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害亲情,这是人世间最为惨烈的悲哀,然而人世间却偏偏又时常发生着这种悲哀之事。在湘西北H县城就发生了这样的真实事件,它本是不该发生的故事,但它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一)兄妹结怨
林秀生得灵巧清秀,人也很善良。自从她高考落榜后她和家人的关系就判若两样。那天林秀又被父母打骂,清早起来还阴沉着脸。她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苦命的人,不该老是当父母的出气筒。她想起小时候她读书时成绩总在班里前几名,父母那时对她也是常挂着笑脸,并不时在成绩不好的同学的父母面前夸讲着自己的女儿。可如今就因她高考落榜,父母的态度前后判若两人,她内心总有些愤愤不平,她恨自己怎么偏偏差了20分而使自己名落孙山。眼前的事实是哥哥考上名牌大学且已毕业,姐姐也先她一年考上了电大,现在正是在校大学生,只有自己…… 嗨, 想到这些林秀觉得父母打她骂她都是因为自己不争气。
林秀带着落榜后的羞愧和对前途的沮丧,常常在家哀声叹气,父母每次见到她那丧气的样子免不了又要数落她一顿,她更觉内心凄惶。有几次她都鼓足勇气想对父母说:自己再拼搏一年一定考上大学。但话到嘴边,看着父母那见到她就象见到仇人样的脸色她就不敢出声了。“每天你都象阴死鬼一样,一天到晚就只晓得叹气。我就晓得你脑壳里想的是复读的事,我今天就明白的告诉你,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我和你妈这一辈子也不容易,拉扯你们兄妹三人累了一辈子,俺也要歇歇气了,你莫想还去复读,又去糟钱整俺俩个了。”父亲从菜园里寻来一篮子蔬菜,进屋就对林秀发了一道警告。他把菜往堂屋中央一丢,望了一眼林秀,示意她把菜择好,边走还边唠叨道:“现在这个社会读书不是好玩的,要上万元才盘得出一个大学生,把你哥和你姐盘出来俺都欠了一身的债,你又考不上,也就莫怪俺做大人的了。再说现在又不是只读书才有出路,读了大学不是也有找不到工作的吗?你也该懂点事了,你哥到珠海工作刚刚稳定,等他搞好点了为你找份工打,打工挣钱减轻家里的负担也算没有白养你这十八年。”父亲似乎越说越激动,他把心里早就想说的话全都倒了出来。说完这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刻在脸上的一道道“横沟”也似乎舒展开了。林秀边听着劝告边择着蔬菜,她明白自己鼓足勇气想讲的话都没有说的必要了。父亲的这些话无疑是给她的心灵关上了闸门,再也没法读书了。林秀内心打了一个寒颤,父亲的话似乎就是一股幽凉的冷风吹着她从头凉到了脚心,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冷冷的目光注视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目光中含着一股无言的怨恨,她真想与父亲抗争,可一想起父母一致地反对自己复读,就知道自己没有能力违抗父命。于是,她把读书的希望寄托在哥哥和姐姐身上。她择好菜后回到房里给哥哥、姐姐分别写了一封恳求他们支持的信件。两个星期后她收到了远在珠海的哥哥给她的回信,信中虽流露出对她的同情,也免不了说一些鼓励她走自学成才的路的话语,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的道理,但只言片语都没有表明哥哥对妹妹资助的心迹,读完信林秀感到了哥哥的吝啬和无情,她更感到了前途一片渺茫,渐渐地她心里滋长起一丝对哥哥的怨恨!
林秀的姐姐接到信后,没有回信,因为就在本县境内读电大,她利用周末时间回到了家里。林秀向来就和姐姐亲近,这天姐姐回了家,姐妹见了面格外亲切。林秀一见姐姐,就把哥哥的信拿给了姐姐看,她撅起嘴正要说哥哥的不是,姐姐林芳看出了妹妹的心思,忙说:“妹妹,你的信我也收到了。你想读书想考上大学这都不是坏事。哎,就是现在家里经济太紧张,哥哥才工作两年,虽然在外企打工工资高,但他省下的工资都寄给爸爸还债了,剩下的他还要自己用。他也不小了,也该张罗着自己找对象了。爸爸妈妈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他们今年还想把这个不太起眼的土砖屋改换面貌,换成砖瓦房,好为哥哥娶媳妇(儿),他们好早点抱上孙儿。我要是有经济来源,我一定会帮你的,可我自己还要靠父母亲资助才能到毕业。我看你还是听俺哥的话走自学成才的路吧。”林秀望着姐姐那爱莫能助的样子,她理解了姐姐。但她没有打算听哥哥的话走自学成才的路,而希望哥哥能在珠海尽快为她找到一份挣钱的工作,她准备打一年工,攒足钱了再考大学。她每天都满怀希望的盼望着哥哥能早点为她找份工作,父母亲也想林秀早点去打工挣钱减轻家庭负担,也时常打电话摧儿子把给妹妹找工作的事放在心上。可现在下岗人员多,工作也不好打,林秀又没文凭,好工作也难找,这样在焦虑中等待了一年还没有找到工作。林秀又打电话过去摧哥哥,哥哥却硬梆梆地说:“你在家好好待着,外面打工也不是好打的,你一个女孩家到外找工多有不便,你就没看到报上书上经常报道女孩子打工出事的呀。在家随便做什么生意都可以,不要到这边来。不要再想复读了,也不要再考大学了,这要花家里好大一笔钱。”哥哥心想妹妹在家随便做点什么生意都可打发日子,只要妹妹不再想着要复读,要考大学,不再花费家里的钱,家里人的生活还是过得去的。现在外面世界很复杂,他不愿给自己增添一份担心,因此,他极力反对妹妹打工,他对林秀冷冷地作了回答。“哥哥,你分明就是瞧不起我,你总是认为我不行,考不上大学,对我失去信心,你是不愿支持我的。我早就知道你不会为我找工作,你是成心让我考不成大学。本来我寄希望于你,想你为我找到工作后我拼命打一年工挣了钱再考大学的,你却只晓得对我泼冷水,你太自私了!”林秀接过哥哥的话在电话里对哥哥大声吵闹起来。林秀放下电话哭成了泪人,她感到一切都完了。她猜想哥哥可能是有了女朋友,那么哥哥结了婚生了子之后一定又是她来替哥哥带小孩了。她想着想着越想越生气,在心里一个劲骂哥哥太自私太不尽人情。在父母及哥哥的强烈反对下,林秀终究还是没有再读书,她只能按照哥哥的旨意留在家里为父母操持家务,照料二老。渐渐地她与哥哥的怨恨铭刻在心了。
(二)包藏祸心
林秀和许多女孩一样是个爱幻想但却眼高手低的人。她每天仍盼望着自己能圆大学梦,每天忙完家务她都去看书,可刚开始读几页瞌睡就不知不觉爬到眼皮底下,眼皮渐渐地象粘上了什么重物一样往下垂,不知不觉她便进入了梦乡。这天下午才读几页书她又象往常一样进入了梦乡,这时,母亲从外面进来发现她这般状况,不由分说三下两下推醒了沉睡中的林秀,破口便骂:“小婆婆(儿)你,天天吵要读书要读书,大白天你就睡得这么安稳啦,读你个鬼的书!生成就没得书进份,不是读书的料就莫想成么得才。我还真以为你争气得很啦,你还以为你是个读苦书的人啦,莫到这里装样子了。”母亲口里骂着手上已操起了家伙朝林秀就是两棍,接着又气鼓鼓的抓起桌上的课本噼里啪啦一阵乱撕乱扯,课本成了零乱的纸团,林秀被突然发生的一切弄得很难堪,她哭泣着,想不出分辩的理由,母亲反过手来劈头盖脸对她就是几耳光,林秀被打得发了慌,紧张地用双手维护着头部和脸部,她畏缩地把头卷曲到沙发一端不停地抽泣着,泪水象三月的细雨不停地往下淌,心里顿时倍感凄凉,就象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儿,得不到父爱和母爱。她回想起哥哥、姐姐对她的态度,回想起父母不断把怨恨发泄在自己身上,自己似乎成了出气筒,她恨家里人为什么不会耐心地开导她,鼓励她。既使自己有错也不该这样发狠地打呀,她越想泪水越多。想着哭着她又开始埋怨起哥哥来了, 要是哥哥能把自己带到珠海去打工也不会在家受这么多气!林秀就这样在家待了一年,这年她哥哥娶了妻,第二年林秀家又添了一口人,林秀有了一个侄儿,虽然他生在珠海,但由于哥哥、嫂子工作忙,小海源刚满一岁他们便把他带回了湖南老家H县,这样林秀又有了新的事情──帮哥哥带小孩。于是每天除了做所有家务外,她还要为小海源操心。一岁的小男孩刚学会走路,嘴里还在咿呀学话。本来林秀对带小孩就很恼火,偏偏小海源又是一个好动的娃,整天没有安静的时候,光洗他一身衣服这件事林秀都觉得够烦的了,小海源还时常翻这翻那打碎了许多东西,稍不留神什么东西就会被他抓到,然后狠狠一丢。满屋的纸屑、满屋的玩具把林秀累得心烦意乱,她烦到了极点便朝这个不懂事的小孩大吼几声:“小猴子你安静点!一天到晚不住时,只有睡觉了你才安静,你还这么爱动爱乱翻乱丢,我都没有力气跟你整理了。哪一天我火气来了看我不打死你才怪!”小海源望着朝他大吼的姑姑,吓得大哭起来,这一哭把坐在外面正和邻居打牌的母亲唤来了,她抱起小海源问道:“小幺儿你哭么得?”“姑姑打我。”小海源见奶奶抱着自己更娇气的大哭起来告林秀的状。林秀的母亲是个农村妇女,有明显的农民意识,传统的封建思想在她心里根深蒂固。本来就对男孩特别偏爱的人,六十多岁才抱上孙儿,她把小海源更看成了宝贝疙瘩。平常她对小海源是有求必应,即使小海源要她摘星星,她也愿悬天梯去摘星的,她从来都舍不得对孙儿说重一句话。听到海源告林秀的状,她嘀咕道:“海源这么点大,你打他做么得?”接着她不分清红皂白就哐了林秀一个耳光。林秀恼怒了,从母亲手上一把拽下海源扯着他的耳朵叫喊道:“你这个小猴子,我么得时候打你了。你讲,你讲!”林秀松开扯海源耳朵的手,转身又向母亲哭喊着:“我刚才哪里打他了,他在屋里乱翻乱丢,我教他安静一点,教他爱一点整洁这也有错啊!你们又要我带他,我也要带出个好样子来,教他学好他也哭,我又没打他!你凭么得打我,我又不是你的出气筒! ”林秀说着,她用手轻轻抹了一下母亲打过的面庞,母亲那一记耳光还象印在脸上,火辣辣的,她摸着发热发红发痛的脸,心里感到自尊心受到了猛烈的撞击,泪水籁籁地往下淌。她委屈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嘭地一声关上了门,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心里又在回想着家人对她的态度,想着想着,阵阵悲愤涌上心头,她禁不住大哭起来,她似乎感受到了人世的苍凉,亲情的冷淡,就象个走进大沙漠的人,很想得到一些温暖,可大沙漠里人烟寥寥,她找不到任何温暖的呵护,生活给予她的只有痛苦的回忆和难耐的冷眼。她得不到一星点的抚慰,心里更增添了丝丝悲哀。她觉得母亲当着小侄子的面这么打她的耳光,使她在小侄子面前失去了威信,所以,小海源才敢经常和自己作对,才敢与自己狡嘴。她的心渐渐地被父母的过激行为扭曲了,她慢慢变得沉闷起来,很长一段时间只见她在家默默地做事,没见她多说几句话。她的脸上时常都是一幅木纳的表情,有时做事也呆头呆脑的,那迟钝而呆板的样子真让人不可理喻,为此,父亲拿手中的烟头狠狠地烙过她的双手。父母的冷淡和偏激行为,使林秀把满腔的怨恨都转嫁给了深受父母喜爱的小侄子,她常常对海源做一副仇视的面孔。她把仇恨悄悄地埋在了心里,每天她都要在带海源时重复这种心理念头:哪一天我一定要弄死你,小猴子!就是因为你父母才这么不喜欢我,是你夺走了我的父爱母爱!
(三)顽童被害
长期积淤在心中的愤闷终于暴发成一场残害亲情的血案。一九九八年三月二日,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温柔的阳光里还透着丝丝凉风。这天林秀早早地起床了,她独自到自家屋后转悠了一阵,脑子里筹划着复仇的计划,大约八点多钟时她悄悄窜进邻居家的柴房,偷走了柴刀,悄悄地她走进了侄儿海源的卧室,小海源还在熟睡之中,林秀翻开被子,举刀朝海源的颈部、头部连砍数刀,可怜这不到两岁的小生命就这样惨死在梦境之中。而凶手竟是每天陪伴他的姑姑。林秀凶残地杀害了亲侄子,她的手开始颤抖,似乎有一股雾气弥漫,空气变得异常沉闷,散发着霉味,头顶上空,不时滴下大颗大颗的水滴。从雾气里一个小男孩向她扑来,他把手伸向前方,在迷雾中一双求救的小手在林秀眼前晃动着,猛然间,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鸡乱哄哄地闹成一片。突然不知从哪里开来一辆吼叫着的载重汽车,风驰电掣般地从弥漫的雾气中向林秀碾来,车已猛烈的撞倒了她的身体。“啊,我杀人了!”林秀在幻觉中被汽车撞得惊叫起来,接着是一阵惨烈的哭喊声,在厨房里弄饭的母亲和在菜园劳作的父亲被猛烈的惨叫声惊呆了,他们丢下手中的活,一起跑到海源的睡房,望着血泊中的孙儿,他们惊慌失措地呆望着一语不发,林秀的母亲摇晃着倒了下去,父亲气得走路都摇摇晃晃,脸上的肌肉不时的抽搐,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照得他脸色铁青,狰狞可怕,他怒火中烧,抓起地上的柴刀就向林秀劈去,林秀拔腿跑到了屋外,屋外传来一阵哭声,接着又是一阵狂笑声,林秀哭笑着站在院子里,慢慢地她身体向一边倾斜着,双膝弯曲着跪到了地上,她狂笑、哭喊着,身体完全瘫软了下去。这时左邻右舍已围到她家的院子里……
(四)悲哀结局
三月二日下午,林秀在家人的挟持下来到派出所投案自首。H县人民检察院以被告人林秀犯故意杀人罪,向H县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法院于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五日收到起诉书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三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由于被告人林秀的辩护人林芳出证说妹妹患有精神病,她对妹妹犯故意杀人罪的定性及事实均无异议,只要求法院在量刑时考虑被告人患有精神病,予以从轻处罚。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林秀因被父母时常打骂而怀恨在心,并迁怒于深受父母喜爱的侄儿海源。于是便出现了上述血案。经H县公安局法医进行尸体检验,结论为,死者林海源系被他人砍击颈部、头部,致大出血,循环呼吸功能衰竭而死亡。经C市精神疾病司法鉴定委员会出具的司法精神疾病鉴定书,证实被告人林秀患非典型性精神病,作案时受病态影响,其辩认能力明显削弱,属限制责任能力。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三日H县人民法院作出判决,判处林秀有期徒刑十一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现在林秀正怀着深深地悔恨羁押于H县看守所。她注定要痛苦的渡过十一年。
事到如此,惨烈的悲哀事件沉重地画上了句号。但对于这件本不该发生的残害亲情之事,除了生发出悲哀之外,多多少少也留给人们一些深深地思索──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中的亲人们应该如何善待亲情?作为子女应该如何善待父母,体量父母沉重的抚养之恩?作为父母如何善待子女在生活中所遭遇到的种种困境?如何帮助子女越过一道一道生活的沟沟坎坎?
我想,这件事或多或少都警示人们:在人生的路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们一定要以一颗平常之心善待亲情,善待亲情便是善待生活,善待人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