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飞的小白鸽

放飞的小白鸽

　　火车在巨烈的轰响中飞快的驶向前方。坐在嘈杂的车箱里黎明和一飞都感到了乏味，他们相互对视了一下，黎明的视线移向了窗外，望着匆匆而过的远方的景色目不转睛又似乎若有所思，俩人沉默了一会儿，一飞用手轻轻拍打一下放在桌上的黎明的手打趣道：“唉，老兄，想什么呢？”

　　“没有事。”

　　“看你那样子都出神了，有什么心思说出来畅快。”

　　“心思？什么心思，你看出来了吗？你猜猜我想的是哪方面的事情。”

　　“看你那出神入迷的样儿，一定跟爱情有关吧！老兄啊，把你的爱情故事说给我听听。”

　　“爱情。唉，别提这事儿，烦！爱情对于我是很失败的。一次一次的失败，我几乎失去了自信。爱情离我太遥远，其实对于我来说，爱情早飞远了。”

　　“老兄，别这么悲观。”

　　“回想起来，那一次我被蒙在鼓里的爱情真让我留念。”

　　“她怎么让你蒙在鼓里呢？是你的初恋？说说嘛。”

　　“她一直留在我的心里。”

　　黎明不敢把那段经历称之为恋爱，其实那只是她对他的单恋，可现在黎明却又单恋起她来了，他非常挂念她，满心地遗憾写在脸上，他想对好友一吐为快。他的脑海中即刻浮现出中学时的情景。

　　事情要追索到十二年前的中学生活。

　　黎明是农村的孩子，他在离家八十多里远的县一中读高中，二年级时和他坐位相隔四排的一个女孩为他叠了一只小白鸽，在鸽子的翅膀下写着：海枯石烂，永不变心！女孩趁放学时偷偷地将纸条塞进黎明的抽屉里。这时班上那位混名叫“猴子”的小流氓像秃鹫一样盯上了她，他盯着她叠纸，盯着她把小白鸽放进了黎明的抽屉，等她满心欢喜的转身走了之后，“猴子”悄悄地把小白鸽偷走了，立刻他展开了叠纸，小白鸽成了一张写着“海枯石烂，永不变心”八个字样的爱情纸条。他马上把这张纸条在同学们中公开了，“海枯石烂”成了班上最大的笑话。

　　第二天早上，等那个女孩刚跨进教室，几乎所有的同学都齐声高喊着：“海枯石烂，永不变心”这八个字，紧接着是一阵令人难堪地嘲笑声。女孩立刻明白了，她面显赧颜，脸上的红晕一直延续到耳根，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坐位上把头埋进了两支手臂中间。黎明坐在位子上望着女孩和“嘲笑她的同学，心里暗自捺闷，同学们在笑她什么？直到”猴子“幸灾乐祸神采飞扬地向他描述这件轰动性发现时，才明白这嘲笑竟与自己有关。同学们是冲着他们两个人来的，他愤怒得满脸铁青，内心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耻辱。在班上他是好学生，他是不能和这些事情有瓜葛的，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找了班主任。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那个已经被蹂躏得变了形的小白鸽呈现在桌上，黎明极不情愿的 瞥了一眼。”老师，我对这种嘲笑感到耻辱。 这完全是‘猴子’一手炮制的闹剧。“黎明向老师解释。

　　“黎明同学你是一个好学生，老师相信你，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影响了学习。”接着老师严厉地批评了猴子和那些谣言的散布者。小白鸽在同学们面前撕成了碎片，像雪花一样飘到了地上。

　　黎明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人也长得很帅，他也是血肉之躯，象他这样情窦初开的年龄是希望能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喜欢自己，可是，这个叠纸条的女孩长得极不漂亮，几乎是全部同学中最丑的一个。望着雪一样飞撒在地上的纸片，黎明的双眼忽然有些潮湿了，他几乎有点失望，为什么给他写纸条叠白鸽的不是前排那位长得像山口百惠的女孩呢？一股不自在的被嘲弄的感觉漫漫的从脚底爬向全身，在他的心灵深处深深地打上了印迹。他不能原谅那个被同学们嘲笑为“海枯石烂”的女孩，每当见到她，他总是目不斜视地昂着头，高傲地从她身旁走过。他一点都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她却时时都想着他，这又在后一次事件中表现了出来。在一次黎明被车撞了住进医院之后，班主任课前向同学们通报这个不幸的消息时，她竟失声的惊叫了一声，这一声惊叫当然又被同学们当成了课余的笑料。在病榻上黎明听了这事之后，他愤然的说：“她真是莫名其妙！”这以后，他更恨她了，整个高中他没有和她说一句话。

　　三年高中很快便过去了，黎明和那个叠纸的女孩都考上了大学。女孩在上海，黎明在北京。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和煦的微风和明媚的阳光点缀着宁静的校园。几个在北京读书的同学说好到黎明所在的大学聚会。女孩也从上海赶来与同学们聚会。

　　“你好！”那女孩落落大方地同他点头打招呼，满脸堆着笑容。

　　“……”黎明瞥了一眼女孩，又迅速地躲避了她那灼热的含着微笑的目光，十分尴尬地走开了。女孩并不在意他的高傲和冷漠，她不时发出爽朗的咯咯笑声，不停地讲述着她的校园生活，讲述着她对社会的独特看法。那天大家玩得都挺尽兴。

　　聚会之后，女孩经常来找他。

　　那是一个中秋节的前夕，女孩又来找黎明了。

　　“黎明，你好。”女孩推开门向他打招呼。

　　“你好”

　　“你很忙吗？房间这么杂。我来给你整理整理。”接着女孩拿起笤帚打扫起房间来，然后清理桌上杂乱地摆放着的书。正当女孩发现黎明的一堆脏衣服时，黎明有些不耐烦了，他走去冷冷地对女孩说：“别动它，我自己会洗。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我要做试验去了。”他边说边走，这时已经到了门边，见女孩还没有出去的意思，他向她甩了一句：“出去关门。”便独自到试验室去了，把她晾在房间里。晚上回到宿舍，女孩正收拾着清洗干净的衣服和被单。他望着这个执着的女孩，心里虽然感激她的帮助，却怎么也对她爱怜不起来。夜深了，他送她去了车站。静静的夜色中，柔白的月光轻轻的洒落在校园的石板路上，他暗暗地打量着身旁这位并不起眼的女孩，却怎么也无法将她与未来的妻子和浪漫的爱情等同起来。

　　他们走出了校园，快到车站了，女孩忽然停住了脚步，侧过脸望着黎明含情脉脉的说：“你知道吗？ 因为你，我才发誓要考上大学的。”这时夜班车来了，女孩跳上车走了，他站在夜色中，发现她贴着车窗依依不舍地向他挥动着手。伴随着一阵警声，一列火车从身旁驶过，隆隆的轰鸣声淹没了一切。 中秋节到了，黎明为了躲避那个女孩，与一帮同学约好骑车去了香山。晚上回来，看见信箱里有他一封明信片。信是女孩寄来的，明信片上画着漂亮的嫦娥和一轮皎洁的圆月。黎明望着卡片上的嫦娥和圆月摇摇头，心里越是想摆脱掉她，她却越像影子一样跟随着自己，他苦笑着，觉得不可思议而又无可奈何。

　　他们就这样若即若离地交往着，一个不断地深挖鸿沟，一个又用热情和宽容填平。后来女孩不再追求这份不属于她的爱了，她有了男朋友。在他的生日那天，女孩没再参加，她让一个顺便来学校玩的女同学告诉他，她有男朋友了。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忽然有种获得解放的感觉，他当着那个带话的女同学的面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再见到那个女孩是二个月后的事。那天她穿着洁白的长裙，理着齐耳的短发，额头上平整的一束刘海衬托着她的青春和柔情。没有了心灵的阴影和顾忌，黎明的目光也变得坦荡而温和起来。那天，他请她看了学校放的《雷场相思树》。电影散了，他们来到校园的一块草坪上坐下。

　　“相思树多美，可惜生在雷场上。”女孩有些伤感。

　　“你的男朋友很不错吧。”他笑着说。

　　“和你相比，他太普通了。”女孩淡淡地说。

　　“我有什么，他那么爱你，我没法跟他比。”他想减轻一下她的伤感，很温柔地叙说着。

　　“虽然，很多地方他不如你，可他爱我，有次上体育课我扭伤了腿，他就背着我。”一阵沉默之后，女孩望着凝思中的黎明说：“黎明，难道你真的不想问问我那只白鸽的事吗？”听到女孩这声问话，黎明的脑海轰的一下一片空白，世界好像全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女孩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些无聊的人拿这件事取笑我侮辱我的时候，我多么希望能从你那里得到一些安慰和信心，可你的目光除了鄙视和冷漠，什么也没有……我不怪你，当你真正地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也会这么做的……可是，你能想像吗？一个小女孩在那样的环境下，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生存下来……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不过是用最真的心表达了她对一个男生的敬重和爱慕，她有什么错！”女孩说着，泪如泉涌，仿佛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一发而不可收拾，他默默地坐在一旁任凭她宣泄，内心深处泛起一丝愧疚。

　　“……后来，我发誓要和你一起考上大学，让那些无聊的人去羡慕去嫉妒，我成功了……可是，我依然得不到你，每次和你在一起，看见你那么地不自在和想躲避我，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现在好了，你自由了，不用再把我当做你的累赘……那个男生很爱我，真的。”女孩说着，轻轻地揉了揉湿润的双眼。黎明静静地听完她的宣泄，第一次认真地望着她，淡淡的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张年轻红润的面庞竟非常动人。

　　那以后，女孩来找他的次数愈来愈少，但每年的中秋，却依旧会为他画圆月，女孩在上海生活了六年，有六轮明亮的圆月赠藏在黎明的记忆之中。后来女孩意外地得到了公派去美国的机会，在和她告别的晚上，他们在烛光中随着伤感的萨克期默默起舞，当曲终人散的时候，女孩忽然将一只纸做的小白鸽塞到他的手中，她说：“在清澈如镜蔚蓝的天空，在清新美好祥和的意境里，小白鸽会飞翔到你梦寐以求的地方。”

　　“这就是我心中的秘密，我至今不忘的姑娘。”黎明讲完他的故事，对着好友一飞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你还是非常幸运的，有那么一个深爱着你的女孩。”一飞想抚平黎明内心的失落与悲伤。

　　“是我自己扼杀了那么真挚的感情，是我自己放飞了那只爱情鸟。”在黎明的内心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时光飞逝，转眼间许多年过去了，一次次恋爱的失败和痛苦，几乎使他意识到爱情离他越来越远。望着窗外迷人的自然风光，黎明百感交集，他从提包里抽出一本书，书的中间夹着那只洁白如初的爱情鸟──小白鸽。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小白鸽，抚摸着抚摸着眼前仿佛是一张年轻红润而动人的面庞，他用手温柔地理着落在额上的头发，双手轻轻的柔柔的贴在她的年轻红润而动人的脸颊上。他定了定神，眼前又重现了小白鸽，他认真地把它整理成立体的小鸟，拿在手上端详着，慢慢地他把手伸出窗外举得高高的，手轻轻的离开了……

　　小白鸽随着火车的巨大风力“嗖”的一声在黎明的眼前飞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黎明望着飞远的小白鸽变成了一个小白点，他深情的凝视着小白点，似乎看到了充满激情和自信的小女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