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冬日的午后

那些冬日的午后

　　那几个冬日的午后，就是我的一生。当65岁的我在回想我这一生的时候，我能想起的就是这几个冬日的午后。虽然它们跨越了春、夏、秋这三个季节，但它们绝不零散，更不破碎。

　　现在是1985年的冬天的某一个午后，具体的是哪一天，请原谅我这个早就停止了工作的老太婆吧，我确实不知道今天具体是哪一天，我只知道这也是一个明媚的冬日的午后，我的女儿给我在院子里面放了一个靠椅，就是这种还比较古老的竹藤做的靠椅，它的表层已经淡褪了部分的光泽，和刚买来时的簇新比起来，它也是一个老太婆了。我的女儿很孝顺，她已经快要生产了，可是她还是笨拙地为我忙碌着什么。她老是想让我和住在一起的老头儿老太太聊聊家常，可是我今天很累，我老想垂着头休息，所以在他们絮碎的谈话中我好像睡着了，然后梦见了我已经过去的所有时光。

　　我记得的第一个这样的冬日的午后是在我20岁的那年，那是1940年，我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学生。我记得我那时候剪着齐耳的短发，轮廓清晰显得意气风发。那时候学校已经开始解除女禁，那时候学校里还是男生居多，女孩子在学校里面就像一朵朵奇异的花。当我跟我的女儿讲这些的时候，她总是不能理解，她1975年被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的时候男女比例已经相当和谐。可是我还是多次跟她说，我上学的时候是多么地羞赧，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看脚。

　　那个冬天我们学校来了一位年轻的国文老师，当听到有些大胆的女生议论他的时候，我就在想他到底是怎样一个有着惊人气质的老师。他兼教我们班和隔壁班的国文，每次去隔壁班的时候也要从我们的窗外经过，而我就坐在靠窗的地方。所以我每次都可以有两次机会看到他！他是那样地吸引人，最多也就二十五六岁吧，健康的皮肤总是闪烁出动人的光泽。他很健谈，让我这个封闭的女孩子了解了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东西，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无与伦比的漂亮字体！我不知道怎么评价他的字体，那种流畅与美好是多么动人啊！

　　我从来没跟任何一个人说起过这段情感，虽然在最开始的时候我自己也并不知道这居然是这样一种动情的力量。我只记得我那时候一见他脸就会通红，现在想想应该是很傻的吧，那时候的我，一个多么傻气的小姑娘啊！我还记得每天最希望的事情就是见到他，仿佛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学到点什么，而是为了来等他，等他来我们班上上课，等他去隔壁班的时候从我的窗前走过。可是始终，我都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我只是笃定我尊敬和热爱这位老师，而这又是多么大的遗憾啊！所以从来，我都只能是他一个忠实的观众。

　　那时候我还喜欢做一件事情，如果我的女儿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讥笑她的母亲，我是多么地不善于觉察自己的情感啊！每天下课的时候我都会追出去，把我刚练的一幅习作交给他，我清楚地记得，每次我们都是在教室外面的长廊里完成这个仪式。那个长廊上面绕着很繁密的藤蔓，现在这种古雅而素朴的校园风景已经很少见了。每次抬头看他的时候，我总觉得有股奇异的光弥漫在他那张润泽的脸上，我的心是害羞的，可是同时也是四处飞翔的！后来我想到这些的时候，才了解到当时的我自己，这样频繁的请教是我表达爱意的唯一的方式，所以我才这样乐此不疲地日日如此。

　　可是这样的时光在一个月后就戛然而止了。在之后的这么多年来，我每天都会练一幅书法的习作，那种庄严的心情仿佛就是要去会我最向往的爱人。家里面要求我嫁人。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我对我的国文老师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我想和他在一起！可是我的要求又是简单的，我只想每天可以看到他就可以了。

　　可是家里面直接帮我退了学。我的父亲死得很早，我对他的印象已经是很模糊了。我的父母一共有三个孩子，我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那时候哥哥已经成家，妹妹还没有成人，还只有10岁的光景。我的母亲在我现在想来还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父亲死后她没有再嫁，而是一个人带大了我们兄妹三个，而我，从来都没有让我的母亲体会到快乐！只是我的一生，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地漂泊不定，更没想到母亲竟是在我漂泊的时候去世的，这让我现在想来还是痛心不已。温顺的母亲是不当家的，当时我们都要听从已经结婚的哥哥。哥哥是个善良的人，至少在他结婚前是这样，他曾经给了我们最光华的父爱。

　　可是哥哥在结婚后变了很多，我总是不愿意把哥哥变化的原因归结为嫂嫂，可是当这个精明的女人成为我们这个大院的女主人后，一切的一切都改变了。其实在我上学的最后一年这种情况就已经显山露水了。哥哥经常不给我充足的学费和伙食费，就算会给，也总是叮嘱我不能让嫂嫂知道，我只好节省。这些母亲都心知肚明，可是母亲习惯了沉默。这些我都可以忍受，不过是多被教务主任催要的不是，可是现在，他们居然要我嫁人！哥哥沉着脸说，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养你了，母亲和小妹都要用钱，而且现在20岁的女孩子，早都已经嫁人了！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没有人帮我，哥哥和嫂嫂才是真正要过一辈子的一家人，而母亲、我和小妹都是要靠他们生活的！

　　我没有哭，我也不想知道他们给我订下了一个怎样的丈夫。我只是想回去看一看我的国文老师，看一看那个美丽的长廊。我去的时候是晚上，我的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我看见他的桌上还摆着我前两天交给他的习作，可是他是不会知道我离他是如此地近。我看见他办公室的灯光投射出来，在外面的草坪上映出一个规则的梯形。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这时我多么希望他能抬头往窗外看一眼啊！一眼就好！可是他始终也没有抬头，直到我离开我所爱的那所学校。我还记得我看他的最后一眼，矮小的教学楼被巨大黑夜所包容，天上的星光与学校里的灯光交相辉映。

　　我就这样地离开了他。我这一生结了三次婚，没有一个是我自己自主的，可是我也很知足，因为我的丈夫都是心地很好的人，他们都在我最困难的时刻帮助了我。所以一直到现在，对于我年轻时那段深切的爱恋，我只字不提，而是将它永久地深埋，连我最爱的女儿，她对我的这件事情也毫不知情。

　　我就这样地嫁给了我的第一个丈夫，他叫周清扬，是个外地在这里做生意的人。他是一个很和善的人，他活得很有品位，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给他准备精致的饭菜，他会在忙完了以后，回来和我一起品茶、练字、侍弄花草。我们的感情虽然说不上热烈，可是也很舒适平淡，大多数的爱情可能就是这样的吧，在越来越平淡的生活中酝酿。这五年的婚姻生活让我觉得我已经可以与整个的社会脱离，我是一个性情可以淡到与己无涉的人，尽管我也是一个很有文化修养的女学生，尽管我处的那个时代是一个那样动荡不安的时代。

　　1945年的冬天，也就是我们结婚五年后，那时候日本人刚被打败，国共两党又开始了内战。我并不想知道最后中国会变成一个怎样的格局，也不想知道到底国共两党谁消灭了谁，我只想知道我这样一个女人的命运为什么要因为这些事情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因为我们的家是在西部，所以日本人还没有侵害到我们那里就被打败了，但是在国共的内战中这里却成了一个军事重地。

　　周清扬要我跟他一起回到他的老家去，那里现在非常地安全，作为一个外地人，他总担心在这里他会落得个客死异乡的结果。我想也没想地就答应了。可是当我们在忙着收拾行李的时候，已经几年没有来往的哥哥突然找到了我。他问我，我走了母亲和小妹怎么办？我和周清扬都没有说话。是的，母亲近段时间精力是越来越不济了，常常地头脑发昏，我几次去看她的时候她都是躺在床上而无法直起身来。小妹现在也14岁了，也正是需要照顾的年纪，可是周清扬无法将她们一并带走。我没有办法找出第二种选择。特别是年迈的母亲在床上看着我流泪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留了下来，让我的丈夫一个人走了。周清扬走的时候还说如果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那时候我就预感到这个承诺就只能定格在这个时候，永远也不会再往前延伸了。现在周清扬已经走了40年，可是从来就没有音信，可是相见了又能如何？感情是无需理由，无需怨恨的。对于这段就这样结尾了的婚姻，我现在依旧心存感激。因为是周清扬，让我开始走出了寄人篱下的日子。

　　后来有人说周清扬回到他老家后又辗转去了台湾，做起了很大的生意。但这也只是30年前的传言，现在人们都已经不知道还有过周清扬这样一个人了。反正我这一生再也没有见过他，他可能死了，可能是忘了我，也可能是记得我而不愿回来找我，但我希望他还活着。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一个很好的人，而遗忘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啊！我们每天都会遗忘很多东西，就像丢掉一些负担，所以我从来都没责怪过周清扬，我还是希望这个温和的商人活着。

　　周清扬走的第二年局势更加地坏了下去。哥哥又开始催着我嫁人。我找不到工作，我无法养活自己，所以我又一次地对哥哥的命令表示了理解。但是以我现在的身份在城里找一个相宜的人已经是很困难的了，而且我身边的人总觉得周清扬有一天会回来把我接到他的身边去，重新去做一个他们难得一见的妇人。而且在时局动荡的时候，农村是比城市易于生存的。农村人自己种粮种菜，而他们剩余的才会卖给城里人，在这种时候，保命显然比挣钱重要地多，粮食才是真正的财富。出于这两个原因我下了乡，嫁给了一个木匠。

　　我的第二任丈夫叫卢强，可是很少有人叫他的大名，大家都叫他的小名“狗儿”，农村里普遍地认为起的名字越贱便越容易养活。可是这个有着贱名的狗儿，还是走在了我的前面。我刚嫁给卢强一个月，母亲就过世了。我回去吊丧的时候看到母亲已经瘦得脱了形，她瘦小的身躯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冬日的微风里游荡。我的辛劳了一生的母亲，就这样地走完了她的一生。她的三个子女都朝不保夕。

　　回去的时候我把小妹带了回来。卢强是一个热心得有些犯傻的人，很多时候我都看不到他的人影，他总是在别人家里帮忙。所以我们家的农活常是耽搁了的，但是因为我们没有孩子，再加上邻居们也投桃报李地送些东西，我们的生活还不算困窘。我很想要一个孩子，可是一直没有，我想我是一个注定孤独的人吧，为此我经常是一边做活计一边流泪。我知道卢强也很想要一个孩子，但是他始终在安慰我，虽然他是一个那样不善言辞的人，但是他还是成为了我遮风挡雨的一堵墙。

　　到小妹嫁人的时候，我们还是没有孩子。这时有一家想把孩子送养给我们。那一家的孩子太多，养不活。要送养给我们的孩子刚刚两岁，这时是1956年的冬天。这就是现在照顾我的女儿，我一生唯一的女儿。孩子很健康，也很聪明，她给我们多年的婚姻生活带来了一股春日的暖流，我现在看到我的女儿，还会想到她小时候的模样，看到那个在门前的小河边跑着的小姑娘。我给她起了一个很文雅的名字，叫书琴。

　　卢强的小名最终也没能保证他的寿命，在1958年的冬天卢强抛开我们娘俩去了。这是一个空前的史无前例的饥饿的时刻，三年自然灾害正进行到第二年，我又要嫁人了。这次我嫁给了村支书，他也是一个好人，虽然比我大十几岁，可是我们依旧很幸福地生活了几十年，直到五年前他离开我。

　　我们只有一个孩子，所以生活还是过得去的。那两年村里几乎每天都要人饿死，我现在还记得他们那菜青色的脸。不过三年自然灾害过去后我们的生活就好了起来，我现在的这任丈夫，刘玉德，把我们的小家庭弄得井井有条。我只用打扫打扫院子什么的。我感到很知足。

　　书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长大了，成了一个劳动很积极的姑娘。她在19岁的时候就入了党，还担任了我们生产队的队长，我是多么地为她高兴啊！而且我发现，我的女儿恋爱了！那个人就是邻村的宋之，我一见到他就很喜欢他，虽然他们家都是农民，可是他文质彬彬的。那段时间书琴都会在黄昏之后才回来，可是他们的恋爱很纯洁，连走路都是一前一后的。那时候人们还不是很开放，尤其是在农村，所以他们遭到了很大的压力。我真希望老天能让这对年轻的爱人走出这里啊！

　　1975年村里给了一个工农兵学员的学习资格，书琴得到了这个唯一的资格。送书琴的那天，宋之没有去。书琴经常给家里写信，后来她说有一个家里很有背景的同学在追求她，如果她答应的话就可以留在大城市里了。宋之好像也知道了这个消息，那段时间他老是躲着我和刘玉德。我给书琴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我不想干涉她，但是我不希望我唯一的女儿走错路。人这一生关键的就那几步，一步走错便步步皆错。

　　宋之也是好样的！1977年的冬天恢复了高考，而宋之凭自己的能力和书琴考到了一个学校！他们是我们两个村唯一的两个大学生。后来宋之就成了我的女婿，他们俩现在都在我原来住的那个城市里工作。这使得刘玉德有了很多夸耀的资本：我的女儿女婿都在市里工作！这个爱吹牛的老头子！可是在1980年的时候，刘玉堂又走了。现在我的女儿快要做妈妈了，我相信我的外孙一定是个女孩儿，女孩儿多招人疼啊！我作为女人的一生，不就没有什么好感伤的吗？

　　现在是1985年的冬天，温暖的阳光铺满了我的全身。我这段时间很累了，我想我该去另一个地方了，做梦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飘荡在这几个冬日的午后里，它们就是我的一生，现在我的人生要谢幕了。另一个世界里是否还有这么温暖的午后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