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大漠 第一章 奇怪的沙丘

　　徐家父女骑着两头骆驼缓缓前行。太阳很快便会落下，随身携带的水壶也即将见底。徐稻三口干舌燥，忍不住扭头远望了父亲一眼，但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却搜寻不到任何表情。徐稻三只好硬生生地吞下想要询问的那句废话，任由骆驼继续背着她散漫前行。

　　天色开始暗沉，大漠早晚温差很大，徐稻三渐渐意识到这次的赌气是个巨大失误，然而路是自己选的，即使这时候吵着反悔，父亲也绝不会理睬她。一路上的安静让稻三很不舒心，除了骆驼踩踏沙子的闷响，她的耳畔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虽然父亲平常就不怎么喜欢跟她说话，但他从未像今天这般半个字也不说。

　　一种不安的感觉缓缓袭上稻三的心头，她似乎隐约听到沙丘深处有什么人在弹奏乐曲。沙子也会奏乐吗？一向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稻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其实她是个实实在在的胆小丫头，除了惧怕父亲之外，最害怕的就是莫名其妙的声音。那种胆怯来源于小时候的一次恐怖经历——在她六岁那年，她的胆小曾让父亲在同道面前颜面扫地，宾客走了之后，父亲铁青着脸命令家人将她抛到后山上去，留她自生自灭。

　　“要不是母亲和奶奶偷偷上山将我寻回来，我恐怕早就被野兽吃掉了吧。”稻三渐渐沉浸到那种被遗弃的痛苦情绪中无法自拔，只差没哭出声来。父亲突然开口吐出两字：“披上。”这是他一整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稻三扁扁嘴巴，摸摸身上多出来的斗篷，神情很是复杂。别人的女儿都是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坏。可是她呢，似乎从小到大就没得到过父亲的宠爱，仿佛她一出生就是他生命里的一颗扫把。

　　父亲总是这样寡言少语，自从那次“遗弃”稻三的计划被破坏之后，他对这个女儿的要求就变得越发严格，有时甚至显得不近人情，所以稻三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自己是否是父亲拣来的孩子，可是一想到母亲和奶奶对自己那么好，她又忍不住一次一次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骆驼继续悠哉悠哉地优雅前行，沙丘中的乐曲声也越发得清晰。稻三仔细地听了一小会儿，这些沙子竟像是在吹奏海城的小调！身处异地能够听到家乡的音韵，原本应该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然而稻三却觉得毛骨悚然。

　　难不成父亲没听出来吗？那可是奶奶平常最爱哼的小调呢。这荒芜人烟的大漠，怎么会有人……，不，怎么会有沙子懂得海城的音律？她盼望父亲能再多说些什么，赶紧打破这奇特的乐声带给她的恐惧，但是她失望了。

　　一阵巨大的轰鸣从前面不远的一处沙山半腰滚滚响起，吓得稻三差点没从骆驼背上直接摔倒下去。父亲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冷冷说了一句：“没出息的丫头，坐直了。”不知为什么，稻三听到父亲终于肯开口，即使是骂自己，也觉得很感激。

　　“您终于来了。二位这边请——”前方有个椭圆形的人影正向徐家父女迅速奔来，虽说来人的模样还不能完全看清，但她的声音却提前送到了骆驼跟前，看来此人的内功不容小觑。

　　人影近了，是个年轻的大块头女子。稻三眯缝起眼睛细心打量这位女扮男装的“店小二”。这晚的月光不是很亮，不过已经足够看出这名女子藏在帽檐下的发丝乌黑发亮。从她行走的步态还可以感觉到此人的下盘力量充足，腰板也够结实。

　　难怪她不愿穿女装呢，可这大漠里又没什么人看到，有什么好遮掩呢，而且这地方……稻三正在心里暗暗寻思，原本漫不经心的骆驼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教她的心脏也随之一沉——父亲那愠怒的眼神提醒她陡然恢复清醒，看来又少不得一顿批评。

　　那个“店小二”倒不介意稻三的失礼，她很客气地说道：“这位就是三小姐吧，我扶你下来。”稻三正欲伸手给她，却听父亲朗声说道：“不要叫她‘小姐’，我们习武之家没人像她那么娇气，让她自己下来。”稻三听了心里添堵，赶紧讪讪地缩回手臂，抢在“店小二”伸手之前一个飞跨跃下骆驼，可惜跳得太急一不小心崴到了脚踝。稻三痛得直咧嘴，但却死要面子，硬是忍着，一瘸一拐跟在“店小二”和父亲后面，朝着一座比较高大的山丘歪斜走去。

　　这个沙丘大得可以称之为沙山，四周的景致很是奇怪。稻三揉揉脚踝，匆匆环视了一遍这个陌生的环境：山丘如林，一座接着一座，沙垄相衔，盘桓回环。在沙山的怀抱中，有一块地方凹了下去，还有很多泉水咕嘟咕嘟地汩汩涌出。

　　一看到水源，稻三立即就觉得不渴了，心境也登时开阔了许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稻三疑惑地正回脑袋，忽然望见不远处的沙丘里有个地方居然有白气袅袅冒出。天呐，这沙山里竟然还能容得住一座小屋呢！稻三惊讶地跟着前面二人挪进沙丘，那处不起眼的小屋顷刻完整地呈现在她眼前。小屋的外头看起来十分简陋，不过屋里的陈设却并非一般人家可以摆得出来，即使在稻三的故乡海城，这样富庶的人家也不多见。稻三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神秘的小屋，一边在心里暗暗勾勒主人的形象，还没想出个子丑寅卯，就被父亲威严的声音打断了联想。

　　“还不见过石婆婆！”这声命令简直震耳欲聋！稻三只得依言朝前问候了一句，可是抬起头时却只能说出：“见过石——”这三个字，那剩下的“婆婆”二字便怎么也说不出口——眼前的“石婆婆”虽然一身老妇人的打扮，并且满头银发，可是当她调过头来之后，谁都可以看出那面容绝不属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她稳稳地盘坐在木椅之上，笑眯眯地看着稻三，一句话也不说。刚才的那位“店小二”则恭恭敬敬地垂着手臂，站在这位“石婆婆”的身边，头也不抬。

　　“这孩子从小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以后就麻烦您老人家，费心多多照顾了。”什么嘛，从小到大都没听过父亲连着说过这么长的话。刚才他说什么？“以后多照顾？”难不成又要把我扔下？这里可比荒山野岭有过之而无不及。稻三不由心头一凉，一时憋屈不已，心下疾呼：娘啊，我要回家，奶奶，快来救我。看来我真不是老爹亲生的啊。

　　“徐庄主你太谦虚，我看这孩子虽然不漂亮，不过也不像笨蛋。暂且先把她留在这儿吧，你可以回去了。”

　　怎么说话呢？这老太婆。稻三忿忿地想着，眼角的余光瞥见父亲朝这老太婆拜了一拜，然后再也不看她一眼，便转身匆匆离去。

　　“爹爹，”稻三很不甘心地追了出去，“您又要将女儿丢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能让女儿知道？”

　　徐海的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痛苦，不过很快又恢复成了平日的样子。他不带任何感情地对女儿说道：“以后你就跟着石婆婆学艺吧，等你回到中土的那天，最好还记得海城的方言。我走了，别再追来。”说完便策马扬鞭飞奔而去。

　　稻三站在马蹄扬起的沙雾里久久回不过神——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父亲对她说过的最最冗长的一段叮咛。为什么来的时候骑骆驼，而回去的时候却要骑马呢？稻三怎么想不明白，只觉得心里很酸，很想有个肩膀能够依靠一下或者至少有个脖子能让她搂着抱抱，不过多年的训练已使她几乎忘记怎样放声哭泣，那股充沛的泪水只是在眼眶里明亮地打了几圈，不管怎么转悠都不肯痛快地跌落下来。

　　“店小二”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稻三的身后，刚才的离别想必也被她看到了。“回去吧，夜里会比现在还要凉的。”稻三抹了一把眼泪，没声好气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为什么不穿女装？”“店小二”的脸颊似乎红了那么一下，她轻声答道：“我的身材，没有适合的衣服。你可以叫我魔姑。”蘑菇？奇奇怪怪的名字，还有那神秘兮兮的老太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算一步吧。

　　屋里可真暖和，神秘兮兮的老太婆还保持着刚才那个稳固的造型，笑眯眯地看着稻三：“小丫头，你爹已经走了。你也已经见过你大师姐，有没有兴趣拜拜我这师傅呢？”稻三的脑子乱哄哄的，像有一团苍蝇挥之不去。她正想要向石婆婆问个究竟，猛然发现先前那张光滑美艳的俏脸已经变成如同老树一样的褶皱。稻三吃了一惊，但她不退反进，大胆地去捏了捏那张似乎可以变化万千的脸蛋。一旁的魔姑意欲出手阻止，却被石婆婆的手势及时拦住。

　　“手感如何？”

　　“说实在的，婆婆，虽然这张脸比较符合您的年龄，不过还是刚才的那张好看。”终究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子，碰上新鲜的事情，一下子就把刚才的父女离别给扔到脑后去了。

　　石婆婆扬起嘴角笑了一下，稻三心想：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可是没有想到，只是一眨眼功夫，老太婆陡然又变了脸色。

　　“夏小莹，还不给我滚出来！再敢耍你师姐，看我怎么惩治你。”稻三听得一头雾水，搞不懂这石婆婆是不是祖籍四川。这时只见墙体微微动了一下，一个体态娇小的妙龄女子笑嘻嘻地从墙缝里钻了出来。只见她一把搂住石婆婆的胳膊，声音细细小小地说道：“师傅，徒儿也是一时技痒才想到趁您不在的时候替您处理一些事情的嘛！您也看到啦，徐庄主和大师姐都没看出来呢，这不就证明徒儿的功力又上一层了吗？”

　　什么？她的意思是刚才那位婆婆是她假扮的，而现在这位才是真的？稻三瞥了蘑菇一眼，发现她正在为自己的眼拙而羞愧难当。那么父亲？想到这里，稻三不由吸了一口暖气，想不到父亲纵横江湖二十余年，见过的奇人异事也有不少，今天竟被一个小女子骗了过去，如果让他知道，还不气得发疯呀？父亲究竟有什么事在瞒着我呢？稻三又开始乱想，不过很快就被石婆婆的声音打断，

　　只听石婆婆对夏小莹厉声呵斥：“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就你那说话水平，谁不起疑心呐？人家徐庄主是心里有事才不跟你计较，你以为没有旁人发现你吗？你可别小看眼前这个跳沙子也能崴到脚的丫头，她可是在见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了呢。我说的是不是啊，稻三？”

　　稻三闻言，大吃一惊，登时对石婆婆佩服得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