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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奖

作者: 莲子不谢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一石激起千层浪。

  按等次发放年终奖的消息,上午才在局长办公会上敲定,下午便在整个县工商局机关和队所不胫而走。

  高奎是下班后才知道的。他下午没去上班,就在自己开的摩托车修理店里待着。店子虽是他的,但却是以他父亲的名义,在局里登的记。只要局里和队里没什么事,他就待在店里,有事则CALL他的BP机或打电话通知。当然,早上他通常会去局里先报个到,到经检队坐坐,只要没什么事,便双脚开溜。

  临近下班,冷冷的天便开始晦涩阴沉,生意也像这鬼天气般地萧瑟。在下班的人流中,高奎见廖队骑着队里的边三轮,突突突地往自己的店里驶来。嗤地一声,停在门口。廖队跨下车,唰唰地脱掉皮手套,丢在车斗里,双手猛烈地相互搓着,而后又将手拢在嘴前哈哈气,在被寒风吹红的脸上放肆地搓揉,他蹦跳着双脚,颠颠地进了店子,“啧啧,太冷个龟儿子了。”他拉了张小木椅,便围着铁煤炉取暖。“快,弄一下,把龟儿个火花塞换了。”

  高奎叫电工去换火花塞,又嗳地一声叫一位年轻女人沏杯热茶给廖队,自己则忙着开抽屉,取出一包“白沙”塞给他。他每次来高奎都这样,权当是孝敬廖队对自己的关照;这烟,既是和气草,也是敲门砖。

  廖队假意地推辞了一下,便理所当然地接过。开拆,先叼一支,再甩一支给高奎。高奎便急忙掏出火机哧地一声把火打着,双手拱上,先后点烟,两人又相视一笑。这份协调和默契,也算是在心有灵犀之列了。

  廖队徐徐地喷一口烟,瞥着走出门外的年轻小女人,嘻嘻地对高奎说:“才几天不见,你龟儿个又换啦,艳福不浅呀!哎,这是第几个啦?还尽是些个嫩闪闪水灵灵的。”话语里既满是调侃,又夹杂着由衷的欣羡。

  “你就别调戏我了,我都有苦无处说哟。幸得你哥子关照护佑,小弟才勉强维持个稀稀拉拉的家。”高奎一脸的哭笑不得,他也不清楚这算第几个。

  都说女人像衣服,喜欢就多穿一阵,不喜欢就脱了扔掉。高奎本意是只要一个女人的,他不想把女人当衣服,而是极想把女人当眼珠,当心肝;可就是脾气暴躁,甚至粗野暴戾,无论怎样克制,也不能长久地留住一个女人。

  他的原配妻子,是中学同学,相互知根知底,情深意笃。高中毕业后,她就曾劝他去部队好好约束约束,改改脾气。两年的军营生活,脾性一点没改变。退伍参加了工作,仍是一如既往。婚后,妻子总是如履薄冰小心忍让,也还是难避冲突,高奎只要动怒,尤其喝了酒,就十之七八会拳脚相加,妻子的身上也常会青紫淤血,邻居和县妇联都多次对其进行批评。他清醒冷静时,也一个劲地认错,臭骂自各猪狗不如;一发作起来,照旧恶习难改。

  最令人发指和不可理喻的是,妻子尚在月子中时,工作上遇到了不快的高奎,喝了些闷酒便早早地睡了。儿子啼哭,无论妻子怎么哄,仍旧哭声不停。高奎心烦,一时恼怒地呵斥妻子。妻子疲乏焦灼中顶了一句,高奎便翻身下床,一把将妻子从床上拧下,噗地丢在门边,又抬腿一脚,像踢破棉絮一样,把妻子踢飞门外。邻居和妻子娘家以及妇联的人都震怒了,要妻子到法院起诉他。高奎清醒后又是百般认错,左右开弓地搧自己的耳光,也无论小舅子和小姨子怎么打骂,也始终不还手。妻子却又忍了,不愿同老公对簿公堂。然而,暴力仍在孩子满周岁时,使妻子在忍无可忍中带着恹恹病体离婚而去;孩子,却被高奎留下。

  高奎认为婚姻的破裂,是因为二人性格差异太大,是妻子太温柔太逆来顺受,只要找一个性格刚烈的女人作妻,能抗衡自己就会改观。他如愿以偿地找了位性格倔强脾气暴烈的女人为妻。不到半年,两个猛虎一般的人,根本就捏合不在一起。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他们只有分道扬镳,其间,高奎还多次被妻舅们揍得鼻青眼肿,无脸外出见人!

  他于是感念前妻,上门负荆请罪。早已死心万念俱灰的前妻,在他一次次的苦苦哀求和幼儿的揪心中,动了侧隐之心。也就是这时,身体本已极度糟糕的妻子,被确诊为血癌晚期。仅仅两个月,毫无任何抵抗力地辞世而去。

  这以后,三四年过去,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长的一两年,短的两三个月。自己倒无所谓,年轻力壮的,只可怜了身体日差的老父和全托在幼儿园的儿子。

  “怎么,天天如花似玉的娘们轮换着搂起,你还不知足么?”廖队看着高奎苦着一张阴沉的脸问道。

  高奎一脸的无奈,想回答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摇摇头没说话,用火钩轰轰地捅着煤炉子。随着篮茵茵的火苗窜起,粉尘也呼呼地蓬得欢实。

  “哎哎,你个龟儿搞什么鬼!”廖队往后仰着身子,一边用手在眼前胡乱地搧着,一边呸呸地吐着烟灰。

  一看廖队的窘态,高奎既略感歉意,也甚觉好笑,不禁还忍不住乐得咧开了嘴。

  “笑笑笑,你笑个球呀。”突然,廖队像想到什么似的,精神为之一振,说:“告诉你个好消息,年终奖要发了,今天定了。”

  “真的?”高奎眼一亮,急切地射出兴奋的光,仿佛眼前的廖队就是一搭搭的票子,“有多少,到底怎么个发法?”

  他知道今年的奖金肯定多于往年。往年每人千把块,今年最少要翻倍。因为明年工商局要收归省局由条条直管,与县财政脱钩,一切罚没和规费收入也将统统上缴,而现在是交给县财政,罚没款按百分之六十进行返还。于是,趁这关系转接之际,撒手抓钱狠狠地捞上一把,今年全局上下全力整顿市场,加大查处罚没力度,罚没收入创纪录地达一百三十余万元,是往年的一倍多,返还款自然也该是一倍多。

  “怎么个发法?我晓得你会问的。”廖队吹吹茶杯盖上的煤灰,揭开杯盖喝口茶水,抬起头说,“五个等次,一等奖,两万;二等奖,一万……”

  “啧,”高奎禁不住叹出声来,手里的捅火钩敲得炉盘当当响,兴奋地咂着嘴连连说道,“好,都只听说银行和税务他们是万万的发,嗨,老子们也有今天!好,好!”

  “别打岔,你龟儿!”廖队不满地呵斥,“三等奖五千,四等奖两千,五等奖一千。”

  听到后面,高奎急了,双眼瞪得老大,“怎么啦,两千,一千?快说快说,怎么回事?日他妈这不还是从前他家妈!”

  小女人过来给廖队续茶,高奎嫌她叮叮咚咚地影响了谈话,不耐烦地说:“去去去,又没叫你,一边去!”小女人见高奎不高兴,屁股一扭,退了开去。

  廖队从小女人肉实的身上收回目光,继续说,“既是他家妈,也不是他家妈。以前是大锅饭,黄鳝泥鳅一样长,现在就不是嘛。喂,火花塞换好了吗?搞快一点,天都要黑了。”廖队昂头往门外大声叫了一声,而后又接着说,“一等奖一人,二等奖两人,各股所评议推荐,局领导拍板。三等奖是副所长以上领导,四等奖为一般人员,五等奖就是那些没完成任务的个别人。”

  高奎心中刚热乎乎腾地蹿起的熊熊火焰,被当头一盆冰水哗地淋熄,人一下像泄气的猪尿泡,蔫了瘪了。心想,搞了半天,还是那个把先进和头头们吃肉,老子们小蚂蚱还是喝汤,而且,这汤和肉的差距竟还越拉越大。

  廖队是何时走的,高奎竟怔傻傻地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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