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这一片桃林
雨点一滴一滴地落在没有结桃,却浓绿墨翠的桃叶、桃枝和粉红拂面的桃花上。本已青翠灿烂的桃林更加润目,四野飘流着郁香、扑鼻、沁心,洗涤了寒冬的印迹,温润了桃林的泥土,萌动了万物的活力和向往。那盎然而绽于枝头的花朵,仿佛喻示着希望,深蕴着启迪,饱含着激动和相思。刹时,雨点大了起来,整个桃林变得更翠、更娇、更美……小小的叶片包含着滴滴颗颗雨珠,偶而有沉受不了雨珠重荷的叶子倾斜下来,形成一串串水流。她只能默默地注视这片大大小小、密密匝匝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桃林,疲惫微开的叶片上露出时隐时现的层层涟漪。他也喜欢浓郁而未成熟的桃林,他曾说这片桃林就像充满激情与梦幻的少男少女。她却说这是一片特殊的桃林,它的枝叶看似普通,却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和独特的韵味。在这片奇特的桃林里,他与她有奇特的约定。
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齐卉也象经过整个寒冬的雨无法抑制积淤许久的泪,几滴似泪似雨的水珠直到嘴边,才知这凉丝丝咸丝丝得是泪雨的混合物。望着远离她渐渐被雨水吞噬的背影,看着被雨水和泪水浸泡后模糊而朦胧的桃林呆呆地站着。
“雨诗,雨诗,你,雨诗。”齐卉带着好久好久未曾有过的兴奋喊着念叨了不知千次万次的名字。他却象从未听见一样毫无反应,尤如一尊木刻。她无法按捺那份激情走上去,想要替他扑打衣服上的灰尘。
“你是谁?”这一声虽然低低地她却从中听出那份果断与威严,还有些刚毅和震撼,仿佛还有一种又一种的鄙视和反感。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他就是自己刻骨铭心的雨诗?日日崇拜夜夜梦中的雨诗?曾给自己多少帮助多少爱抚的雨诗?也就是创建文学社第一社长的艾雨诗?不,这不是雨诗,她少时一瞥,眼前的他满身泥垢,眼睛毫无一丝神采无所希求木然的样子。往日眉宇间傲慢与自信也荡然无存!只有嘴角那微微笑容还依稀可见,那丝微笑也顷刻间消失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无法接受那种鄙视与冷漠,她的心好冰凉好冰凉……渐渐地又恢复了往日惯有的冷静和沉着,过多的做作只能是虚伪的掩盖布而已,他挽他妻子时,他妻子地吃惊和不知所措,已证实了一切。
“雨诗,雨诗,你别……”她几乎哭了。
“别挡我们的路。”这句话仿佛是出奇的平淡和温和,却使她觉得威严和冷漠,更不可思议的是那种无法想象和估量的陌生感。
“雨诗,雨诗我要走了……”她嘤嘤地说。他却头也没回挽着他妻的手走了。她痴痴呆呆不知站了多久,她的泪也不知什么时候不流了,雨也止了。天边微微泛起蓝色,一道彩虹横跨天空。她抖了抖紧贴在身上的衣服,无心再领略桃林的风韵情致,默默地走上前摘下一枝桃枝,但那小茎连着杆根本没有断裂,她不忍心这细小细小的茎离开母体,怜爱地将它按上,任凭她怎样痴心用力,也使小生命无法回到养育自己的枝体上。她不忍心看下去,急匆匆地仿佛是逃一般的离开。没走几步再也无力抬脚,路的泥泞使她的高跟鞋实在无法行走。脚由酸到痛,由痛到木,雪白的袜子已成红色,凡是她走过的地方都流下血水。艰难地痛苦地麻木地一步一步向家走去。直至晚上才回到家,鞋也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脚已经被泥和血弄的不成样子,一头跌到沙发上不醒人事……
齐母闻讯从里屋出来看着浑身发抖的女儿,惊慌失措地捧起女儿的脸,脸色煞白一点点血丝也没有,又看了看她的脚,瞪大了眼睛惊叫起来。
齐父被妻子的惊叫声吓得赶来。
“她爸快送医院,好烫啊。”齐母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焦急地说。
“尽出馊主意,发烧怕什么,喝碗姜汤不就行了?医院是要花钱的……整日疯疯癫癫地下雨天也不回家。哼!”齐父对女儿这些天的行为很是不满,一贯吝嗇的他提起花钱,仿佛比割自己的肉还要心疼。
齐卉望着被金钱淹没了父亲的背影。挣扎地说:“不,妈妈我没事。”说完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艾家小院里,还象往日一样宁静,唯独艾雨诗在痴痴地发呆,他不知道小卉是否还在淋雨,远远遥望那片桃林。她是那样的小巧,那样的完美,那样的圣洁……不,她瘦弱的身体经不起雨淋的,更经不起风雨的侵袭。自己不应该对小卉那样,那是他掩饰了多少次的结果,他根本不敢正视她一眼,他怕自己露出一点点,哪怕连一丝丝的破绽也不能。她占据着他的全部思想,心灵中最崇高最神圣的地方。她的愁容,她的叹息,她的眼泪,她一切一切的不快都会使他心痛难过,而今自己却……这仿佛是火焰般地煎熬着他的血,刀绞似地绞着他的心,他咬着流血的嘴唇……不,只有这样或许能让小卉早日在阴影中走出来,将长痛化为短痛,将爱变成恨。使她忘记自己,忘记那片桃林,忘记一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两次高考落榜也末流一滴泪,就连他与小卉分手时遭到她父亲的嘲讽和鄙视,也末曾流过泪,在记忆中他好像从来也没流过眼泪,他不相信眼泪,他认为眼泪是弱者和女人的表现,而今却……他此时好想好想痛哭一场。多少人钦慕他铁男儿的豪爽与洒脱,没有人相信他也会流泪。此时他则再也忍不住了,泪水潸然而出。
“雨诗,回家吧。”他妻带着小心劝着他,他连忙试了试泪,默默地看了看无辜的妻子一眼。
“雨诗,你的衣服都湿透了。”妻子痛惜地说。
他满脸的沧桑和痛楚,仿佛是一具僵尸。只有一丝肌肉抽搐了一下,这一切吓坏了后面赶来的母亲,母亲用满是老茧的手抚摸着儿子。他赶紧推开母亲:“妈妈,我很好,只是……”“诗儿,妈懂,妈什么也懂。”母亲说着老泪纵横,把儿子揽在怀里。此时他是多么想靠在母亲这干瘪的胸前,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那干瘦的胸脯虽然很暖很暖,但怎么也不能使母亲为自己痛苦。母亲已被病魔和困难折磨的双目失明,看上去要比同龄人老很多很多,由于父亲的去世和高额的债务,更使母亲不堪一击。 “妈妈,我没什么,这不……”说着拭干了母亲核桃般脸上的泪珠,“这就好,妈……”他此时再也不能站在母亲面前,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如果自己再不坚强,那这个家就完了。他缓缓地离开母亲,母亲叹了口气两泪纵下,“唉,我的诗儿,再也不是过去的诗儿了!”
齐母一次又一次的看着昏睡的女儿,头上的毛巾也换过好几次,烧还是一点也没退。丈夫的脾气粗暴又蛮恨,这个家大大小小的事一直由丈夫作主,她和女儿都很怕他,尤其是女儿连父亲正眼都不敢看一眼。她不敢再对丈夫说什么,只好将被角掖的严严的,搓着手来回踱步。后半夜女儿的烧不但没退,反而更厉害了,昏沉沉的并不时地翻白眼。她再也顾不了什么,哆哆嗦嗦慌慌张张地跑到丈夫面前“她爸,小卉,小……卉……她,她……”齐父看着吓呆了的妻子和翻白眼的女儿,女儿的生命使他再也顾及不了钱的问题,急急忙忙将齐卉送到附近的小医院。到医院没一会儿,一次又一次地对医生说:“院,我们是不住的,那太贵,开点药就行,唉……”“高烧会死人的。”医生没好气地说。齐父不知是焦急女儿的病情还是心痛住院费呢?摸着光亮光亮的头时而踱脚,时而咬牙,时而坐下,时而站起……最后骂骂咧咧地走出病房。
“雨诗,雨诗……”齐卉一次一次的在昏迷中喊道。当她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晨,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帘,白色的衣服,白色的床,周围一切都是白色的,她又恐惧起来,仿佛自己要死了。“小卉,吓死妈了。”“妈妈我又要费钱了,爸爸他……”“噢,小卉醒了,我们回家了。”父亲还是忘不了住院费痛心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妈妈我们回家吧!”她无法在对生活乞求什么,只愿少受父亲无形的苦,它象一重重无形的黑影,让她喘不过气来使她窒息。她想挣扎,也想反抗,更想拼命但又……母亲也许是被女儿的病吓怕了。反常地说,“病好了再说,再也不能事事由你爸了。”一向冷静的齐卉被母亲的这句话说得激动起来。母亲要是早如此,那该多好啊!自己也许就不会躺在这儿。她怎么也无法忘记过去,无法原谅自己的懦弱。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滴在枕边,滴在床边,也滴在过去那美好而又痛苦的回忆里。
那是刚上高中的第一天,带着满是文学梦的她走进学校。校园的一切仿佛都是美好而神秘的。黑板报上的广告吸引了她,那是刚劲有力的几行字:本校《桃林》文学社在新的学期里添枝加叶,有一定文学基础的同学,在这片桃林里同耕耘共成长。社长:艾雨诗。
“你是?可别乘兴而来,败兴而去啊!”这就是艾雨诗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打量了这个傲慢颇又自负、奇怪的社长。即说不上潇洒,也说不上英俊,更说不上诱人。但却有不少精悍豪放和与众不同的超然,一双与他性格很不相称忧郁深邃却很小很亮的眼睛。她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还没容她仔细打量他时,他又开口了:“我是一个很刻薄很称职的社长,你回答看广告时的心境,不能超过五句。”他特意将“五”字说的很重。她又一次瞪了他一眼生气地说:“文学社是你们家的,只有你才……”“哈……哈!哈!我要的是千里马,而不是庸才。”她几乎要气炸了,咬牙切齿的说:“如果我当这个社长会比你更出色。”他也被这个文秀漂亮姑娘的话吓住了,但少顷又恢复了贯有的傲慢和自信。“啊!我很想有一个竞争的失败者。”一直是在鲜花和称赞中走过来的她,何曾受过这些嘲讽,在她看来仿佛是侮辱。这何止是傲慢,简直是狂妄,她愤愤不平的离开了文学社,发誓永远也不理他。
后来她连看他一眼都不想,每当遇见他时,她将头抬的更高更高,脚步踩得更响更亮,尽管如此还是解不了对他的恨。有时他还会直言不讳的批评她的文章有多次多遭。她对他的恨更厉害了,恨的咬牙切齿,甚至将他诅咒的死去活来。但任凭她怎样诅咒怎样努力,艾雨诗的成绩屡屡见现,而自己除了过去一些获奖证书什么也没有。此时她更恨他的狂妄与轻蔑,但同时又不得不佩服他聪颖的智慧,超人的才华和刚毅豪放的气质,还有球场上那英姿飒爽的身影和名列前茅的学习成绩。
就在这是与非,恨与咒中,他款款而来:“齐卉你可以加入文学社,你的作品在文笔上还可以,语句还算优美,但是内容太冗长不够鲜明,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她此时怎么也恨不起他来了,她是第一次听到能够如此中肯、直言不讳的评价。就连最崇拜的语文老师,也只是给自己鼓励而已,他却一针见血的指出文章的优劣。她仔细翻读了他的文章,正如他的人一样精悍而深邃。语句朴素而优美、简洁而潇洒、华而不燥;感情决提奔泻、不用节制、尽情尽意惊涛万里;内容也波澜起伏、张弛有度、紧密而又曲折;透入文字中的情调和气氛,体物入微、微中传神。它的美在浓与淡、雕饰与自然之间,自然中透着情韵。是万物与天籁的融合,字里行间盈有激情阳刚之气……这些使她不得不钦佩他的才华和睿智。由衷地说:“他的文章的确很美很美!”
不知何时起她很害怕他的眼神,根本不敢正视他,但他们的目光总是莫名其妙的相撞。他目光的吸引力和凝聚力仿佛是专门为她而存在的,就像一团火燃烧着她的心好痛好痛,想躲又躲不开,想逃也逃不掉,折磨的她夜不入眠,食不甘味,学习成绩明显下降。
又是一个阴雨天,而且是细细密密的雨天,尽管很绵缠,但那份和谐与幽静,使人没有觉得郁闷和烦躁,周围的宁静与平和更使人忘记过去阴霾密布,空气里弥漫着温馨,好一个清新美丽而透明的世界。她也忘记了他的傲慢和自负,肩并肩不知不觉地走到浓郁墨翠的桃林里。雨的连绵和匀细将周围的东西全部隔开,偶尔有一处被好奇的眼睛掀开雨帘,他们也毫不在乎。就象雨一样勇敢的冲破乌云的裹缠,冲破一个又一个浪漫而又神奇的传说。就连老师的忠告他也说:“放心吧!有纯洁和谐的雨给我们作证,我们的友谊是纯洁的,我们知道该怎么做。”老师气急败坏地说:“艾雨诗,你的智商和成绩是公认的,你必须适可而止。”不少文学爱好者将他们崇拜的五体投地,不少女生将并不高大也不潇洒的艾雨诗作为心中的偶像,他却一笑了之。豪情中透着柔情,浪漫中释放着洒脱!
就在这钦慕与欢乐中度过了三个春秋,就在那充满诗意,带着馥郁的雨天,他们又一次踱在这幽美如仙的桃林小路上,共讨文采,同论作家的风格,共研文风……有时会为一个又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有时他的狂欢会刺伤她温存而又敏感的心,那时他象大哥哥一样又逗又哄,直到她开心为止。
“雨诗,你一直叫此名吗?”齐卉默默地打量了他许久才笑盈盈地说。
“怎么拿我的名字作论?”
“我说你父母很有水平,这名字很有意义,你我都喜欢这绵绵细雨,你又酷爱诗歌散文这不?”齐卉说完仿佛很得意。
“怎么会呢?我父母是面朝黄土背朝地的农民,大字不识一个,只是按封建迷信取,说我命中缺水,必须是天上的圣水,我又是我家老四,他们就叫我雨四,后来……”
“后来你这个诗人就改成了雨诗了吗?”齐卉抢先说。
“我恨封建礼仪禁锢在我的身上,但我从小就喜欢雨,就此……那你的父母一定喜欢花了?”
“是的,我父母都是读书人,他们爱花成癖,尤其是我父亲,谁弄坏了他的花,他会暴跳如雷的。我很怕他,他……”
“父母很宠你吧!”
“唉!怎么说呢?我们还是说些别的吧,雨诗诸多散文家你最喜欢谁的作品?”
“说不上喜欢谁,各有千秋,自有风韵。比如杨朔,他的语气不爆,语势不直,却显示出独特的语言节奏,寓意幽深,长于抒情有阴柔之气……刘白羽的全面铺展洋洋洒洒,感情亢奋激越,语言色调如天虹飞彩,语言气势如强弩连发……吴伯箫的语言质朴平直缓缓道来,没有语气急迫,也没有语势的凌厉,在平和舒坦中益见凝重等等!他们的抒情点也各不相同,各有各的抒情波澜,杨朔像一条清碧蓄翠的山溪缓缓流出;刘白羽象大江奔涌般的雄浑;吴伯箫的象一泓池水,不随时地跳起的鱼儿扶起几朵浪花……总之,散文中有没有意境,感人的效果和思想的深浅,胸襟的广狭与眼光的远近,审美力的强弱等,都与作者的文化、生活、道德紧密联系在一起,没有什么捷径,也没有什么空中楼阁,必须实实在在、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去做……”
不知说到什么时候,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他每分析一个作家都是齐卉觉得人人心中有,口中无的。她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地说:“你好厉害啊!”“什么是我厉害,真是孤陋寡闻,这些不少都是前人总结的,加上我自己的一些想法而已。我们懂得太少太少啦!”她第一次看见艾雨诗是这样的谦虚,这样的悲切,这样的无奈……
“好了好了,知识是慢慢学的。”
“齐卉,你是不知道的,如果我考不上大学,那样就……”
“不会的,相信我们能成功。何况你文学功底那么好!”
“成功果然好,但我们不是神仙,不食人间烟火,我们也不是我们小说里的主人公,我们让他升官就升官,说发财就发财的,我们让他吃荤他绝吃不上素。我们首先要生存,古往今来举不胜举就连诗圣、诗仙,还有那轰动全球的曹雪芹也会穷困潦倒,最后连糊口也很难,他们的才学可以说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而我们呢?真是贻笑大方,况且如今是经济年代,纯文学的作品更是……这些很好理解,每个人都要生存,出版社编辑部要生存必须要有生存的前提,那就是经费问题。我们个人也是如此,小卉你没有到农村生活过,也无法理解,如今吃不饱肚子的人比比皆是,何况……”齐卉此时看到仿佛是一个历经千辛万苦饱尝辛酸的成年人。她为他的成熟所惊讶,为他的阅历所惊讶,为他今日的言语所惊讶。向来以自信傲慢著称的他如今却……“小卉,别,别紧张,我上学迟,比你们都大些,我的经历又不同,因此……小卉,吓着你了吧!不应该让你过早的知道这些,天真一天是一天,快乐一天也是一天。”说完又露出一贯所具有的自信和高傲,但她深深地体会到他内心深处隐藏的伤感和痛楚。或许他们都太敏感,彼此感觉到对方的内心变化。还是雨诗先开口:“抛开一切的不快吧!”他们又在雨中嬉闹了好一阵,将桃林里的桃花、桃叶弄了一地,她伶惜的捡起一些花瓣。 “你好像林黛玉啊!”她黯然的垂下头,他轻轻地捧起她的脸,他们彼此对望了好一阵,终于说出最难最不轻易说出口的话语。他们都被雨淋的浑身湿透了,但谁也不愿意离开,仿佛要将这美好的时刻留住。直至夜幕降临了,一嗖凉风迎面袭来,冷的齐卉打了个冷颤。艾雨诗爱怜地柔声说:“你会感冒的。”说着轻轻的捋了捋她的湿发,此时她感觉到他的关心和他的爱,谁说强悍粗旷的男人,没有细心?没有体贴?没有温情?她好想好想靠在他那肌腱发达胸脯强健富有力量的身体上,好好体味一下爱的感觉,他也好想将她搂在怀里,尽情的亲吻感受一下爱的滋味。但他们谁也没有,只是轻轻的拍了下手,匆匆地离开了。
从此他们除了工作上的交往外,几乎没有任何单独的接触。他们怕彼此克制不住自己,影响学习,影响高考。压抑着激情,克制着思念,只是默默地给对方深情有力的一瞥。就在这无言的秋波中他们读出了力量,读出自信,读出鼓舞,读出了相思……他们就在这想见又不敢见中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以煎熬的长夜,克服了情人间难以克服的思念,压抑着汹勇澎湃的激情……多少次默望遥远的繁星,多少份思念,多少份祝福,多少份情意都流露在他们的作品中。在他们的带动和培养下,一批又一批文学幼苗茁壮成长。他们的作品连获省、国家刊物大奖,每篇作品里都能找到他和她的影子,那份慰藉是没有人能够体会和想象到的,他们彼此都觉得好幸福好幸福,那真是一段美妙而神奇充满激情诗意的日子。
紧张的学习,紧张的高考,紧张的等待,紧张的空气……他们等来落榜的消息,他没有悲哀,也没有哭泣,也许他根本就不会哭泣。她呢?哭的就象泪人儿,眼睛肿的比桃核还大。再一次走到充满幽情、充满诗意的朦胧雨中,走到浓郁墨翠的桃林里。
“小卉,我们没有失败?”艾雨诗苦笑了一下,爱怜横溢的目光的望着齐卉。她美丽的大眼睛已经没有一点光彩,而且水汪汪的,她的表情他看的很清楚,她似乎相信他可以给她一点力量和帮助,但后来她明白他没有那种力量,她又一次失望地埋下头。他的心里更加难过,他仿佛还能听见她痛哭的余音,在他们之间绕来绕去,把周围的空气也搅成痛苦的了,这种空气窒息着他们,又是难过,又是怜惜,又是烦闷……他痛心地柔声的对她说:“我们不应该如此,应该辩证的看待生活。”
“是的。”齐卉深情地望着憔悴了很多的雨诗。
“如果说我不痛心是假的,过分的痛苦也是假的。”雨诗说着又露出齐卉最爱看的豪放中忧郁,忧郁中的豪放,他多象这片桃林,虽经风雨的侵袭,有过顽强的拼搏和挣扎,终于赢来雨后的娇艳,他与她象两颗受伤的桃树彼此依偎彼此,紧紧地靠在一起。他觉得善良的女性的心灵就象一泓清水,它可以洗净一切烦恼。她却觉得他象一只鸟的翅膀,可以给受伤的心温暖和庇护。说不尽的相思,道不完的恋情,相互鼓气,相互祝愿,为在再一次的奋斗加油……
艾雨诗的父亲由于长期过重的劳累,又无钱买药治病,多年来的哮喘病复发。带着无奈和放不下的心,落榜的儿子,多病的妻子离开人世。年迈眼瞎的母亲,再也无力支撑这个家,家里的重担就一下子全部落在艾雨诗的身上。大学这个梦寐以求的理想,恐怕是永远也实现不了啦!。
齐卉的父亲本想女儿能够考上大学,没想如此,屈指算了算高额补学费和上大学的费用,最后还是决定不让女儿上学。尽管齐卉是那么不愿意,但她还是没有办法,只好放弃。
又是一个秋雨绵绵的雨天,雨势有点潇潇的洒脱,蛛丝似的雨脚断折了,无力的在空中飘舞。他们未约却都来到这片未成熟的桃林里,桃树被清洁的雨水洗净了,从桃叶上滴下来翡翠的明珠,这些美丽的珠子不仅洗净了他们的眼睛,而像甘露一样滋润了他们的心。他们都为彼此的到来吃惊,但那份的惊讶刹时消失了。他们彼此望着彼此,她在他的眼中看见的全是憔悴和沮丧,时而还依稀可见那份豪情和自信,尽管在那苦难相搏的日子里,他还深信自己,深信感情,深信聪颖的智慧,超人的才华。但刹时却消失了,他自惭的第一次在人面前垂下头。她痛心地看着满是疲惫,满是痛楚的脸,这张脸苍老了许多许多,那很小很亮的眼睛暗淡得连一点光彩也没有,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他俯视自己怀里哭泣的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几粒晶莹剔透的泪珠闪闪发亮,他爱抚地轻轻地将她的眼泪擦干……少顷她给了他一个轻吻,尽管这是短暂的一瞬,他们却感到这是一个炙热绵缠、充满煎熬、痛楚,充满相恋、压抑神秘的吻。这轻柔的一吻,给了他爱的勇气和力量,使他受伤的心灵得到一点康复,象一盏明灯一样重新照亮他的生活,让他得到一丝安慰和报酬。
“小卉,我有双手,我不能上大学,是命运和机遇没给我学习的机会,但我总能养活你和母亲,我……”他还没有说完又反觉有愧,就自己家的条件,连个媳妇也很难找,况且还有一大笔债,别说幸福就连糊口也……他慢慢地、深深地、长长地谈叹了口气。
齐卉却兴奋得望着他,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点燃了他的热情。她的眼光带着柔情,他们彼此的眼睛里只有彼此的面貌,她属于他的。往日的不快顷刻间全消失了,整个空气里也仿佛充满了光辉。她的热情带给他的是喜悦、满足、感激,是温暖全身的火焰,这是纯洁的爱,神圣的爱,伟大的爱……里面并没有欲望,也没有杂念。他们彼此能够看到彼此心灵的深处,两颗受伤的心合在一起,成了一颗更明、更亮、更灿烂、更温暖、更充满活力的心。这样的爱不是享乐,不是陶醉。而是带着创造力、带着勇气向世俗宣言他们的永恒。他们相互象吸取琼浆一样吸收彼此的眼光,谁也不愿意打破这个幸福美好的时刻。眼睛是表达感情最高级的言语,在爱与爱的汇流里,静静地去搜寻被爱的踪迹。许久许久还是齐卉被雨诗看的不好意思了柔声的说:“你当初为什么对我那么凶?”“傻瓜,没有撞击,哪有火花。”说着将自己的唇轻轻的放在她的唇上,他们尽情地吻着,他吸吮到少女的清香甘甜,柔软与光滑,温存和善良……她也在他那吸吮到那男人特有的烟味,她从小就爱喜欢烟味,时常将爷爷的旱烟锅吮了又吮,此时她更是……他们仿佛沙漠里饥渴的人,看见寻觅好久的水一样,尽情地陶醉,尽情地享乐……“他们彼此奉献,彼此需要,彼此慰藉彼此,彼此渴求彼此。他们觉得幸福并不是一件值得珍藏的占有物,而是一种思想状态,一种心境,他们沉侵在这种心境中,甜蜜快乐幸福。
他为自己的理想,为自己的承诺努力着、奋斗着。拼命的打工赚钱,他为了小卉、为了母亲、为了未来,他忍受比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遥望家乡的繁星,寄托思念与祝福,写一些诗情散曲,遭到不少嘲讽和讥笑,他没有在乎。因为他知道他是为生命最丰富的时候,爱与爱相结合付出,虔诚无为、无怨无悔,再苦再累也值。咬着被风吹起泡且干裂的唇,摸着被石头磨的血淋淋的手,一天接着一天干。就这样不知手和嘴好了多少次,烂了多少次,肩膀上的皮也不知掉了多少层,皮肤是黝黑黝黑的发光。母亲看着消瘦的儿子,痛心的对说: “诗儿那,这两三年来,可苦了你了,咱家的债也快还完了,你应该……”他知道母亲想说什么。他已经是大小伙子了,他应该找小卉,让母亲饱尝辛酸和痛楚的心得到一丝最小最起码的慰籍。
“齐卉,齐卉。”他推开门,屋里不是十分豪华,但很考究,颇有书卷味。
“你就是艾雨诗吧?”齐父眯起双眼问。
“是的,我是。”
“小卉已订婚了,以后不要找她了。”说着就把他往出推。
“怎么?小卉呢?”
“不在,不在,哼,就凭你这穷酸样,哼!”齐父怒气冲冲地蔑视了他一眼。
“不,我要见小卉。”
“哼!门都没有。”
“雨诗,我,我。”齐卉从里屋出来,两眼红红的冷冷的瞥了父亲一眼。
“小卉,小卉……”,齐母也跟着跑出来。
“雨诗,我没有男朋友,我……”齐卉哭泣的说。
“哼,没有也不许跟这穷小子,你不看看你的条件,多病缠身的母亲,穷的叮当响的家,还想娶我们小卉?真是痴人说梦话。门都没有,我们家小卉是城市户口 (80年代末是很讲究城市与农村户口的),你呢?我们要找个有钱的人家。你看你有什么?哼!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真是烂蛤蟆想吃天鹅肉。”齐父尽然吼了起来。
雨诗看着狂吼的齐父说:“在我来这之前,没听到你的话时,我还很自卑,此时我很自信,是你给了我的力量,给了我自信,比穷更可怕的就是灵魂与人格,我鄙视你的人格,我鄙视被金钱铜臭味熏过肮脏龌龊的灵魂,换作别人到也罢。可你是人类的灵魂工程师,你就这样教育学生?难道你站在讲台上也是这样吗?平时道貌岸然的风度哪去啦?用什么词形容此时的你,大概不用我说出来吧……是的,我是穷,但穷不是我的错,我一直努力改变,我能使小卉幸福,小卉虽是你的女儿,你了解她多少?你拥有她多少?我却拥有她的全部!小卉一定是我的。”他失控了不过一切,他什么罪也能受,就是容忍不了有损人格自尊的事。难道人格自尊对于穷人就是奢侈品?穷人就要不起自尊?要了就会付出昂贵的代价?为了目的穷人就应该跪拜匍匐在有钱人脚下仰视他们,任他们践踏蹂躏。如果那样他就不是艾雨诗,他宁愿死也不会苟活的。
“不可能,小卉是我的女儿,必须我说了才算。”一贯高压强制的齐父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这么说,他几乎要跳起来了。
“小卉,我们有共同的理想,有那片刚刚出芽的桃林,有神圣纯洁的爱情,我们是……”他望了望小卉,她只是在那发呆,毫无表情。他上前摇了摇她的胳膊,她象是受惊了的动物,又仿佛是被判死刑的囚犯在听见修搭绞刑架的声音,恐怖、痛苦、悲哀……他的心凉了。是的,她太脆弱,经不起这折磨,实在不忍心再看她那份绝望和木讷。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怎样离开齐家。
恋爱是迂回曲折的量变,而结婚则是水道渠成的质变。现实虽是爱情的后盾,总是要为一些人成为失败的借口。
不久,艾雨诗就与邻村的姑娘成了亲,他看出了母亲那仿佛凝固了许久的脸,才有了丝笑容,看得出母亲那本能的满足和喜悦。他机械的做着一个儿子和丈夫应该做的一切,就如一个十足的傀儡任人摆布,他是怎样捱着时间,他希望自己能够逃出去,但他没有这个勇气和胆量。他的心在流泪,这无声的泪好酸好痛,无形的压抑使他窒息,说不清是对小卉绞心的思念,还是对新娘重重愧疚?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他的心好痛好痛仿佛在流血。他回顾了整个高中生涯,有了她,他那藏在心灵深处的自卑才隐隐退去;有了她,他才更加奋笔疾书;有了她,他才感知人间的真情;才能从层层污泥中钻开一个洞,吸吮清晰的空气。一切都是她,他心中的女神与爱人,美丽娇柔的天使……新娘看着辗转反侧的他不知所措,他不忍心再伤害这个无辜的姑娘,只好悄然地闭上那双深邃而又痛苦的眼睛。
齐卉已忘记了病床,泪已打湿母亲的眼,母亲的泪也随之流出。他爱她尤胜于她爱他,他不是那样薄情寡义的人,他表面很坚强,内心却很脆弱,无论怎样掩饰,也无法掩盖的天衣无缝,何况他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雨诗,雨诗,你记得那片稚嫩的桃林吗?我每每在人群中寻找你的身影,几乎每个人的脸都看遍,每个角落都瞅过,也无法看到你。我没有一点点勇气一点点胆量在你家找你,我怕你那做作的表情;怕你母亲干瘦而憔悴的脸;怕你妻那双善良无辜的眼睛……是多么渴望在梦里见到你,尽管那是虚幻的,我也希望陶醉一回,那怕一瞬间也行……为什么要这样,这到底是为什么?齐卉的泪已流干了,她的眼光无目的地在病房里飘游,房里空阔而静寂,静的仿佛能听见液体的嘀嗒声。齐母已趴在女儿的床边睡着了,是的母亲太累了,她轻轻地将自己的衣服盖在母亲身上。
艾雨诗变了,几乎从来不到县城去,没有爽朗的笑声,没有豪放的身影,只是默默地做着农民机械式的农活。
齐卉也变了。变的更加冷静。她决定离开这儿,离开养育她的家,离开滋润她的桃林,离开有爱、有恨、有眼泪、有笑声、有成功、有失败、也有希望和失望的故乡。去愈治受伤的伤疤,寻找谬斯的存在,谱写人生的悲欢离合,忏悔对他的愧疚……。汽车缓缓驶出马路,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当汽车走到那片桃林时,看见他痴痴地在濛濛细雨中,站在浓郁却含苞欲放的花蕾和桃林丛中,轻轻抚摸着片片桃叶,那淡淡的粉色,在雨中浸洗后又衬出几分水灵和娇艳,在阴沉的雨水里,那墨绿的叶片,映衬出五彩缤纷、斑斓十足的世外桃园。
此时,她的勇气倍增,不顾一切的冲在车门前。刹时她又瞥见他那份自信和执著,那份久经磨难,久经折磨、久经困惑的心告诫她应该让他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沉思。她的心倏地开朗了许多,离开了这片悠长悠长的桃林。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