候,不管是第一第二还是第三志愿,他们三个人都只填了那同一所学校。好像只要过了分数线,就不可能去不了同所大学。以为已经是万无一失,只可惜太多的时候,人算不如天算。
“你知道公主今天打电话跟我说什么了吗?”
林奈放下手中的树枝,抬起头来看着陆晓飞。
“她说以后要是我结婚她要做我未来新娘的伴娘。有意思吧?”
“是吗?以前,她也跟我约好了,结婚的时候,要互做对方的伴娘呢。”
“你说她,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啊?好玩儿。”
“陆小飞,”林奈突然站了起来。
“嗯?”陆晓飞回过头看着林奈的眼睛,忽略了压在头顶的乌云,已是那么低。
“以后要是你结婚,我可不可以做你新娘的伴娘?”
“伴娘?”雨开始下起来了,越下越大。
“嗯。”
“伴娘就算了吧。对了,今天早上我去医院看过爷爷了,他好像情绪不太好。没有昨天我们一起去的时候看上去开朗。”
“今天,要跟我一起去送鱼骨汤吗?”
“嗯。去之前打电话给我吧,我先走了。”
“去哪里?”
“跟你有关系吗?”这态度不像是在对林奈说话,反倒更像是陆晓飞平常对公主说话的语气,林奈还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他常常莫名其妙的离开,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像他常常莫名其妙的出现一样,于是他踩着单车离开了,走远了。雨帘中,他的身影化做她眼中一道模糊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