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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作品名:弃学打工 作者:曾斌

  我很想念我的亲人,常常担心父亲是不是真的病危。我在一个流浪汉模样的老头那里抽了三张签。第一张签写的是:“行路难,行路难,行到半路退也难。”第二张签写的是:“六畜不死完,就要倒人丁。”第三章签写的是:“靠山山也崩,靠水水也浑,靠石头砸你的脚后跟。”

  第一张签,是我打工生活的真实写照。第二张与第三张是不是灵验呢?

  “庄梦怡,你哥哥来找你了。”同事文峰喜滋滋地跑到宿舍里叫我。公司门口,阴郁清凉的天空下,站着我的大哥。他背个大牛仔包,表情忧郁凝重,眼里含着淡淡的忧伤。“爸爸得了重病,想见你最后一面,你收到汇款单后,怎么不取了钱回家呢?”大哥一见我,就这么对我说。

  我收了些赊出去的饲料钱,给父亲买了些药,又去和程惠芬告别,给她讲我现在遇到的情况。她的反映有些冷淡,而且我觉得她的衣着和打扮和以前很不一样,她失去了从前的那种质朴清丽的美,她现在衣着华丽,打扮得有些妖气,贵族气质又不具备。反正她现在的样子和对我的态度都让我不高兴。她的同事看我的眼神也有些怪。

  下午,我们坐上了回家的车。我第二天晚上回家,一炉煤火燃得很旺,周围坐着家人和邻居。大家都因为我回家高兴,希望我的回来会让父亲的病好起来。谁也不提我弃学打工的事。他们对我讲述父亲是多么想念我和有关的事情,我深切地体味到父爱的深沉,感到震惊,为之动容。

  病重的父亲孤身一人在他乡的医院里,非常想念我,后来二姐去看他,他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讲述了一件根本没有发生的事情。他说他到张家界找到了我,和我一起吃了一餐饭,谈了很多话。

  二姐不相信,问他:“您身上没什么钱,怎么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是跟着拉猪的货车去的。”

  “那您又是自怎么回来的呢?”

  “走回来的。”

  后来,我的哥姐们问父亲,是不是想见我。父亲说:“我不想见他,我见到他我的病又不会好,他又不是神仙。你们不要管他,不要把钱花在没有用的地方。”

  我见了父亲,他睡在西边屋里。他容颜的变化令我悲伤和震惊,他真的大病一场,像生命垂危的人。他没有指责我弃学打工的事,他也没有心思和精力了。他淡淡地说了句:“你回来了。”他和我相互凝视了很久,都没说什么话。他躺下去背对着我睡下了。父亲的床上用品陈旧杂乱,床前放着破旧的衣物,我那艰苦寒酸了一辈子的父亲啊。

  几年前,父亲就经常头疼,可由于经济困难,他从不医治。七月份,他头脑发晕,四肢乏力,再也扛不住,不得不医治,就在镇上的诊所去就诊。他的病情越来越恶化,出现了生命危险,这样才转到离家一百多公里远的一个乡医院住院治疗。在这个医院里没得到有效治疗,他的生命一步步走向垂危。他在这里医治无望,又没钱去更好的医院,只好买了些药回家,在家里等待死神接他走。

  父亲一贯深恶痛绝封建迷信,但他在这次病中还是允许家人请单公给他驱邪治病。那个单公是十八湾人,他驱邪治病的名声很响。单公在我家忙了几个小时,终于查出父亲得病的根源。他说父亲曾弄垮过我家西边的一座墓碑,碑的主人在报复父亲。父亲曾经的确弄垮了一座石碑,人人都佩服单公。单公代替父亲给那个死鬼烧了很多纸钱,给死鬼赔礼道歉,磕头求饶。我的家人和邻居又把那座碑修复。单公临走时退还了我家给他的大部分报酬,单公的异常举动让人难以理解,也许他觉得我的父亲在人世间的日子不久远了。

  深夜,我搀扶父亲到屋子外面拉小便,冷风瑟瑟地吹,几只猫头鹰在凄励地叫喊。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他又神态不清,说了些胡话。他说:“现在叫的是一种很名贵的鸟,我在城里看到人家卖过,几千块一只,我已经捉了几十只了,明天就拿到城里去卖,要卖几十万块钱,拿一两万块还债,余下的钱,我们几十年也用不完。”我的眼泪扑籁籁地往下落。我明白了,贫穷,为钱犯愁是他生病的最根本的原因。

  我们家笼罩在阴郁凄凉的氛围里。我们很忙碌。侍候父亲,招待探病的客人……母亲的容颜一天比一天衰老。

  父亲生存下去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彻底丧失了语言功能。大家多次要他写遗嘱,他都不写,他常常拿着我的照片看,在照片背后写了一句话:“只怪你自己命苦。”他常常看着我和奶奶流泪,他认为他不久于人世了,他不能尽到为人父和为人子的责任。他的泪水让每个人的心倍感凄凉。

  我在吴山大学读书时的铁哥们柳晓东的名字常常见报,他已经是个业务出色的记者。我很想去找他玩,叙叙旧,可我的境遇太不好,我不好去找他。我这个无名的人,他是不知道我在干什么的。还有一些大学同学在当老师。

  初冬的夜晚,冷风呼呼地吹。父亲的病房里,两炉炭火幽幽地燃烧。火边坐着我的家人,亲戚和邻居。父亲躺在床上,呼吸急促,大汗淋漓。他一步一步与我们永别。他走了,带走了贫苦,走向幸福的天国里。人们悲伤地恸哭,我没有哭,我的心早已麻木了。

  我回家多次听到人家说我不争气,把父亲气病了。父亲死后没多久,又有谣言在我们家乡流传。人家说我弃学打工,又没有本事,只在上当,受苦受难,把我的父亲气得病死了。我遭受着谣言的伤害,遭受着人家的非议和鄙视。我在人们心里简直就是一个杀人犯、窝囊废、败家子。

  父亲走了,他在生时欠的债务有一万多没尝还,这些账自然由我和母亲还,我自己欠严空五千块的债,我欠债的事不敢告诉任何人,给谁说都没用,我欠的账越多,越被人嘲笑,我已经被那些风言风语害得够苦了,我更不敢给母亲说,让她知道她说不定又要急得病死,我所有的苦痛都只能自己默默承受,我时刻都在担心严空急需钱用,他要钱,我没得还又怎么对得起他呢?虽然他知道我发生的一切事情,看在我们深厚的友谊上不会现在要我还钱。我们的生活简直是一片黑暗。我还是想出去打工,我唯一的出路就是打工,在家里种地我搞不起,又划不来。我打工也难挣到钱,我想只要程惠芬还喜欢我,我就回到张家界去,但我不想在饲料公司打工了,我已经有一定的销售经验,去推销别的东西,也只有做推销才有可能迅速脱贫。我打电话到那个宾馆找程惠芬,接电话的是她的同事。她对我的态度有些鄙视和嘲讽。她不去叫程惠芬,只是说:“她现在不在,你好好干吧,先多挣点钱再来找她。你应该知道,这时代没有纯洁的爱情了,美女们宁可做有钱人的情妇,也不做穷光蛋的媳妇。”

  我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说程惠芬做了有钱人的情妇了?”

  “算你聪明,她早就和长沙的一个房地产商好上了,她现在被那个男人包了,去长沙亨福挣大钱去了。你努力挣钱吧。祝你早日发财。”她调侃地说。

  挂了电话,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虚弱,像失血过多的病人。难道事实就是这样?

  我梦见了死去的父亲,梦里的他还是那么寒酸。我的大脑从麻木中苏复了,我感到分外悲伤。醒来后的清晨里,天色一片灰暗,下着大雨,雨点打得瓦片噼呖啪啦的响,水雾从窗棂里往屋子里钻。我躺在床上,想着父亲孤身一人常驻在荒凉的山坡上。他正在遭受雨打风吹呢。我想母亲愈来愈衰老,这些年受了很多苦,幸福对于她还遥遥无期,我想自己荒废了学业,打工屡经磨难挫折和屈辱,前途一片迷茫。我想我们家风雨飘摇,债台高筑。我想我心爱的女朋友程惠芬抛弃了我,甘作有钱人的二奶。我的心里沉甸甸的,充满了感伤和困惑。泪水从我眼眶里涌出来,滑过脸庞,打湿了枕巾。

  从弃学打工到现在,那些让我心碎的境遇铺满了我的人生之路。我总觉得我一直都在做梦,这个社会的人不应该过得如此痛苦。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的人生为何如此?

  我开始对这段人生轨迹进行反思。这种反思经常进行。我觉得这一件一件看似偶然的事情,一定有它产生的必然性,一定有它产生的社会因素。这与我的处境,我的运气,我自身的问题和社会现状有关。这个社会肯定有病。该到疗救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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