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爱与死的距离

　　1、

　　1996年，秋天。

　　很晚了，正军才回来。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怕吵醒丽敏，可是丽敏还是醒了。

　　丽敏打开床头灯：“怎么才回来啊？”正军很不自然地说：“打扑克去了。我说不玩了，这帮小子不干。”

　　正军最近总是回来很晚，有时说工作忙，有时说有应酬，丽敏虽然有些疑心，却还是没往心里去。也有几次丽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啊？”正军总是说：“怎么会呢，你还不相信我吗？不要听信别人的传言，我不会那样的。”丽敏就信了，全没留意正军的话里有什么漏洞。

　　丽敏闷闷地说：“正军，我没有工作了。”正军不以为意地问：“怎么了？”

　　丽敏说：“前几天不是对你说过吗？单位要分流，第一批就有我。下个星期正式开始。我可怎么办呢？”

　　丽敏在一家大型国企的财务科。国企机构臃肿，小小的财务科光正副科长就四个，还有七八个科员，丽敏是大学毕业分配来的，才上班两年，单位人浮于事，也没有多少工作可做，这次下岗分流，自然先从像她这样的开始。

　　正军躺下，关掉了床头灯，说：“分流就分流，有什么大不了的。就你那三百来元，也不当什么用。你不是总嫌上班闷得要命吗？这下正好，在家玩儿吧。”

　　丽敏想了想，说：“可是……”却听到正军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

　　2、

　　正军最近好像有心事，回到家里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还总爱发脾气。丽敏总是猜测，是因为她失业了吗？看情形又好像不是。她问过正军，可是一问他就会生气。

　　没有了工作，丽敏突然觉得心里很失落。每天逛街也很无聊，她开始留意报纸上的招聘广告。

　　真就让她找到了一个，是一家小型的个企。那个小老板笑眯眯地打量着她，拿出一堆报表，让她做个成本核算。她知道这是在考察她。

　　她伏案看了一天，看得头都大了。应该是不难，可是在单位的时候丽敏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多的工作，真还从来没独立完成过这样的内容。她越看越头痛，心里不停地问自己：“我能行吗？我不行的，我做不了。”

　　晚上回到家里，她愁眉苦脸地告诉正军，正军说：“真是自己找麻烦。做不了就算了，明天辞了吧。”她问：“那我怎么对人家说啊？”正军说：“你就说家里有事吧。”

　　第二天，丽敏就按照正军说的，怯怯地告诉小老板，辞掉了这份工作。

　　3、

　　早晨起床，丽敏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她本能地跑到卫生间，翻江倒海般呕吐起来。

　　婆婆关切地走过来问：“小敏，你怎么了？”丽敏喘息了一会儿，无力地说：“没事，妈，我可能感冒了。”

　　婆婆疑惑地说：“你不是有了吧？一会儿我陪你去检查一下吧。”

　　丽敏一愣，抬头看着婆婆，婆婆说：“唉，不要嫌我老了爱唠叨，你们也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趁着我现在还能动弹，还能帮你们拉扯几年。”

　　是啊，丽敏想，是该要个孩子了。谁说的，婚姻像风浪中的一条小船，责任和孩子是压在船上的两块大石头，如果没有这两样，小船很可能会在风浪中倾覆。

　　丽敏来不及回答，就又冲进了卫生间。

　　吃过早饭婆婆坚持要丽敏去检查。挂号，检查，化验，婆媳两人把化验单交给医生，惴惴地等待结果。

　　中年女医生面无表情地接过，看了一眼：“孕检阳性，妊娠6周，回去注意休息，保持心情愉快，注意营养。下一个！”

　　丽敏的喜悦从心底绽放出来，回头看婆婆，老人兴奋地问：“太好了！我要抱孙子了！”丽敏抿嘴微笑：“还不知道是孙子还是孙女呢。”婆婆喜笑颜开地说：“孙女也一样，都好！小敏你小心抬脚，别摔了！我扶着你。”丽敏不禁笑了：“妈，我自己能走。哪就有那么娇气呢！”

　　两人喜孜孜地回到了家里，婆婆立刻告诉丽敏上床休息，自己则乐颠颠地去炖鱼汤给丽敏补身子。公公兴奋地找出一瓶好酒，告诉婆婆：“今晚炒两个小菜儿，我要喝两盅。”

　　反正自己也没有工作了，正好安心带孩子，做个最好的贤妻良母。憧憬着甜蜜幸福的生活，丽敏情不自禁地微笑了。

　　正军回来后，闷闷地倚在床上看电视，一副别烦我的样子。可是丽敏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娇羞地偎在他怀里说：“正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正军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丽敏微笑：“我有孩子了，你要当爸爸了。”她仰起脸，等着看正军兴奋的表情。

　　正军一愣，脸色立刻沉下来。

　　丽敏怯怯地问：“怎么了，正军？”

　　正军沉吟了半晌，说：“小敏，我们还年轻，我的事业刚起步，没有精力要孩子，再说日子也不宽裕，还是等几年再要孩子吧！”

　　“什么？”丽敏诧异地问：“我都25了，你都29了，还不该要孩子吗？我自己带孩子，爸爸妈妈也会帮着带，不会耽误你的工作。日子不宽裕，还不至于养不起孩子吧？”

　　正军恼火地说：“总之现在不是要孩子的时候！你明天去打掉吧。”丽敏哭起来：“不！我不打掉！我要这个孩子！”正军生气地说：“你还能干什么？一天就知道哭！”起身穿了衣服走了。

　　4、

　　丽敏哭了大半夜，在啜泣中睡去。而正军，一夜都没有回来。

　　日子就是从那天开始，从天堂到了地狱。从和正军恋爱开始，丽敏一直小鸟依人般偎在他身边，事事都听从他的，她本来就是个没有主见的女孩子，现在正军每天一回来就逼着丽敏去打掉孩子，丽敏只会无可奈何地哭泣，却坚决地不肯。正军就发脾气，和丽敏吵。丽敏终于起了疑心，责问正军：“你到底为什么要我打掉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才一个多月的时间，正军憔悴了许多。在一次争吵中，正军突然说：“为什么？因为我有了别的女人了！这样行了吧！”

　　丽敏不相信地说：“我不信，正军，你要说谎也找个像样的理由。”

　　正军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是真的，丽敏，我有了别的女人，我不能再和你一起生活了，你打掉孩子，我们离婚吧。”

　　仿佛晴天霹雳，丽敏不能置信地看着正军，是真的吗？

　　过了半晌，她喊出来：“我不信！不可能的！你骗我！”

　　正军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她。

　　丽敏疯狂地质问：“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是干什么的？她多大了？这个小狐狸精，她有什么好？她是怎么迷住你的？”

　　所有的女人当丈夫有了外遇，不是怪自己的丈夫不争气，而是痛恨那个第三者抢走了自己的丈夫，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那个女人身上。丽敏也不例外。

　　正军是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遇到娟子的。如果说丽敏是青苹果，那么娟子就像熟透的水蜜桃，妖娆，芬芳，眉梢眼角都含着风情，充满了成熟女人妩媚的韵味，这些都是丽敏比不了的。那时娟子已经离婚一年了，正在物色合适的对象。正军着魔一样爱上了她，终于决定不顾一切地离婚。

　　每次正军回来都闹着要离婚，尽管两个人吵架时都刻意压低声音，怕被隔壁的公婆知道，可是同住在一起，又怎么瞒得住。

　　无论两位老人怎样劝导、怒斥甚至大骂正军，他都铁了心要离婚。丽敏怕老人生气，又不敢在老人面前多说什么。她妊娠反应得厉害，正军一点都不心疼她，多亏公公婆婆体贴入微地照顾她，可是她心里的痛苦，连公公婆婆也无可奈何。

　　5、

　　这天两人又因为离婚和打胎的事争执起来，正军说：“她已经怀孕了，我不能让孩子没有父亲，我必须离婚！”丽敏一生都没听过这么荒唐的话，她愤怒地说：“怎么她的孩子就不能没有父亲，我的孩子就必须打掉吗？”

　　正军气呼呼地说：“于丽敏我告诉你，你说什么也没用，这个婚是非离不可，孩子非打不可！”丽敏忍不住哭起来：“你就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再闹了好吗？你外面的事我不追究了，只要你不离婚，我就当不知道还不行吗？”

　　正军厌恶地推开她：“你别这么低三下四地让我看不起，给你自己留点尊严吧！好聚好散，以后还可以做朋友，你非要闹到无法收场吗？”说完他起身向外走。丽敏泪流满面地拉住他：“你去哪？”正军甩开丽敏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婆婆正在厨房忙着晚饭，听到正军摔门而出的声音，走过来问：“正军呢？”丽敏伏在床上大哭起来，哭得说不出话。婆婆全明白了，问：“他又和你闹了？这个混帐东西！我去找他！”丽敏擦干泪水，嘶哑地说：“妈，别管他了，由他去吧。”这些天，她已经连心都碎了，却一直抱着幻想。正军刚才那番话刺伤了她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她渐渐绝望了。

　　婆婆怒气冲冲地回到厨房。丽敏起身去卫生间洗脸，突然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婆婆的呻吟。

　　丽敏惊慌地跑过去，看到婆婆倒在地上，忙扶住婆婆：“妈，你怎么了？”婆婆痛楚地说：“摔到了，腿疼，不能动了…”

　　公公也闻声赶来，丽敏说：“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

　　打了120电话，丽敏又打正军的call机，他却一直没有回话。120救护车一会儿就到了。丽敏和公公一起送婆婆到医院，医生检查了之后说：“是腿骨骨折。老年人骨质疏松，摔伤后很容易骨折。需要住院一段时间。”

　　医生给婆婆做了处置，公公说：“有我在这儿就行了，你回去吧，好好休息。”

　　回到家，正军还没回来，丽敏看看已经近十点，就又打他的call机。很快电话就响了起来。丽敏急切地拿地电话问：“正军吗？”

　　电话那边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很娇媚的声音：“是你找正军吗？”

　　丽敏一愣：“你是谁？正军呢？”她心里本能地知道这是谁了。是迷住正军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轻蔑地笑了：“他今天不回去了，就住在我这儿。告诉你，你就是再哭再闹也没有用，他就是不要你了！你还死缠着他不放，你不觉得丢人吗？怎么天底下再没有男人了吗？还是你除了他就再找不着男人了呢？不过就你这样的，估计也没有哪个男人肯要你了！”

　　丽敏浑身不能克制地哆嗦起来，她狠狠地把听筒扣下。她的手，她的唇，她的腿，她的心脏，都在颤抖，抖得她无法站稳。她软软地坐在地上，抱住头。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终于，她颤抖着站起来，走进卫生间，认真地洗脸，把一头长长的秀发梳理整齐。

　　伸出白皙的左手，看着手腕上微微跳动的地方，她拿出一把锋利的刀片，用力割了下去。

　　鲜血涌出来，滴在地上，汇集成涓涓的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