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天起, 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 劈柴, 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 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 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的幸福
我也愿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海子
……正文……
有谁说过:黑夜本是无辜的,我们却把寂寞的罪过强加在他的头上. 是的,这是个下着雨的黑夜,乡村12月的暗夜,没有光亮,村子里唯一的响声就是风和几声犬吠;唯一的亮光就是那个简陋的天主教堂。这样的夜里,我不感到寂寞,真的,一点也不。我握紧唁用子弹头给我做的十字架,用温柔的眼光看着灯火忽闪的教堂,哼着一首巴赫的“康塔塔一弥撒”(Cantata-Mass)华丽的曲调,体味着海子奔向死亡奔向幸福前最后一首诗歌里所有的情绪。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树影晃动,雨和泥土的气息让我感觉亲切,我在飞奔,一只手被洪拉着,艰难地迈着我最后泥泞的脚步。他不时地对我催促,三更,快点,如果你在后悔,现在还可以回头。我回头看了眼教堂,虔诚地做了一下常做的动作,我的眼睛透露出阴戾,也许是晦暗,和这暗夜有了最后的照应。我和洪是一对情侣,我们在私奔,不是离开这个村落,是奔向天堂,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在奔向幸福。奔过了教堂,奔过田地,奔过了树林,那里有口井,鲜有人迹,我们决定在那里做我们最后的一次弥撒,我们期待幸福。浑身都是泥,我们已经不在乎,我的身躯没有热度,在井的旁边洪拥抱了我一下,说,三更,你还可以回头,我先走了,等你.他的身影如鸿雁,只有春天的时候我在林子里可以看到的鸿雁。一声闷响,我知道洪已在幸福的彼岸等着我。我最后看了眼模糊的树、模糊的村落、模糊的教堂,祷告,请让我们幸福,也如鸿雁一般投入了井里。
我无数次想象我的死亡,想象死亡过程里的依恋,却不知道真正的死亡是这样的柔软。当我冰冷的身躯投到一个柔软的躯体上时,我的呼吸有刹那的停顿,我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三更,三更,我们奔向幸福失败了。我从来没怀疑过我的幼稚,可是对幸福的渴望让我拒绝了成熟。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的幼稚!我说,洪,我怕,我开始怕了。我几乎是斜蜷在洪的身上,看不到他的脸,我知道他比我更加难受。我从不知道死的过程是如此奇怪,这样的死亡开始令我恐惧,开始令我失去了勇气。我艰难的呼吸,我说,洪,我要活着,我不想死。原来死是这么魔鬼般令我恐怖。洪几乎没有声音,我害怕,我能摸到冰冷的井壁,我的浑身刺痛,我好象听见洪在叫,三更,呼救,呼救,我们不能死。死亡就是这样反复,死神和上帝都在眷顾着我们。死过一次的人再不会有死的念头.我开始大叫,来人啊,救命啊。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的身体开始如铁,意识开始模糊,我拼命的叫,拼命的大叫,救命,救命,然后用能活动的脚挣扎着蹭洪,洪,别死去。恐惧让我的心已经没了知觉,血液在不断地冷却。我知道这个坐落在村子最西边偏僻的所在不会有人来了,早早休息的村人更不会在这个时刻走向我们的生命。我还是在不停的叫,我开始哭喊,是的,是开始流泪了,然后又疯狂的笑,救我,救我。时间象凝住了一般,在我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喊出最后一声呼救,流下最后一滴泪水的时候,我感觉死神真切地来到了我的身边。
天堂是这个样子的吗?我睁开眼睛的刹那有些失望,我的手碰触到软软的东西,我想叫,洪,洪,你在哪里,终于还是叫不出来。天花板是两根梁柱,墙壁是泥砌的,一张象画的东西在上面斜挂着,我听到耳边有断断续续的哭声。然后一声尖叫:她醒了,她醒了,然后我听到拍腿的声音伴着淋漓的哭声传来,三更三更,我的孩啊,你怎么会走这条路啊。我转动下自己的眼珠,看到二姨枯干的手伸来。我张了张嘴,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嘶哑的声音,姨,洪呢。然后我看到满屋子的人,冷着脸的婆婆,带着奇怪笑的小姑子们。三姑子敏嘀咕了句,自己的命才保住,还在关心野男人那。阿姨旋即离开我的手,大声呵斥,你们对她好,她会寻死?你们现在还好意思说?!谁对她不好了?谁对她不好了?一个克人的妇人,把自己父母都克死了,还不如死了呢。你们这是什么话,你们还是人不?眼前一片混乱,我在心里叫,别让我再受折磨了,请你们走。我用眼睛寻找医生,那个村医,平时很严峻的老头,他的脸伸来,对我说,孩子,你活过来了。他回头叫儿子,把他们轰出去。然后对我说,你还年轻,快点好起来,去谢谢村西头的刘大爷,是他五更天的时候挂念他大棚里的菜才绕小路经过井边,听到你呼救喊人把你们救回来的。你放心,洪也没事,在家里吊水呢。以后别再想不开了。等好了多去教堂去谢罪,上帝是不喜欢我们这样的。我什么话都没说,看着他此时温暖的笑容,对他点了下头,疲倦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