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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重重

作者: 默夫 完成状态:已完结

雾重重

  雾,轻悠悠的雾,软绵绵的雾,湿漉漉的雾,凉丝丝的雾,乳白乳白的雾从远处的山脉中汩汩流出。这时的雾,是深秋的雾,已失去原来的温柔和妩媚,将这个愚昧多于文明,落后多于先进的小镇笼罩起来。整个空间都落入朦胧的一片,而且越来越朦胧,越来越模糊,渐渐地到处是虚幻和迷蒙。田地里的林秀楠,不时的拿出手绢檫檫泪雾相加的脸,偶尔将秀发吹到眼边,泪腺又一次发涨……她不知道此时的雾却更加凉、更加密、更加浓好象是一条条无情的魔鞭,一鞭鞭狠狠地抽打着她,使她的整个身体好痛好痛,心好凉好凉,仿佛连体温也没有了!偶尔动一动,才知自己是个活物。

  她真想深深地舒口气,将所有的困惑、疲倦、苦闷、彷徨完完全全轻轻松松地舒出去。然而,周围全是雾,卷着她裹着她总是那样严那样紧,到处一片迷茫凄凉。她想她真想她非常想使劲地挣脱,挣脱被这团裹紧躯体、裹紧灵魂、裹紧沮丧的雾。但终究没有,一点点一丝丝也没有,她倒吸了一口气!白茫茫的雾,灰蒙蒙的雾,凉丝丝的雾,怎样才能离开她,离开她永远永远地离开她……

  她讨厌雾,也憎恨雾,甚至诅咒雾……但又是这朦胧幽暗的雾勾起她地回忆,周围的模糊更加衬出记忆的清醒。那是学校预选(90年代初某些学校在高考前做的摸底考试,成绩好的参加高考,成绩差的不让参加)揭榜的那一天,当窗纸微微泛白时,她摆脱了一整夜忐忑不安的心,带着几份忧虑与焦急,但她清楚的记着那天没有雾,连丝雾的痕迹也没有。

  校园里已有不少看榜的人,但若大的校园还是免不了空旷与寂静,仿佛还有些萧条和凄凉使林秀楠打了一个冷颤。她习惯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在榜上寻找,刺眼的红榜使她不由地迷起眼睛,也不由地向前凑了凑头。

  “林秀楠,林秀楠,有我,有我!”她几乎叫起来了。那压抑的心情终于得到一丝解脱,她露出微笑望了望周围的同学。对,首先告诉父母,再也不必担心父亲唉声叹气和母亲那双忧心肿肿的眼睛,自己也许能……能……狂热使她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蓦地,松弛了的心又绷紧了,空气的潮湿将眼镜弄得模糊一片,她使劲地擦了擦镜片。王逸在哪里?她一遍又一遍地在红榜上寻找, 一次又一次地擦着镜片。还是没有,难道……他,不可能,他每次考试总是名列前矛绝对不可能。但任凭她怎样找还是没有。她顿时陷入慌乱之中,刚才那丝暖意也没有了,带着焦急带着质疑匆匆赶到教导处。

  “张主任,怎么?王逸,怎么没……没……”以快嘴出名的林秀楠此时变得结巴了。

  “榜上不是写清楚了吗?” 张主任很不耐烦的样子。

  “怎么会呢?不会的,张主任,王逸学的认真踏实是不会落选的。能不能查一查?”

  “查?怎么可能。” 张主任说话的语气又硬又干脆还有些气愤。林秀楠看了看张主任那张紧绷的脸嗫嗫吁吁地说:“给他查查吧,不然他会……”

  “嗯?你是?你是……”张主任顿时满脸的气愤变成怀疑,严俊的目光露出讥笑和冷色,仿佛面前这个腼腆的姑娘,就是他们要抓谈恋爱的主要对象。

  “张……主任,我是……说……”林秀楠立即涨红了脸。

  “哼!说什么,说?小小年纪,高三男女关系极不正常,哼!简直是……”

  林秀楠看着张主任没有丝毫查的意思却有些捕风捉影之态,立即冲出办公室向学生宿舍跑去。

  同室的同学充满疑雾地告诉她,王逸昨天已经离开学校了。此时并没有雾她却还象站在雾蔼里,胸口象塞块雾团一样气闷,她沮丧地垂下头。

  他难道真的放弃了?甘愿如此?如果那样,他将会永远失去机会的。不,不,绝对不能,不能放弃多少年来追求的目标,放弃多少年来日日夜夜所付出滴滴点点的辛劳和汗水。给他这次机会,这一次对于他来说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不能,一定不能,她坚定地回答自己。但他那孤僻刚毅的性格,他是不会奔波的,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他最讨厌憎恨那些低三下四的人,在他的心里是容不下半点虚伪和杂念。正是这点是林秀楠最崇拜,最欣赏,最倾慕的。她更不希望他的形象在自己眼里有丝毫改变,那怕一点点也不行。她情不自禁地哭了,在那充满泪痕的眼前,仿佛看到抓脑托腮的他;充塞外界流言的耳廓,也仿佛听到婶婶埋怨责备的声音;那颗沮丧困惑的心又一次感到他失去双亲非人般的痛苦这时她真不知该怎么办。

  “不,不能,决不能让他失去这次机会。”她几乎吼了起来。同情与怜悯终究是同情和怜悯,别无他法。那样他将永远失去考学的机会,也会在贫穷落后的山沟里原始地生活。雾又一缕一缕捋过来,她没有心思去看雾的姿态,只觉得很沉很沉,怎么也无法挣脱的沉重,她被雾浸的迷茫了……

  当她得知不少落选的同学,通过各种渠道要来高考名额时,她也看见一丝希望之光。她没有顾及功课的压力和高考的逼近,也不顾流言蜚语,忍着耻吞着辱,持着离预选成绩半分之差的成绩单,求老师求领导……凡是有丝希望的,她都试过,但每次除了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和受尽嘲讽的心外,什么也没有。她为此失望痛苦,也为此不平,她恨透了。她真想指着那些弄来名额的人问问领导,预选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别人离预选成绩差那么多也能?而王逸只差半分却不能?这样的名额到底有多少?然而,诅咒终究是诅咒,埋怨也只会是埋怨,委屈也只能是委屈,不平更是不平。世界哪有那么多公平,那么多严正,何况这样一个纯真善良的女孩能怎样呢?

  雾又轻悠悠的飘过来朦朦胧胧的,慢慢散成一片轻柔的薄纱,织成一件件淡淡的乳白色的纱裙,她呆呆地看着这团雾,一会儿又裹在她瘦小娉婷的身上,勾起一缕缕情思。难道自己爱上他“不,不可能,完完全全不可能。”她不知道是为自己辩解还是否定?那又是为什么?她怎么也说不清。她虽没有风流倜傥的风采,也没有英俊潇洒的外表,但他却有一种内在的美不能言语的美,也是一般人不具备的美,也许是这种独特的美,谁也无法代替的美,男子汉那种强悍的美使她如此。噢!怎么自己评论他呢?难道,难道……“不,不是,是在帮助他,同情他,并没有爱他。”她在给他想办法。她失眠了,而且是第一次失眠,为他失眠。她被这团雾笼罩的心连丝窍也不开。同情,友情,还是爱情呢?难道真的是爱?是那种朦胧的被雾色裹住的爱?罩着她,拢着她,也裹着她,使她无法说清。

  泪水不停地滚淌着,将那长长的秀发浸湿了一绺,将枕头浸湿一大片。一定要帮他,必须帮他,除非自己是没有人帮他,也不知帮他。家庭的不幸使他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自己也是从他的亲戚那知道的,从那时起,就开始注视他,暗暗地帮助他。他总是以沉默对待一切,用刻苦弥补苦闷受伤的心灵,用那双深邃精悍的眼睛看待事物。他不想也不愿让人知道自己的不幸,更不希望别人给他同情和怜悯。自己的条件怎么说也比他强一些,将自己的高考名额让给王逸,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当她刚长长地舒了口气时,就又看见雾变得更浓更黑,很象母亲那双忧伤失神的眼睛。父母的痛和他的痛轮流折磨着她,折磨的她头也几乎要裂了,必须帮助他。这时的泪浸湿的不是她的脸和颊,而是被雾裹紧的心,使她从严严的雾蔼里自拔。

  她不顾张主任的猜忌,也不顾同学的非议和父母的失望……依然将自己的高考名额让给他,并叮嘱老师和同学不要将真相告诉他。忧愁仿佛是消失了,但眉宇间被雾浸过的痛还依稀可见。林秀楠象完成一项特殊的使命,将这几天的疲倦痛苦全部舒出。刹时在她背后又出现一团更厚、更浓、更灰、更暗、也更迷茫的雾。

  “楠楠,你选上了吗?”林秀楠刚进家父亲就焦急地问。

  “不,爹,不,没有”她的声音小得可怜。第一次欺骗了父亲。看着父亲那双深凹的眼睛,那布满补丁已分不清颜色的布褂,她不忍心也不应该更不会欺骗父亲。然而,今天却……

  “唉……”父亲长叹一声默默地离开了。她望着父亲的背影,久久矗立在那儿。眼泪“哗”地一下子涌了出来。是自己欺骗了年迈的父亲,欺骗了饱经风霜的父亲,父亲怎么能忍受女儿的欺骗呢?父亲已被困难折磨的不成样子,自己却还……

  “楠楠,楠楠”

  “噢!妈妈”林秀楠看着母亲那枯瘦苍白的脸颊,她真想赴在妈妈的身上痛哭一场。但她没有,她不愿意让妈妈更加伤心,她拭了拭泪走到妈妈床前。

  “楠楠,这些天总见你蹦着脸,唉!这是命,咱没那福。你爹和我、你叔、你婶一个字也不识,不也大半辈子过来了吗?我以前总看你那样上劲地读书,也希望你象三娃(邻居家的孩子)上大学真神气,我也想让你……唉,人家祖上积德,别和自己过不去。”林秀楠望着充满凄惨与痛苦的母亲;枯瘦干扁的母亲;额头上皱纹一道深似一道的母亲;躺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母亲。刹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急忙翻出母亲的病历,顿时惊呆了。母亲吃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气喘吁吁地说:“楠楠,别管什么癌不癌的,人总是要死,何况我这把年纪,又要拖累咱们这个家,前些日子我怕影响你考试,没对你说,再不说,我怕 ……”

  “妈妈,我,我对不住您。”林秀楠紧紧抱住母亲,与母亲痛哭起来,母女两越哭越伤心,越哭越难过,她们彼此都仿佛将要失去对方,越抱越紧……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癌症并不陌生,她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等待母亲的是什么,等待他们全家的又是什么。

  她一点也不知道,这困惑了许久的雾,原来是这样的可怕可悲。妈妈,妈妈,该怎么办?她揉着发红发困的眼睛,不知所措。母亲那枯黄的脸,父亲那忧伤的眼睛告诉她,这个家让她能读完高中已经很不错了。

  要回名额,争取考个大学,在妈妈与病魔斗争时,给她一线希望一丝安慰。让她看看女儿也象三娃一样,林家也有大学生。脱去父辈们的愚昧和麻木。自己为什么要让给他?为什么?千千万万个为什么?难道是爱?真的是爱他。她茫然了,无法回答自己,只觉得象雾一样朦朦胧胧轻轻悠悠的,她不知怎样对待着一切。然而,一个冷颤,又将她疑惑心中的雾打开,她清醒了,那样他又会怎样?他会更痛苦,更绝望的,他比自己更需要机会!也是几天几夜受尽折磨才做的决定,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怎么能够出尔反尔?她只是哭,哭, 此时才觉得是多么需要眼泪。夜已很深很静了,周围一片漆黑,偶而传来母亲的呻吟,在这极静之中,更有几分凄楚。妈妈,妈妈,我好怕好怕,我该怎么办?又一个冷颤,使她再一次清醒,她只能如此。妈妈原谅女儿,理解女儿吧!泪水朴簌簌再一次直泻而下。

  天边好象有丝晴朗之气,刺的林秀楠连眼睛也睁不开,几缕微风轻轻吸干她眼角上的泪痕雾痕,也医治了她心灵上的伤痕,裹在她身上的雾,也仿佛散去一点点。

  王逸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大学 ,林秀楠象自己考上大学一样。沉浸在幸福,喜悦,甜蜜憧憬之中。这时仿佛没有雾,偶而飘来几缕,也是乳白乳白的,轻柔的尽情抚摸着她的脸,纵情地吻着她的唇。她忘记了,忘记了过去,忘记了母亲的病,忘记了落选的痛苦,忘记了一切的一切,只想舒舒坦坦轻轻松松地舒口气。她为自己地奉献而欣慰,为自己地谦让而自豪……她深深地领略到让自己心爱的人幸福比自己幸福更幸福的深刻含义。

  然而,揉了揉被雾痕浸湿发困的眼睛,雾又清晰可见。那是好可怕好可恶的雾席卷而来,带着忧伤,带着威压,也带着血泪将林秀楠瘦弱的身体卷起,卷着她喘不过气来,摸一把,一无所有;踩一脚,谎谎忽忽;望一眼,模模糊糊;吸一口,咸呼呼凉丝丝……林秀楠此时纯属于一个雾人儿泪人儿啦!她不知道这身外除了雾还有什么,这世界仿佛只有雾,也只会有雾。

  噢!是他,是他的信,她想忘掉,忘掉那沾满泪迹的信,那人,那事。然而,雾什么也吞没,就是吞没不了这封信这个人,这一串串被雾浸润过的记忆,仿佛经这湿漉漉雾的洗涤更加清晰。如今,那信上的每个字每句话,就连每个标点符号,她也完全不误地背下来, 她吃惊自己的记忆。

  林秀楠同学: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也原谅这样称呼你。

  林秀楠,我不知对你说什么,这个学期快要完了,我也不知道这是多少次给你写信,多少次撕掉。曾几次我将违背心理欺骗的语言写好后,将其在手里攥了好多天好多天,也不知该怎么办。有一次痛下决心将信发出后,那种感觉比刀铰还难受,那种良心地谴责是无法用语言能够形容的,我懊悔我的卑鄙,我的龌龊,拼命地追到邮局,幸好信没有发出。我庆幸这是老天对我再一次的恩宠,不止再一次犯蠢加深我的罪孽。

  林秀楠,在我上学走的前几天,老师告诉我,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惊呆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也不希望这是真的,但事实就是如此。秀楠(允许这样的称呼)我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评论你给我做的一切。曾几次我想找你,但我终究没有,没有那份勇气和胆量,如今,我再也不能因为我的可恶可恨,欺骗善良纯洁的你,给你带来更大的伤害。

  秀楠,你对我有一丝朦胧的爱,这一点我已隐约地感觉到了。我没有勇气面对这份真挚而圣洁的爱,我用尽全心去品味,忍然没有一点点感觉。多少个日日夜夜,我努力过,放弃过,也强迫过,但最终我还是失败了。我是一个十足的懦夫,我思前想后必须做一个坦城的人,尤其在你面前,根本容不的半点点虚假,在你面前我是个罪人,不敢请求你原谅我,也不敢乞求你理解我,更不敢奢望你包容我。秀楠,每当夜深人静时,我向月亮、星星,向一切静谧中的东西诉说,但我……我的眼在流泪,心也在流泪。也许是我们文化落后思想闭塞的环境,塑造了一个闭塞的我,落后而畸形的我。使我不懂得什么是高尚,什么是纯洁?我祈祷丘比特的神箭扭转我歪曲的心灵,给我一点模糊。也许是造物主的吝啬我很清醒。

  前些日子,我到父母的坟前,哭所了你为我做的一切,也祈祷我能有所改变。但除了瑟瑟的风声和凄凉的乌鸦叫外,什么也没有,我失望了也绝望了。我真想与父母同去,但还是没有……。当我爬起来时,一群成双成对的鸟儿在我面前飞来飞去,仿佛也在诉斥我责骂我。秀楠,也许天生我就不懂爱不会爱,你给我的奉献太多太多,我何尝用感激二字说清,如今我才知感情是多么复杂而神秘。爱与被爱同样是痛苦的,请再一次原谅我,爱是奉献, 但奉献并不是爱。爱的主题是为了所爱的人,这一点对于我这样卑鄙的小人还是做不到。

  秀楠 ,你怎样的话骂我,说我怎样可耻,甚至打我几个耳光也不为过。秀楠,我可以用善良的欺骗来欺骗你,但善良无论多么高尚,与欺骗连在一起就变味了,那样我会永远内疚痛苦,根本带不来幸福。对你更加残苦,增加我在你面前的罪孽。秀楠,你有少女的纯情,漂亮的外表,风姿秀逸的身姿,你柔情中透着矜持,骄横里藏着妩媚,更有一颗纯洁无瑕的心,是全年级公认的轿子。然而正因为你的完美,使我觉得太神圣,使我不敢在你面前,有一丝一点的虚伪,如果是别人我或许能……秀楠,爱是包容与默契,也是理解与支持,理解是感情中最温柔的部分,而我可惜连我自己都不理解,又有谁能理解呢?秀楠,当我写到到这里,有丝解脱感,我不但找到自己的解脱,也找到你的解脱,我将你藏在我心灵中最纯洁最神圣的地方。

  秀楠,我也要帮你,就象你帮我一样的无私的帮,不顾一切的帮,凭你超人的智慧,刻苦努力一些,迎接明年的高考。你一定能行,能考上的!我相信你,秀楠,末了,结束那些不属于我们朦胧的爱,重新建立兄妹般的爱吧!

  祝你明年成功

  王逸

  1990年12月2日

  林秀楠,此时才知王逸早已发觉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情,她无法想象沉默寡言的他,会如此敏感如此坦率。她也沉默了,感情本来就是复杂矛盾的综合体,容不的半点虚假和欺骗,更容不的强求和责备,不能给神圣的东西上,加一丝丝亵渎。是的,当初自己帮他并不是为了回报,为自己的感情而付出。她为自己爱上如此坦城的他而自豪。但同时又有些苦涩,苦涩的东西塞在她的心口,堵的她喘不过气来。她又一次卷进了不能自拔的雾蔼里,她为他叹息,为他的坦率而叹息,为她自己叹息,她心中的希望也破灭了。那团苦涩的东西随着层层雾,轻轻地呼出,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本来就不应该爱他,难道自己就连爱的权利也没有了吗?她真的不知道了,她踏着雾默默地在雾蔼里寻觅着寻觅着……

  “楠楠,楠楠,快,快回家啊!”她矗立在云雾中,隐隐约约听见父亲那焦急而痛苦地喊声。她再也顾不了雾有多灰,多浓,多密。当她跑进大门时,院内哭声一片。她有些预感,是母亲,一定是母亲。她急匆匆跑进屋,母亲那张脸象枯萎的稻草灰白灰白的,嘴还张着仿佛要说什么,眼睛也瞪着。她不知道,也不相信这就是母亲;勤劳善良的母亲;慈祥简朴的母亲;宠爱自己的母亲。这个世界万物都仿佛凝固了,就连那炽热的血液和流动空气也凝固了!

  她两眼发直,摇了摇母亲由余热慢慢变冰凉僵硬的身体使劲地喊:“妈妈,妈妈……”她不知这是否在梦里,到处都是虚幻和迷蒙。她呆了,呆呆地抱住母亲,怎么也不肯撒手。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才是爱,什么才叫爱,怎样才是爱,好久好久她突然“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哥哥哭,笑父亲褴褛的衣服,笑骂王逸,笑骂张主任。一会儿又扑在母亲的身上,不停地说:“妈妈,怎么睡着了,看啊!雾有多美,妈妈醒来吧,你的脸好长好长,妈妈原来是个猪,这么贪睡,怎么又象小狗,还张着嘴呢?咦!妈妈的头发也被雾浸过,妈妈,好美,好美,哈哈……”

  父亲看着林秀楠,哥哥们看着林秀楠,母亲那双没有闭紧的眼睛也看着林秀楠。林秀楠在这团雾中恣意忘横地笑着骂着跳着。好一阵才跌跌撞撞地跑向雾蔼里不知所措地大喊:“大学生了不起,妈妈也了不起,哈……哈……”

  她真不知带来什么,带走什么,她真不知该怎样?举头望了望,雾还是那样严、那样细、那样软、那样轻,象薄纱一样轻轻地覆盖在大地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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