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转身在笑

　　那天，在校园里走着，忽然看到前面走的一个人，不觉一楞。待他转过头来一笑，我怃然，那竟是一张酷似你的脸！

　　我的心便仿佛沉冰见日一般被撬开。关于你的记忆，在这个如花的夏日，如潮水版汹涌而出。

　　那还是高中的一个暑假，离开学只有9天。那两日我心中感伤不已，很想写一篇关于友情的文章。我想写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们的感情很深很深，可他竟因故离开人世。一想到这里，我的泪水边止不住地下流。我提起笔，却无从开头。我多么想写他离去后我的悲伤，我只想写我有多么伤心。于是我握笔静坐，任眼泪在脸上无声地奔泻。那两天，我莫名地老是流泪，心中充满忧伤。等到这种奇怪的感情稍稍减轻，一个噩耗传来——你，跳楼身亡了。

　　重新回到学校已是一周后。我默默地站在一幢教学楼前。据说，那个晚上，你提着一瓶二锅头，摇摇晃晃地爬上六楼。你已经喝醉了。你先抛下酒瓶，然后，纵身从阳台上跳了下去……我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一块地。他们说，当时你的血溅满了这里，在夜色中暗得可怕。

　　风来了。我的泪潸然而下。你，就这样走了么。一年前，我们曾在教室里讨论过生死。那时学校里先有一位老师半夜失足摔下楼身亡，再有一名老外教脑溢血故去，然后一个同学的爸爸出车祸而亡。一连串的变故让我觉得生命是多么地脆弱，就像一片片飘向天际的浮云。你说，漂流的浮云总会找到它的归宿，遥远的地方总会有它的梦。那天，你说了很多。你读了很多哲理方面的书，侃侃而谈，对生命的见解那么地深刻。我觉得，世界上最不可能自己放弃生命的就是你。

　　然而，一年后，你竟匆匆走了。你留下了一封遗书，给你的爸爸妈妈，还有伯父，也就是我们的班主任。你告诉他们，你的压力太大了，你受不了了。那是的我们，心中除了悲伤，就是对班主任的满腔仇恨。我们都认为，是他逼死了你。他是一个少见的近乎变态的班主任。他剥夺了我们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要我们到教室做题；他对有一点叛逆的学生，进行高度压迫，或逼他们转学；他为了自己的名声，在文理分班时，不顾学生和家长的意见，把学习差的同学一概扫地出门。他的眼中只有高分，清华。是的，他的唯一目标就是让自己的学生考上清华大学。

　　可以想象，他对自己的侄子你，要求应该有多么苛刻。你的爸爸妈妈，为了你的学习，让你寄宿到他家。我想，悲剧似乎就此开始了。你的课桌上堆满了各式的辅导书，你说，你想考第一名。然而，班上强手如云，留过一级的你，显然有心无力。

　　以前我从不知道你的压力。也没有人知道。因为你性格内向，几乎不与他人交往，且思想古怪，一般人难以接受。只有我和微微，算是和你最亲近的人了。可你从没向我们诉说过自己的压力和感受，从未吐露过一句心声。你把自己完全地封闭起来，你在自己的世界弯曲，伸展，痛苦，直至扭曲。

　　即使到现在，我一想起你，脑中浮现出你的脸，我就感到压抑。你戴着一副眼睛，从来不会梳理头发，看起来就像个蓬乱的鸟窝。你时常都在微笑，那微笑似乎饱经沧桑，应不该在我们这样的花季少年脸上出现。你的目光如寒夜里的一点烛光，凄凉而孤单。你整个人让人感到深不可测，身上仿佛有一股巨大的旋涡，要把人深深地吸入。许多人，包括我，本能地抗拒你，或者说抗拒来自你内心的旋涡。今天，我才知道，那原来是极度压抑、极度扭曲的旋涡，让人想着都难受的旋涡。

　　你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你突然改口说普通话，在都说四川话的我们显得非常怪异。你似乎不知道潮流是什么，大家都听流行歌，而你喜欢唱《长江之歌》。你也喜欢研究化学、生物，思考关于宇宙和时空之谜。但每次大家一起讨论，你看似博学，却好像在一个无底的黑洞里打转。你不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而更似一个垂垂老者，你对同学说的话就像孔已己用“之乎者也”教训小孩子一样迂腐好笑。你仿佛无视周围，无视事物的变迭，仿佛，跟这个世界无关。

　　我猜，你已经在自己的世界中越走越远了。你脾气温和，心地善良，但你带有缺陷的性格和高压的环境已经扭曲了你的心灵，你事实上已相当危险了。

　　可是，你的身边没有人意识到这点。那个最终逼你走上绝路的伯父，你一心望子成龙的父母也没有，那些避犹不及的同学更没有。

　　我也没有。有次和你大吵一架后我便远离了你。我觉得你不可理喻，难以相处，从此你在我眼里可有可无，我们相当疏远。

　　但我真的不会想到，你竟跳楼了。

　　我亲眼见过别人跳楼。当时我们正在教室里上课，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巨响。扭头一看，有个人已笔挺挺地躺在水泥地上了。我们冲出去。那人面无表情，半睁着眼睛，眼睛竟然是空的！我见过惊恐的，害怕的眼神，却从来没见过如死一般空茫茫的眼神如无底的深渊，万劫不复。我吓得跌坐在地，脸色发黑，不少同学又转过来伺候我。

　　现在想起来，那是对生命的惊骇，对生与死的一种本能。那个人最后终身瘫痪。时间一久，便淡忘于我们的记忆中。

　　而你，和我朝夕相处的同伴，你第一次将死亡这个问题沉甸甸地抛到我面前，让我不得不直面。有人把死亡比作去了遥远的地方。可是即使到了月球，火星，太阳，到了宇宙的边界，也有相见的亿万分之一的可能。但若是死亡，却连亿万又亿万分之一的希望都没有了。从此，不会再看到你的笑，听到你的哭，空气中不再有你的气息，阳光下不再有你的影子。

　　是的，你不会再邀我和你共唱《长江之歌》，不会再和我吵架，不会再和我讨论任何话题。你的灵魂，思想，言语，负担，压力，一切的一切，从这个世上永远地消失。你空空的座位和厚厚的辅导书让人感觉是梦又非梦。你曾经存在是梦，你不再存在也是梦。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悲伤当中。死亡真的太沉重了，这世间的一切在它面前都苍白无力。功名利禄，世俗纷争，欢笑痛苦，和死亡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们换了班主任。你的伯父无颜面对自己和我们，也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退休了。时间仍一如既往地往前流。渐渐地，大家淡忘了你，笼罩在班里的阴云慢慢散去。没人再提也没人愿意再提。

　　而你，已生根在我心底。

　　你彻底地改变了我。过去我的心里有太多痛苦，我放不下，也跳不出，深陷泥潭苦苦挣扎。你的离去，让我觉得自己的痛苦竟微不足道。生命如此短暂，流光似水，一切如过眼云烟。人的一生，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周末，我和同学一起去户外骑车。骑了十多里，我回到住处，洗了个热水澡，一身轻松，多年的重担终于卸下。我逐渐变得开朗，发自内心地快乐。

　　可以说，是你的命换给了我快乐，你救了我的心。每当我想到这里，泪水便悄无声息地滑下。我曾疯狂地想过为你“报仇”，你凭什么就如此消殒于世！但是，我现在想，倘若你不能有一颗宁静快乐的心，你继续活在世上也许是更大的折磨。死，对于你，是最好的解脱吧。

　　又听人说，那晚并不是你自己要跳下去的，而是醉得太厉害，失足掉下去的。我的心里又是一阵悲哀。是的，也许你并没有放弃生命，你只是想麻醉自己。那老天对你到底是公与不公呢？它到底是解救了你还是敷衍了你？你卧室的灯每晚都为你亮着，如同你还在一般，是你在遥远的天际呼唤自己的生命吗？或者你还是眷恋着人世，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大千世界，人生路还漫长呢。你内心的痛苦不是不能解除，只要远离压力，正确地认识人生，只要有爱，只要有人牵你的手谆谆引导，你一定会有美丽人生！

　　微微说，她曾和你一起在晚自习后去后操场看飞机。后操场？我轻轻地笑了。那是个美丽的词语。我们学校濒临飞机场，飞机起飞降落都可以看到。每到夜晚，诺大的后操场空旷无人，深蓝的天空镶嵌着无数颗星星。远方的天空微微泛着城市的灯光，飞机就从那里徐徐起飞，盘旋上升。隆隆的轰鸣声在夜的怀抱中悠长深远，机身上的红灯在夜空中闪烁不定。风轻轻拂过脸庞，在耳边低吟，这奇异的夜晚在心中刻下了永久的共鸣。

　　你也向往着这样的夜晚？那美妙的唱吟有没有打动你纤弱的内心？你也想永远拥有这样空灵的心境吧？你在期待某天会有奇迹飞进你的心灵吧？

　　今天，我遇见了一个酷似你的人。他转身在笑。眼泪就那样夺眶而出。恍惚中，你微笑着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带我走到后操场。我们静静地伫立夜风中，望着远处回旋上升的飞机，红灯闪烁。天空繁星似锦，夜色深沉如水。飞机划破寂静，缓缓前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