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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血石

作者: 猴哥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膏药旗在苍松岭上空飘扬了13年的时候,不满十七岁的尚钢就成亲了。

  新媳妇儿山杏比他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东北这疙瘩的民俗兴这个。尽管是包办婚姻,尚钢婚前却见过山杏,山杏长得俊,就是皮肤稍微黑了点儿,妈说这种女人扛老。

  尚钢推开新房的门,就嗅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儿。这香味儿熏得他晕晕糊糊的,双腿有些发软。山杏盘腿四稳地坐在炕上,腰板儿拔得笔直,特别好看。尚钢想上前揭盖头,可恶的双脚却有点儿不听使唤,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熊蛋包。强迫自个儿蹭到炕前,咬了咬牙,伸出有些颤抖的手,一把扯下了那块火焰般炙烤人心的红盖头。

  山杏的脸红扑扑的,笑眯滋儿地露出俩酒窝。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尚钢,像伸出两只小手儿在尚钢心窝挠了几下,他浑身立马痒酥酥的。尚钢想说点儿什么,界比邻右的嫂子、婶娘嘻嘻哈哈地进来一大帮。

  在欢声笑语中,尚钢和山杏喝了交杯酒,吃了合欢饺子合喜面。一个嫂子往被窝里扔了些红枣糖果栗子花生,趴在山杏的耳畔说:妹子,你比他大几岁,世事比他懂,要照应点儿我兄弟。一句话把山杏羞了个大红脸,耳根子火辣辣的,赶忙低下头。这个嫂子又对众人说:咱们赶快走吧,别耽误了小两口儿的好事。一个婶子说:行啊,大伙都听小辣椒的。人们有说有笑地离开新房。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在红烛摇曳的柔和光线下,尚钢眼中的山杏比仙女还美丽。山杏把尚钢拽上炕,动手解他的纽襻儿。山杏的手有着非凡的魔力,尚钢被触摸到的肌肤,会抑制不住地颤抖。尚钢被扒得浑身精光,他感到下体早已突兀起来,怕山杏笑话,急忙用双手捂住,再也不肯松开。山杏缓慢地脱光自己的衣裳,尚钢看到那诱人的胴体,特别是胸前突突乱跳的两只小白兔,再也顾不得羞耻了,他张开双臂,把山杏紧紧地搂在怀里。

  尚钢的全部性知识就是听过两回房,蒙蒙胧胧知道该做什么又不知如何做。他还不懂得前戏和爱抚,就急切地压倒山杏,不得要领地左冲右突起来。尚钢浑身的血液在燃烧,同时也燃烧着山杏。山杏制止了他稚嫩的动作,拿出一块叠了四棱的白布垫在身下,用手把尚钢的小船引领到港湾。山杏妈呀叫了一声,刚想吟唤,窗外传来了铁锹倒地的噪音,吓得山杏只是大口喘着粗气,再也不敢吭声,她知道窗外有无数双年轻的耳朵在捕捉屋里的细枝末节。

  尚钢进入山杏的时刻,被温暖湿润的舒适包裹着,他趴在山杏丰腴的肉体上,品味着胀得发疼,又爽得心悸的感觉。当山杏扳着尚钢的胯骨轴儿有节奏的上推下拉时,他才恍然大悟,主动剽悍地冲撞起来。山杏咬牙压抑着,吟唤声还是从嗓子眼儿挤出来,传到窗外。尚钢的火种点燃了山杏的荒原,自己也被野火所焚烧,这炽热的烈火铺天盖地,已成燎原之势……

  突然,尚钢像海啸—样喷发了,引起的波浪一股一股地冲刷着燃烧的土地。山杏看到灰烬下的荒原萌生了新绿,一望无际的生命之原绽放着簇簇鲜花。她徜徉在和煦的春光里,心中漾起一波一波的快意。

  尚钢浑身舒坦地滚落到炕上,安静地卧在山杏身边。山杏从身下抽出那块白布拿给尚钢看,尚钢看到红月季样艳丽的血迹,心不由一抖:姐,都怪我,把你弄出血来了,你疼吗?

  傻弟弟,这叫见红,疼点儿姐也愿意。

  啥叫见红?

  过两年你就知道了,睡吧,姐搂你睡。

  这是尚钢和山杏头一回对话,单剩他俩的时候,姐和弟的称呼也由此固定下来。尚钢拱在山杏酥软的怀里,闻着她的体香咋也睡不着。

  尚钢的爸爸尚老汉勤快得像只苦劳苦作的蚂蚁,山上左一疙瘩右一块的二亩薄田是他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那把特制的八斤半大镐头眼下连四斤都不到。凭着这八斤半,他在后台沟沟门儿刨出了三间草房,两间厢房和一头老黄牛,如今又刨回来一个仙女般的儿媳妇。

  尚老汉节俭得有些抠门儿,娶亲时做的长袍一直穿到大儿子尚钢完婚。每逢红白喜事赶来往或走亲戚串门儿,他就把长袍叠好挟在胳肢窝里,背着粪箕子,拿着粪叉子上路。无论遇着人屎狗屎,还是碰到牛粪马粪,都会叉到粪箕子里。到地场后,把箕和叉放到大门外,再穿上长袍,走进院内。

  出来的时候,在大门口儿就脱掉长袍,叠好之后仍挟在腋下,背上粪箕拿起粪叉,边捡粪边往家赶。

  尚老汉治家,就讲究个不空手。上地里莳弄庄稼,临回家的时候总要砍一捆油松低蓬的干树枝,用镐把穿到柴禾绕里,扛在肩上蹶达蹶达回家。他从不特意砍柴,柴禾垛却比谁家都高。

  尚钢心里明白,爸爸为他的婚事花了全部积蓄,还外借了三十多块钱。经过提亲、定亲、过礼、请期的繁文缛节之后,爸对他说:钢子,早生儿子早得济。如今兵荒马乱的,日本人不断扩大采矿地盘,烧了好几个村子了,趁还没轮到咱这场儿,赶早把婚事办了吧。

  爸,咱家本来就不富裕,多一口人,不是又多一张嘴么?

  傻小子,你咋不想想,多一口人还多两只手呢!

  尚钢再无话说。

  昨儿个日头刚抹红的时候,山杏家就打发人送来了嫁妆。尚老汉的当院立刻喧闹起来,杀猪的杀猪,摘菜的摘菜,砌炉灶的,搭大棚的,亲戚朋友、左邻右舍都紧张地忙碌着,气氛红火热闹。在众多帮忙的年轻人中,辛长富、辛长贵哥俩干得最卖力气,抓猪、搭棚紧忙活,放下耙子拿起扫帚,累得满头大汗。尚老汉劝哥俩歇会儿,长富说:钢子弟娶媳妇儿,俺心里高兴,咋能歇呢? 尚老汉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别看他平时小抠儿,裉劲的时候还挺要面儿,真能豁出来。晚上坐堂客和落忙的便席就放了八桌,六菜一汤,管吃管添。众人都竖大拇哥:这喜事办得——像样! 方圆十里也是属一属二的。

  今儿个天刚蒙蒙亮,尚刚就坐着从林掌柜林德轩家借来的一挂胶皮轱辘马车去接亲。怕路上出事,尚老汉求大翻译官林彬亲自押车。一路上人着新装,车马挂红,不敢有啥响动,蔫拉巴登地把新人接了回来。喜车到家,尚钢十四岁的弟弟尚铁点燃了迎亲的鞭炮,喜庆的劈啪声清脆悦耳,散发的火药味弥漫奇香。山杏在喜乐和鞭炮声中下车,她头顶红盖头,脚穿绣花鞋,在喜娘的搀扶下,踩着倒换的红毡缓步而行。山杏跨火盆,越马鞍被引领到天地桌前。

  商行林德轩掌柜被请来任司仪。林掌柜住在后台沟对面的苏家堡子,祖上中过举人。他为人淳厚,家道殷实,经管着十亩好地,农忙季节亲自下田耕耘,以耕读世家自诩。十几年前又盘下一个商号,经营些日用百货,生活愈加富庶。他现已年过半百,膝下二男—女。长子林彬曾在日本留学,惟一使林掌柜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是,林彬给昭和制钢所苍松岭采矿所所长小野次郎当了翻译官。次子林森在省城读书,女儿林芳就读于塔市女子中学。今天,德高望重的他头戴礼帽,身穿长袍马褂,脚踏牛皮底礼服泥面圆口鞋,神色庄重地喊到:一拜天地;二拜祖宗;三拜父母;四拜新亲;五拜媒人;六拜嘉宾;夫妻对拜。将新娘送入洞房坐宝帐,礼成!

  林掌柜主持罢婚礼,清癯的脸上泛起红晕,他喜颜悦色地向尚老汉作揖:恭喜恭喜,愿新人来年早生贵子!

  一句话正撞在尚老汉心坎上,盛满喜悦的胸膛翻起一股热浪。他急忙还礼,一揖到底:同喜同喜,林掌柜受累了,我给您道乏。

  区区小事,何累之有,我还得感谢您信得过我咧!

  尚老汉把林德轩让到上房陪娘家客。酒桌上,林德轩谦恭礼让,频频举杯敬酒,一点儿富人的架子都没有。就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把式或五行八作的手艺人,他都按高门贵客对待,唤起了人们对他的更加敬重。这就使喜宴高潮迭起,客人们尽兴而散。

  想起这两天的喜事儿,实实在在地偎在媳妇儿身边,尚钢就抿嘴儿乐,乐出了声。山杏推了他一把:小弟,咋的了? 做美梦了?

  姐,我还没睡着呢,做啥梦。

  你咋还不睡呢,我明儿个就和你下地干活。明早若是捂被窝子,老人该笑话咱了。

  那还用你说,我心里早就核计好了,得下死力干活。像咱爸那样,到铁匠炉打一把大镐,再刨它二亩山地,早点儿把饥荒还完。若不,咋对得起二老的一片苦心呐!

  好样的,这才对俺心呢! 山杏把尚钢紧紧地搂在怀里,那温热暄软的双乳恰巧贴在他的嘴巴头儿上。闻着醉人的乳香,尚钢涌起—股难耐的燥热,浑身的血液奔突着向—个部位凝结。他突然来了灵感,捉住那浑圆挺拔的东西贪婪地吸吮。山杏压低声音咿咿呀呀起来,夜深人静,她知道听房的人已散,可东屋就睡着二老和小弟尚铁,山杏不能无所顾忌地全部放开。

  山杏的低吟轻唤,使尚钢的下体更加鼓胀,胀得像要爆裂开。他腾身跃起,翻到山杏光滑细腻的身子上。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尚钢不再慌乱,身体却仍有些抖颤,他己毋须引导,一下撞开福地之门,深入洞府,矫健地冲撞起来。他们进入了一个更加美妙的境界后,尚钢才痛快淋漓地喷发。尚钢周身通泰,他舍不得离开山杏那诱人的躯体,就伏在醉人的山丘和平原上沉沉睡去。山杏抱着他还有些稚嫩的身体,任燥热—点点消退。

  窗外刚刚泛白,山杏就轻轻推开尚钢起身穿衣裳。尚钢一把拉住她的手,想把她按回到炕上。山杏抚着他的光头说:好弟弟,听话,日子长着呢,别掏空身子,伤了元气。

  尚钢点点头:嗯哪,姐,我听你的。

  山杏穿戴整齐,怕惊动公婆,悄没声下地,悄没声到茅房解手,悄没声从柴禾垛抱了一捆干树枝儿抓了一把松树挠儿(用筢子搂集起来的干枯落地的松针),悄没声地把干树枝儿填到东屋的灶坑里,点燃松树挠儿把火引着。婆婆尚陈氏还是听到了响动,就来到外屋地:杏儿,咋起这么早? 那啥,新媳妇三天不下厨,快进屋歇着去,那啥,妈来做饭。

  妈,从今往后您老就享福吧,有我在,哪能让您做饭呢!

  这话说的,妈的手脚也闲不住,那啥,咱娘俩一块儿忙活吧!

  现成的一大锅剩菜,娘俩齐下火龙关,一会儿的工夫饭菜就做得了。一家五口人团团围坐,多了一口人,饭吃得特别香甜。尚老汉看着孝顺勤快的儿媳妇眼仁儿都乐。

  他三十八岁那年,托媒提亲,要娶陈家堡子的寡妇陈二丫。二丫开始说啥也不吐口,她说自个儿命硬,已经克死了三个丈夫,扔下了三姓四个小子,不能再害人了。尚老汉对媒人说:我就是相中了陈二丫这块风水宝地,她只要能给我生个儿子我就是死也值。不过你得跟她说明白,我孤身一人,若是真死了,改不改嫁由她,必须得把我尚家的孩子拉扯大。

  二丫听了很感动:成,就冲他这实惠劲儿,俺嫁!

  婚后陈二丫果然争气,三年生了俩儿子。尚老汉心里甭提多乐了,他对二丫说你可真是块宝地呀,撒下种就生小子。为了让儿子长得瓷实,他给儿子取了尚钢尚铁的名字。两口子和和美美地过了二十来年,五十六岁的尚老汉比牤牛还壮。凭着八斤半刨出了这份家业,现在儿子才十七岁就娶上了这么好的媳妇儿,他能不滋润么?

  尚陈氏边吃饭边盯着山杏瞅,咋也瞅不够。山杏虽然脱去了妆新的红袄红裤,穿上了当姑娘时的旧衣裳,依然那么秀气可人。那张瓜籽脸上的大眼睛乌溜溜的特有神,山杏知道婆婆盯着她看,就垂下眼帘。长长翘翘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更招人疼。山杏那件白地儿上缀满湖蓝色野菊花的布衫很合身,显露出她苗条的身材。在尚陈氏眼中,山杏比昨天更艳丽更水灵,她觉得这是儿子尚钢的功劳,女人是靠男人的雨露浇灌的。

  昨天深夜山杏和尚钢做第二次的时候,尽管摒声敛气,仍被在门边竖着耳朵的尚陈氏听得真真切切。听到关键处,尚陈氏心中暗暗惊喜:好小子,比你爸强多了,你爸入洞房那天,刚搭门儿就泄了。你老妈耐心调教了半个月,他才渐渐摸索到要领。尚陈氏听得血脉奔流,回屋轻声喊了几声尚铁,见二儿子已经睡熟,和老伴也哑没悄儿地做了一把。事毕,尚老汉咬着她耳根子轻声说:你个老不正经的,哪有听儿子房自个儿犯瘾的?

  清早做饭时,山杏屋里外头紧忙活,动作轻巧得像只山猫。走起路来细腰像风摆柳,胸前的咂咂颤颤的,翘起的屁股蛋子一摇一摆的特好看。尚陈氏心里美滋滋地夸赞,这又是个养大胖小子的材料。想到这,她就拣菜里的丸子和肉块儿往山杏的碗里挟。山杏连连推让:妈,我都吃不下咧,您二老多吃点儿补补身子,你们健康长寿才是我们小辈儿的福份。

  这么一说,尚陈氏嘴角笑得能咧到耳朵丫子。

  吃过早饭,拾掇完碗筷,山杏就去喂鸡喂猪。做好这一切,她走到东屋:爸,我想和当家的(对丈夫的尊称)下地干活,今天该种啥咧?

  刚过门干啥活? 让别人看见好说不好听,知道的是你自个儿愿意去,不知道的还不得核计是我逼你去的,那不得笑话我拿儿媳妇当牛当马使呀! 再说咱家就那零零碎碎的两亩山地,我和钢子两天就整利落了,还用得着你下地? 在家好好待着。

  爸,俺当家的说了,也像您老似的,到铁匠炉打一把大镐,再刨二亩山地,把日子过得再富足点儿。

  爸,我也跟哥哥学,也打一把大镐上山开荒! 尚铁争着抢着说。

  大人说话,小孩儿少打岔! 尚老汉瞪二儿子一眼。

  尚铁噘着小嘴不吱声。

  山杏摸着尚铁的小脑瓜说:那可不行,你身子骨太嫩,别累个好歹的。等我和你哥挣点儿钱供你念几年书才是正理。

  尚老汉嘴上不说,心里特别高兴。钢子命真好,摊上这么既懂事又勤快的好媳妇儿,这也是俺老两口修来的福哇!

  爸,山杏把脸转向老公公。我是从小累出来的,—天不下地干活,浑身骨头节就发纣。您老就让我去吧!

  不行,你就是说出龙叫唤来也不行。孩子,我不能让人戳脊梁骨哇!

  尚陈氏有些不落忍:那啥,钢子他爸,孩子在家待不往,还赶不上到地里干点儿活儿。想当年,我还不是过门第二天就跟你上山了。

  那好吧,钢子和你到岗梁那两块地种苞米。我和铁子在山下种豆子。

  尚钢右肩扛着镐头,左手拎着镰刀。山杏挎着小筐,筐里放着苞米种。小两口儿高高兴兴地走出院外,在村口遇到了辛长富兄弟。他们的父母这二年相继过世,兄弟俩相依为命,靠耕种一亩薄田勉强糊口。长富看到山杏先红了脸:钢子弟,上山哪?

  尚钢连赶忙给山杏引见:这是长富哥,这是长贵弟。姓辛,是一奶同胞。

  长富手挠后脑勺对山杏说:弟妹刚过门就干活,真是好样的。

  长贵对哥哥说:新媳妇儿过门三天没大小,你羞迷啥? 他拉一下山杏的袄袖子:嫂子,你有啥病吧?

  我没啥病啊! 山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病? 没病你昨天夜里不好好睡觉,哼哼啥呢?

  山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和这哥俩不熟悉不好说啥,就低下头用手指绞衣裳角。

  长富拍了弟弟一巴掌:胡吣啥呢? 没正形。

  尚钢举起手里的镐,假模假势地说:嘎小子,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长贵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跑远了才回过头来大声嚷嚷:嫂子本来就哼哼来着,你凭啥要削我? 你熊人,赶明儿个不叫你哥了! 说完自个儿先忍不住笑,把鼻涕泡都笑出来了。尚钢和长富也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山杏的脸更红了。

  告别长富,尚钢和山杏走到山脚下。节气刚交谷雨,微风迎面扑来,携来春天特有的香气。粉红的桃花和雪白的梨花摇曳着艳丽,鸟雀们放开歌喉传送着美妙的旋律。天空湛蓝湛蓝的,给叮咚的小溪染上了宝石的色彩。太阳火红火红的,给赤裸的山崖镀上了黄金的光华。山杏的心里荡漾着无尽春意,她撒目一下,山路两边泛绿的枝叶已经遮挡了别人的视线,就悄悄地拉住尚钢的手。

  尚钢觉得今天有使不完的劲儿,刨埯儿滤粪忙得满头大汗,奇怪的是一点也不觉得累。山杏手撒种、脚盖土轻盈有序,不时用袖头子擦擦汗,心境比任何时候都愉悦。小两口儿撒了一个欢儿,两片地的苞米已经种完了。

  子承父业,亘古有之。尚老汉谈不上有什么家业,对于尚钢和山杏来说,按爸爸勤俭持家的办法去做就行,就不会辜负老人的一片心。尚老汉持家的核心是不空手,种完苞米之后,尚钢拿起镰刀到松树林子里砍干松枝。山杏就在地隔子采摘紫欧欧毛茸茸的猴腿儿(红蕨),猴腿儿很多,又鲜又嫩。山杏右手沾满了绛紫色的汁液,飘散着醉人的清香。一会儿的工夫,她就采了一筐。

  山杏惊喜地发现,皮皮芽已经放叶能吃了。她把猴腿儿从筐里倒出来码放整齐,就开始捋皮皮芽。皮皮芽翠生生、亮晶晶的,用手一捋,就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香。山杏边捋边想:回家在园子里割点儿鲜嫩的韭菜,和焯过的皮皮芽掺在一起剁成馅儿,多包一些菜饽饽,蒸它一大锅。既能让全家人尝鲜儿,又能省不少粮食。捋够一筐,山杏就坐在一块平平整整的大石头上,撩起前大襟扇风儿,等尚钢从松林中出来。

  山杏一边歇憩一边欣赏着既陌生而又熟悉的山林风光。说陌生是她头一次到丈夫家的山地来,说熟悉是所有的山林都大同小异,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物。山杏环顾四周,又有许多好东西闯进她的的视线。小蒲蒲、水荠荠、紫花菜、婆婆丁、苦妈菜、车轱辘菜、大脑崩儿……数不尽的野菜都在暖风中向她招手。老天爷不饿死瞎家雀,只要多吃一点儿苦,多受一点儿累,就能省下许多粮食,卖了钱就可以早些把欠下的饥荒还完。

  山杏在心中盘算:过些天蕨菜、灰菜、苋菜、苣荬菜、猫爪子、大耳毛、老山芹、龙芽苞、笔管儿菜、辣椒秧、菀豆秧、长虫把儿、野鸡膀子等数不清的山菜、野菜都该下来了,日子也就更好熬了。

  姐,想啥呢? 尚钢扛着一大捆干柴站在山杏面前。

  小弟,咋扛这么多? 干活别太下力,省着累坏了身子。来,坐下歇会儿。山杏拍拍自己坐着的那块大石头。

  尚钢放下柴禾,紧挨着山杏坐下来:姐,你刚才想啥呢那么入神? 我走到你跟前了,你都没发现。

  山杏把自个儿的想法对尚钢说了一遍。

  尚钢在山杏的腮上亲了一下:你真是我的好媳妇儿。姐,你知道吗? 你呆呆地坐在这里的样子好看透了,我真想把你拽到树林里去……

  山杏的脸红红的:胡说八道,你也不怕受风? 你以为我就不想啊? 夜里让你弄个够。

  尚钢搂住山杏亲嘴儿。

  山杏从他怀里挣出来:大白天的,让人看见! 快晌午了,回家吧。

  尚钢和山杏成亲的第九天,按当地风俗该小两口儿回门或曰回酒。山杏的娘家在泉眼背,距尚家住的后台沟五里多地。天边刚冒红,他们起来吃过早饭,尚钢就拎着四彩礼和山杏上路了。

  小两口儿一路上说说笑笑,穿过二道岗子的乡间小路,来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边。小溪中光滑的鹅卵石是五色的,像红玛瑙,绿翡翠,黄琥珀,白玉石一样点缀在河底。溪边嫩绿的水草和各色的野花相映成趣,引来鲫鱼壳子,沙葫芦子,船丁儿和麦穗儿等小河鱼儿追逐嬉戏。慵懒的缩脖子老等(鹭类水鸟)悠闲地站在水中狩猎,艳丽夺目的翠鸟在柳丝间忙碌,红色或绿色的水蜻蜓在花草间穿梭。怡人的景致更增添了两个年轻人的喜悦之情。

  小溪没有桥,只是在平缓的浅水处摆了一溜平整的石头,供行人踩踏,免受涉水之劳。尚钢对山杏说:姐,不行我背你吧。

  快走石头慢走桥,过这条小河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你那两下子还不一定赶得上我呢! 说着话,山杏踩着石头飞快地掠到对岸,轻捷得像跳跃的山狸子。

  尚钢从没有踩石头过河的经历,接亲那天走的是大道,过的是从三道岭流过来的大河,那座桥能并排跑两辆马车。今天山杏领他抄近道儿,才必然经过这条小溪。和山杏相比,尚钢过河的姿态就显得笨拙。走到河心的时候,他很怕弄湿了脚上的新鞋,就有些犹犹豫豫。世间的很多事就是这样,越怕越有鬼。看着流淌的溪水,他有些眼晕,面前的石头不知为什么,都忽忽悠悠往上游飘。这下可好,尚钢头上的汗都急出来了。

  山杏急得在对面喊:小弟,别瞅脚下,往远处看,往我这看! 用眼晴的余光瞄着点儿石头就行!

  山杏越喊,尚钢越急。他冒冒失失地向前跨了一大步,突然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子,头皮有些发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尚钢整个身心。他眼前一黑,虽然踩到了石头却没站稳。他扎撒双手两臂平伸,左晃右晃右晃左晃,可能是四彩礼的缘故,最终还是失去了平衡,把一只脚踩到河里。尚钢哪里知道,家破人亡的厄运已经降临到他的头上了。

  山杏站在对岸笑,笑弯了腰。

  尚钢气得噘着嘴,索性下到水里,哗啦哗啦趟河过来了。一双新鞋和裤角子弄了个精湿,直往地上滴嗒水儿:笑,笑个啥? 瞅我掉水里你高兴是不?

  山杏还是笑,笑得差了气儿,就蹲在地上:我笑你舍命不舍财,在石头上晃那么样也没把手里的东西扔掉。

  还笑,我一个新姑爷儿,弄这个熊样,咋进老丈人门? 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呀!

  哟,小弟,真生气了? 脾气还挺大。山杏从头到脚把尚钢打量一遍:别说,就你这狼狈相还真没法进村。来,跟我来。山杏把尚钢引到一墩柳树毛子后边说:小弟,别生气。把裤子脱下来我上河边给你投投,这火辣辣的日头爷儿,一会儿就晒干了。

  尚钢气哼哼地脱下裤子,把鞋甩出去老远。山杏喜眉笑眼地抱起裤子拎着鞋走到河边,把裤子投洗干净拧干,抻平了皱褶搭在另一墩柳树毛子上。然后把千层底儿的布鞋刷净,晾在一块大石头上。就乐呵呵地走回来,坐在尚钢身边:小弟别生气了,都是姐不好,我给你讲个泉眼背来历的故事吧。小弟,你知道翻过眼前这架山是什么地方吗?

  红花峪呗,这谁不知道!

  古时候,红花峪有户人家,老两口子领三个儿子和儿媳过日子,虽淡不上富有,却也吃穿不愁。三个儿媳中数三儿媳妇儿心灵手巧,炕上地下活没有一样不精的。干啥都撒愣快。对丈夫有尊有让,小两口儿感情可好哩! 三媳妇儿对公婆也挺孝敬,特别会来事。这三媳妇儿哪都好,可惜是个哑巴,公婆就疼她。两个大伯嫂特别眼气,整天在公婆面前叨咕三七四六,说她的坏活。

  一天,不知俩大伯嫂怎么挑唆的,老婆婆真就给惹急了,说咸道淡骂得很难听。三儿子实在听不下去了,就顶了他妈几句。这下老太太可火了,一蹦八丈高地骂儿子: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人骑来任人打。我刚说两句就冲你肺管子了?你八辈子没娶过媳妇咋的? 凭咱家的条件找个全可人都得手扒拉着挑,何况一个哑巴? 干脆把她休了!

  三儿子说:妈,您老咋不讲理呢? 她又没犯七出之过,凭啥休人家?

  你小子是山老鸹尾巴长,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啊! 今儿个是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要妈就把她休了,要她我就撞死。说着话就往墙上撞,一家人拉的拉拽的拽,才算把老太太稳住。

  三媳妇儿哑是哑却不聋,她暗气暗憋暗上火,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后来她蔫拉巴蹬儿地回屋,收拾个小包袱就走了。三儿子见媳妇儿真走了,急得抓耳挠腮也不敢去撵,在院子里耗了能有半个时辰,才假装解手打尿道溜了。

  三媳妇儿穿过柳树林儿,翻过一道山。看见两只喜鹊围着一棵大杨树上下翻飞,叽叽喳喳使劲叫唤。三媳妇儿紧走几步,见一条鸡蛋粗、扁担长的大长虫(蛇)往树上爬。窝里的小喜鹊吓得喳喳直叫,两只大喜鹊不顾命地轮番叨长虫脑袋。母喜鹊见三媳妇走过来,就在她头顶盘旋,叫声更加急促。聪明的三媳妇儿打把就明白了,它是让我救小喜鹊。三媳妇儿搁地上拣起石头就往长虫身上打,树忒高,打了好几下也没打着。眼看长虫要爬到喜鹊窝了,三媳妇儿急了,捡起石头连连投,有一块石头正好打在长虫脑袋上。长虫一翻白儿从树上掉下来,曲曲弯弯钻进草棵儿逃命去了。

  小喜鹊在窝里冲三媳妇儿欢欢地叫,母喜鹊在三媳妇儿眼前飞,飞一段就落在树枝上对她点头。三媳妇儿就跟它走,喜鹊飞飞停停,一直把她引到一个泉眼边儿。三媳妇儿走得又饥又渴,就趴下来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又甜又凉的泉水。她觉得嗓子眼儿刺挠想说话,就试着冲喜鹊说,还真说出来了:哑女出生二十年,从小命苦赛黄莲,多谢喜鹊来引路,开口说话靠神泉。这时候,公喜鹊把三媳妇的丈夫也引来了,他听见媳妇会说话了不算,还一套一套的,乐得直拍大腿。

  小两口儿头一回唠起了知心嗑,手拉手往家走。他丈夫寻思:这回媳妇儿会说话了,看两个嫂子还敢欺负不! 两只喜鹊早飞到他们家,落在门前的大柳树上叽叽喳喳地报喜。三媳妇第一个看到的是铲韭菜地的老公公,她走上前问个好说:韭菜好比一片林,公爹莳弄真殷勤,虽然不是值钱宝,亲友来了待客人。老公公惊喜得捋着胡子傻笑。

  三媳妇儿刚进院,与打碾房里出来的大伯嫂走了个顶头碰。大伯嫂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三媳妇儿见她端着簸箕,也给她问了个好说:簸箕本是湿柳条,麻绳把它栓得牢,虽然不是真天子,能把糠王扇出朝。虽然这几句话有点儿贬斥大伯嫂使坏,把她逐出家门的意思,大伯嫂却没划开拐。她见三媳妇儿会说话了还一套一套的,惊得大张着嘴半天没闭上。

  三媳妇儿知道二大伯嫂肯定在碾房推碾子,就走进去。二大伯嫂不生养,过继了老大家一个儿子。她见三媳妇儿进来,就把脸扭到一边儿,嘴都要撇到耳朵丫子了。三媳妇上前问个好说:直直苗苗一根柴,生在深山长在崖(音皑),虽然不是亲生子,紧紧把它抱在怀。二大伯嫂见小婶儿的嘴这么好使,吃惊得两眼瞪得跟铃铛似的,也就听不出那弦外之音了。

  三媳妇儿到上屋去看婆婆,正纺线的老太太冲她一瞪眼,狠狠地说:你咋回来了? 三媳妇笑嘻嘻地给婆婆鞠了个躬:婆母炕上忙纺线,一天到晚手不闲,儿媳我又回家转,先给您老敬袋烟。说完话就拿起长杆烟袋,在铜烟袋锅里给婆婆装好老青烟点着。老太太见三媳妇儿会说话了,还合辙押韵的,再加上她会来事儿的样儿,气早消了一半。就拍了拍炕沿:这一整天你跑哪去了? 快上炕歇会儿吧!

  日子一长,三儿媳在公婆眼里越来越得烟儿抽(受宠),两个大伯嫂就老给她下绊儿。三儿子气得净身出户,领着媳妇出来另过。他俩在泉眼的背坡盖起了两间草房,刨了一亩山地,倒也混了个温饱。一天,三媳妇儿在窗台上发现十颗金豆子,听着对她喳喳直叫的喜鹊,就知道是它们衔来的。她扬头对喜鹊说:谢谢!俩喜鹊噗噗噜噜飞走了。三媳妇儿想凭双手劳动吃饭,不稀罕这飞来之财,就把金豆子埋在房后菜园子里。谁知上秋以后,玉石秧、翡翠叶的十棵豆秧结满了银荚,每个银荚里至少有三颗金豆子。

  这下三媳妇儿没辙了,她再也不敢埋金豆子了。就把金豆子给娘家一把,让当家的给他大哥二哥各送一把。剩下的杆儿叶儿荚儿和一捧金豆子都藏在棚里的大梁上,还过原先的苦日子。老大和老二有了钱就不学好,吃喝嫖赌,抽大烟吸白面儿啥都干,几年就败了家。

  在三媳妇儿的操持下,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富足。后来在这疙瘩盖房开荒过日子的人越来越多,就形成了一个村子,人们给村子取名叫泉眼背。

  山杏问尚钢:小弟,你知道我为啥讲这个故事不?

  不学老大老二,做三媳妇儿两口子那样的人,凭力气吃饭。尚钢听得入了迷,气早就消了。

  还有一条儿,钱那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多了反倒是祸害。只要咱俩手脚勤快,就能把日子过好。让咱爸咱妈享点清福,让铁子多念几年书。

  尚钢在山杏的脸上亲了一口:你就是那个美丽善良的三媳妇儿托生的。

  没正形,这地场全是熟人,让人看见多不好! 山杏说完话,起身把尚钢的裤子和鞋取回来,让尚钢穿好。小两口儿高高兴兴地继续赶路。刚到村口,就遇到了来迎他们的山杏妈。

  打娘家回来的时候,山杏朝爸妈要了一头母猪崽儿。走在路上山杏对尚钢说:这头猪崽儿咱不能劁,将来让它下一窝崽子,养一圈肥猪,那点儿饥荒很快就能还完。

  行,今后啥事我都听姐的。

  走到后台沟沟门儿,尚钢就觉得不对劲儿。自家的房子没有了,当院围着一群人。他把怀里的猪崽儿递给山杏,就慌里慌张地往家跑。房子己成灰烬,熏得黑黜黜的破石乱砖堆得像乱葬岗子的坟茔。听到妈和弟弟的哭声,尚钢急忙冲过众人让出的一条道儿,他被眼前的凄惨景象惊呆了!

  爸爸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脸色灰里透黄,表情十分可怖。鼻子和嘴里流出的血已变成黑紫色,一群绿豆蝇嗡嗡地飞来飞去,贪婪地吸吮着散发腥气的血迹。爸爸的汗禢儿已被血水染成了紫红色,白花花的肠子流了一地,妈的手血迹斑斑,边哭边抓住肠子往爸豁开一条大口子的肚子里塞。爸的眼晴瞪得大大地瞅着尚钢,半张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好像对他说:钢子,报仇哇!

  尚钢周身发冷,猛地扑向老人己经僵硬的尸体,破着嗓子喊了一声:爸——就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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