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8年早春时节的一个夜晚,我在广东东莞的街头流浪。前天傍晚之前,我还是一位正规国家大学生,在环境特别雅致的吴山大学里过着一个普通大学生的生活。
已到晚上十点多了,我依旧没有归宿,像一叶漂在荒漠的大海上即将沉没的孤舟。饥饿、疲惫、苦闷、迷茫、焦灼、懊悔拉帮结伙,无情地把我折磨。
夜很深了,我还是舍不得花钱住旅馆,决定在街头露宿。在离工业区不远处的荒地上,一棵大树为我罩下了一个临时住所。我头枕在旅行包上,仰卧着休憩。初来乍到广东东莞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就享受如此“礼遇,”真是不可思议。冷风瑟瑟地吹,吹得树叶沙沙地哭泣 ,吹冷了我的身体 ,吹裂了我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工厂里传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之声,这声音空灵凄切,像死人了做道场的铜锣声,被灰暗的夜色吞噬。川流不息的车流,在马路上划出交响的悲歌。
我怎么也无法入眠,思潮起伏,感慨万千,回忆和反思那些事情。我经历那些事情简直是做梦。
前天黄昏,我瞒着家人,满怀着激情和梦想,在同学门的惋惜中,义无反顾地给大学生活划上了句号,登上了开往广州的列车。我的梦想是先打工,完成资本和经验的原始积累,做一名成功的商人,过上富足无忧的生活。在这个时代,十之八九的人都有这样的想法。我再也不愿继续那花大价钱的高等教育,折磨我那贫寒的农民父母。
黎明时分,列车进入南国,畅游在明媚的春光里。我为广东早到的春天惊喜,我读的吴山大学所在的城市还处于早春时节。广州的繁荣和美丽扑面而来,我感到振奋迷茫紧张。我初次打工,刚到广东,对这里知之甚少。我心目中的广东经济十分发达,喻满全球,好象遍地是金。我曾经几次听说过东莞,于是决定去东莞。
我在人流的裹挟下出了广州火车站。招呼我坐车的人让我拒绝不暇。我怕遇上骗子,要自己找车坐。我信步走在大街上,找寻去东莞的客车。
“喂,你要去哪里?”一个陌生的声音向我传来。
我回头疑惑地看那个问话的人,他二十岁上下,矮胖身材,饱满的四方脸,浓眉大眼,亲和憨厚,值得人信赖。他背个大牛仔包,一看就是个打工者。我想他孤身一人,找个人结伴去哪里吧。他和我素不相识,干吗要和我结伴?我不再理会他,自个而往前走。我孤身一人,人生地不熟,也很想有个人结伴。
“我问你呢?你去哪里?”他重复问。
“去东莞啊。”我以实相告。
“你也去东莞?”他惊喜地反问我。他的惊喜有点做作。
我遇上一个同路者,心理有几分窃喜,和他的心理距离陡然拉近了许多。就在这一瞬间,理智的声音在对我呼唤:“你对那个人没有任何了解,他可能是个坏东西,先诱你上钩,让你进入他的圈套,再抢劫你,伤害你。”我立刻撇下他独自前行。
“哼,你当我是坏人?”我还不是跟你一样 去东莞,一样跟人家打工”。他瘪着嘴巴,眯缝着眼睛,气流从鼻孔里出来。
“庄梦怡,你怎么忘了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世界是光明的,不要老盯着那些黑暗的斑点,人性普遍善良正派,不要总是提防人家,那个小伙子根本不象坏人,不应该有什么杀机。”我的戒备心理一下子松弛开了,坦然地跟着他走。他也不计较我先前的表现。
他是重庆人,在东莞的酒店里当厨师,专门烹调野味,月工资一千五。
我们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姑娘追上了我们,大方地和我们一起走。她和小伙子是一起的,是小伙子的妹妹。姑娘长相丑陋,衣着寒酸。她的身体太细,脸色蜡黄,颧骨往前突出,鼻梁塌陷,瘦削的面庞,尖尖的下巴。那件衬衫质地生硬,最多值十快钱,长得罩着膝盖了。她主动和我们攀谈,她小小年纪。却打了好几年工,她工作辛苦,收入微薄,生活条件非常差。我对她产生了几分怜悯,她很羡慕我有文化。
我们七湾八拐来到一个停车场,在这里等去东莞的客车。阳光在停车场铺起一地金黄。我们聊着天,吃着我带的饼干,喝着我带的矿泉水。几个妇女带着行囊朝我们这边走来,失魂落魄的样子。小伙子告诉我:“她们就是从东莞那边过来的,没找到工作,现在工作十分难找。”我的心陡然虚了,情绪低落,身上有点冷,开始为冒然来这里后悔。
一个理着平头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我们身边。原来他是找我们买车票的,他和小伙子与女孩好象熟悉,我也跟着他俩给平头付了六十五块钱,付的是从广州到东莞的车费。平头收钱后和气地要我们在这里等车,说车马上就来,然后就走开了。
我问小伙子:“去东莞要多久?”
“两个多小时。”
“怎么要那么多车费?”
“广东的物价本来就高,不能和我们老家比的,东莞那边又在修车站,要乘客集资。”他淡淡的答道,我半信半疑,觉得他的话有那么点道理,也不再去多想。
一个穿花格子的男青年朝我们跑来,他大声嚷着:“去东莞的人,快点跟着我去上车。”我们三弹簧似的跳起来,立刻跟着花格子一路飞奔地往停车场的深处跑。才跑一丈多远,小伙子和姑娘就吃不消了,开始掉队了,越来越跟不上。我本想减速等他俩跟上我,可花格子一直都在使劲催我跑快点,我头都顾不得回地跟着花格子飞奔。
花格子带着我穿过院墙上的一道小门,登上了一辆普通硬坐旧客车。我还没坐下,车就启动了,我连忙大声地对着司机呼喊:“等一下,等一下,我还有两个老乡没上车。”司机充耳不闻,乘客门用怪怪的眼光看着我,我感到蹊跷,又大声喊叫。
“叫什么叫!赶快坐好!”几个二不溜秋的青年凶神恶杀地呵斥我。那两个人掉车了。我在东莞城郊就被赶下车,这辆车开往深圳。
我明白真相的时候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原来正当车费是十五块,我遭遇了一个诈骗团伙。
我先去找个地方住下来。这时是正午,烈日当空,街上空荡荡,一片死寂。偶尔能见到人,主要是衣衫褴褛的乞丐和失魂落魄的打工者。我在这里见到的景象,与我以前想象的相去甚远,我简直在怀疑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心里头直发凉。
我进了家外观朴素的旅馆,开了一个十块钱的经济床位。旅社里收钱的人对我没有半点尊重,不耐烦地给我指了一下去地下室的通道:“从这么下去,就在这下面,随便住个空床位。”我太失望了,这么多钱在内地可以住单人间,床铺也不错。地下室里,阴暗潮湿,弥漫着腐臭的气味,挨挨挤挤地摆满了铁架子床,每张床有上下两个铺位,床上一片凌乱,有一床旧棉被和一张旧草席,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棉被就是黑心棉被,根本就不可以睡。里面有几个小青年,一幅病恹恹的样子,看起来没什么文化,看我的眼神有几分敬慕。
几天的旅行使我有些疲惫,可我不想休息,我洗澡换衣后,吃了份快餐,就开始找工作了。我来到本省住东莞办事处里,要他们帮我找份工作。他们好像没看出我有点文化,一个中年男人淡然地说:“男孩子现在不好找工作,要十个女孩子才可以带一个男孩子进厂,我们这里现在没什么女孩子,而且,你那个样子不像个做事的。”我根本不认为我这样的人是干活的,我是个大学生,仪表又好。我问他:“没有好点的工作?”他说:“没有,世界上本来就没几份好工作?”他的态度很不耐烦。我说:“那我就走了。”他说:“到时候人家把你的钱骗完了不要到我们这里来。”我心里很不舒服,觉得他说话没素质。他就是想要我让他们帮我找工作,赚我的介绍费,我不要他帮我找,他就对我产生了怨愤。我这样的人,很快就能找到一份好工作,而且,我自我感觉我的运气也很好。我继续在汽车总站的大街上找工作,看张贴在大街小巷的广告,碰运气看能不能在大街上遇到那些要工人的老板。
女门卫气呼呼地打电话报警,摩托车司机仓皇地驾车,根本不敢再找我要钱。
我驻足在一个张贴广告的栅栏下,在一片广告中搜索对我有用的招聘信息。我看得起劲的时候,又来了两个男青年来看,他俩边看边说着话,显然是一起的,一个长得高大魁梧,一个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这两个人也是找工作的,因为都是找工作的,所以我很自然就对他俩有了亲切感。我不知怎么找,他们肯定比我熟悉,我和他们套近乎,一起找。“现在什么时间了? ”高个子问矮个子。“我也没带表,不知道。”矮个子答。他们向我投来期待的目光,希望我会告诉他们时间,我本来就是一个热心人,而且想同他们套近乎,立刻亲切地告诉他们:“现在二点二十分,你俩也是找工作的?”
“我们只是随便看看,我们有工作,在南极洲电子厂上班。”矮个子自豪地回答。我对这个电子厂有些了解,这是一个知名企业,在一些重量级的媒体上都打广告了的。我心里对他们产生了羡慕,想通过他们的关系他们帮忙进那个企业工作,这样的企业待遇呀,发展前景都不错。我一个大学生,在里面能干到一份还不错的工作的。我说:“你两个真了不起,能在这么好的企业里工作。你们在里面干什么工作啊?”
“没干什么好工作,小送货员一个。不过我们比较自由,常在外面,像现在人家在厂里上班,我们可以在这里来玩。”
“你们可不可以帮我进你们厂?”我说。
矮个子说:“你真会开玩笑,你肯定有工作,看你这样子,你应该是那个公司的业务员。而且你的业绩应该比较好,你人又帅,又斯文,又精明,亲和力又强,看你还提个公文包,聪明的人一看就知道你是跑业务的。”他对我的评价很切合我的自我感觉,应该说,他是有眼光的,说话有点水平,我对他多了几分欣赏和喜欢。我的哥哥姐姐家都做生意,近两年生意不好,前几年他们做几笔生意,比一个农民家庭一年的收入还高。我知道经商的好处,经济方面的书报杂志看得很多,我很想将来经商,对经商很有激情,而且自以为是经商的料,将来经商一定能成功。很多大老板,当初都是给人家跑业务,后来自已创业起家的。我想找份当推销员的工作。
“我真的没工作,对跑业务感兴趣,想找份这方面的工作。我刚到东莞呢。”我的态度很诚恳,尽力让他们相信我。“帮助我一下嘛。”
他俩相信了我。矮个子说:“我们只能帮你给厂里的领导引荐一下,再说,我们厂里的业务一般的人做不了的,暂时也不差人做,你看可不可以先干别的工作,等以后条件好了,再跑业务,找工作要骑马找马。我一看你都像个大学生,我也是大学生,我学ENGLISH的,你是哪个学校出来的?”
“吴山大学。”当我知道他是大学生后,对他更有好感。
“我知道吴山大学,那是个地区级的学校,正规大学。你学的什么专业?”
“新闻。”
“ 这专业不怎么好,打工吃香的是学管理和理工。你家在哪里?”
“汾水。”
“我们是一个省的人,你们那里我有些了解,我上大学时,有几个汾水的同学,你们那里是山区,少数民族的人比较多。”
一个人初到他乡,一片陌生,遇到个和自己水平相当的老乡,这是多少地令人高兴的事啊,他真是我的老乡,对我们那里真的比较了解。我欣慰地说:“你对我们那里真的很了解,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
“ 我们厂里的副总经理王经理和我们是一个省的,他真是个人才,进这个厂才四年,就做成了副总。他在我们厂里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对老乡也还不错。你想进我们厂,你可以去找他帮忙。”矮个子说。
“ 那你帮我把我介绍给他吧。”
“完全可以,我不能给你保证这件事办得成,你也知道,现在工作非常难找。事情办成了,你可要请我们两个吃饭。”
他真是有意思,帮老乡办事,还要先说条件。我觉得他是开玩笑的,对他说:“事办成了,请你俩上宾馆,办不成,请你俩上餐馆,反正我要请你们吃饭。
我们仨来到一个杂货铺里,他打公用电话给王经理。他先汇报工作上的事情,汇报的是他俩送货的事。接下来他就把我的情况说给王经理听,请他给我安排一份工作。随后,王经理和我在电话里交谈,问我一些有关的情况,他的口气真像个大领导,对我这个大学生老乡也不大客气,但他的态度还没有激起我的反感。最后他和矮个子继续交谈。矮个子挂了电话,对我说:“王经理在乐不思蜀大酒店同香港客人谈生意,他要我们去酒店门口见他。
我们仨坐公共汽车去乐不思蜀大酒店。一路上,我们交谈了很多,我给他们买车票,买雪糕吃。我和矮个子很谈得来,他叫吴涛。我给他们说我是从广州来东莞的,他连忙担心地说:“在广州坐车很容易遇到骗子,广州有很多卖假车票的,有很多黑车,有很多宰客的车,你没有受骗吧。”
“我运气还好,没遇到骗子,只是我知道有两个人买票了没有上车,这车就开跑了。”
“你肯定遇到骗子了,那两个掉车的人就是骗子,他们是诈骗团伙的托儿。你从广州到东莞花了多少车费?”
“六十五块。”
“坐的什么车?”
“一辆普通硬座客车。”
“你的确受骗了,这种车的正规票价是十五块钱。”
我这时才恍然大悟。我被人骗了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你刚出校门,没社会经验,现在社会秩序很不好,在广东,你时时刻刻都可能遇到骗子,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家骗。”
听了老乡充满关切的提醒,我的心里非常感动。
我们来到乐不思蜀大酒店边上了。吴涛让我们在酒店的马路对面的一个小酒巴门口等,他去酒店里找王经理 。
没多久,吴涛就从乐不思蜀酒店门口过我们这边来,他前面有个中年男人。我 和高个子热情地迎接他俩,显然,那个中年男人就是王经理。我热情地叫他,向他问好。他礼节性地应付了一下。他真有大公司副总的风度。他中等身材,体态有些发福,穿牛仔衬衣,提着个手提皮包。手皮提包很精致,很气派,彰显了他的副总身份。我对他比较欣赏,有了几分敬意。
他把我们带到身边的那个酒巴里。我们四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坐下。王经理点了四颧椰子汁,我们每人一颧。酒巴里没有别的顾客,开着空调,环境清爽幽雅。吴涛先和王经理谈工作上的事,大意就是他们公司给有个商场送的产品中,有二十件出现质量问题,现在这批货还在那家商场,请王经理和商场老板协议此事。
吴涛和王经理谈到我工作上的事了。他向王经理把我的情况说给王经理听,并把他和我的认识过程简要地告诉了王经理,他还向王经理夸奖了我。王经理淡然地听。我说:“王经理,我和你是一个省的人,看在老乡的份上请多多关照我。”他根本不把我们的老乡关系当回事,我都有点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我们这个省的人。他看了我的身份证和高中毕业证,还有我在大学里办的退学手续。他问我:“你电脑用得怎么样?”
“我不懂电脑。”
他又问:“你的英语口语怎么样,你随便说几句英语给我听听。”
我给他说了几句英语,他对我的英语水平感到不屑 。他 说:“你学新闻的人,文字功底肯定比较扎实。”
“还算可以。”
“我们看重的是英语和电脑水平,我们不需要新闻记者,因此,你如果进了我们公司,要加强英语和电脑的学习和锻炼。这样嘛,你先当仓库保管员,以后再一步一步的发展,我们公司里有很多领导都是从普通员工做起的。仓管试用期一个半月,月薪只有八百元,试用期后,月薪加到一千元,你愿不愿做,考虑考虑。”
“多谢你的关照,我愿意做。”
“ 那我就把进厂条件告诉你,我们要向新员工收三百元押金,试用期过后称为正式上班,正式上班满三个月退押金。我们厂是包吃包住的,一切床上用品都由厂里发,厂里还要给每人发两件厂服,员工上班时必须穿厂服,床上用品和厂服厂里不能无条件送,要收钱,每人两百二十元。再就是要四张照片。你把钱交给我我现在就给你办进厂手续。”
“我还没有给他们一起去那个厂,对这三个人缺乏了解。他们到底是那个厂里的人还是骗子呢?我可不能轻易交钱给王经理,我刚从学校里出来,没多少钱,五百多块钱,就是我的命根子。我又不能要他们提供身份证据,这是怀疑人的做法,这么做不礼貌,会得罪人。工作难找,这也许是一个很宝贵的机会,不能随便错过,如果他们是骗子,他们人多,骗不到我的钱,会不会抢劫我,打我,或对我动刀子。”我心里头在这么想,表面装得若无其事。我的灵感来了,对王经理撒谎:“非常感谢你给我机会,我也想干这份工作,只是现在社会秩序不好,我一个人在外面找工作,不安全,所以,我出来前,就把大部分的钱寄存在我住的旅社里了。”其实我的钱全在身上,但我撒的谎很合情理,我的态度又伪装得那么诚恳。我给自己找到了回旋的机会。我有时间认真考虑。
王经理的脸色有点失望,但很快就恢复了。他说:“本来,你可以回去,明天到厂里找我,可我下午五点半就要坐飞机去香港,你以后就找不到我了。看在我们是老乡的情份上,我们在这里等你,你回去把钱和行李取过来,然后我们一起去厂里。”他说完后,掏出了手机打电话。他的手机也很上档次,他打电话了,大意是问他的秘书给他定好了去香港的机票没有。对方早已为他定好了机票。吴涛劝告我:“小庄,现在工作难找,机会难得,人才市场还要几天才有现场招聘会。我建议你珍惜这个机会。”王经理挂了电话,对我说:“你真想进我们厂的话,那你就立刻去取行李,我们在这里等你,时间很紧。你先去把单埋了再走。”
我付了饮料钱,二十元。我和他们告辞。王经理说:“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派小朱陪你去。”小朱就是高个子,一副唯命是从的傻样。我想,像他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只有在领导前这样才好混。我又对自己有才华感到自豪。我想,这个王经理真有人情味,对我这个新员工这么关怀。这个企业像大学那么做,大学新生入学时,会有老生在车站里迎接,帮忙搬行李,帮忙办报名手续。我一下子回忆起大学入学的情景。我今天都还记得我大学入学时那个帮我的老生,他真是无微不至地帮我,他人也长得很帅。可是我不好意思麻烦小朱。就对王经理说:“谢谢您的好意,我没多少行李,不必要小朱帮忙。”
“多一个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和他算得上是同事了,不要那么客气,再说,我是领导,你们都要听我的安排,我的意愿不可以违背。”大领导就是大领导,什么时候都不忘自己可以领导人。我不好再拒绝了。小朱问:“我们是不是坐公共汽车去?”
“不,你们坐摩托车去,时间很紧。”王经理说完,带我们出来,他马上给我们叫了辆出租摩托车来。我和小朱坐那辆摩托车回旅馆取行李。
一路上,我都在思考,到底可不可以信任这三个人?他们到底是骗子还是南极洲电子厂的职工?我能不能给王经理交钱?交了钱会不会有班上?我的大脑像碰撞到礁石上的潮水那样激荡,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我想我的运气不应该那么倒霉,刚在广州坐车受骗,又在东莞找工作受骗。我自我感觉我吉星高照,有事能有贵人帮助。再说,这世界上本来就是好人多,坏人少,遇上好人的机会远远大于遇上坏人的机会。从我和他们交道的过程看。这些人都不像骗子,他们从没主动向我套近乎,从不要帮我做什么。就是吴涛和我交道后,想利用我的请求骗我,他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把骗局设好,他又没有背着我和给王经理打电话。我觉得他们不是骗我的,再说,吴涛和王经理那个样子都像大学生,没几个大学生干这种事。他们真要行骗,这么多人,一天还难得骗一个人,就是骗一个人,也得不到多少钱,这三人不应该是以诈骗为业。想来想去,我认定他们就是南极洲电子厂的人,我的运气特别好,一找工作,就遇到了贵人。我的心情非常激动,激动得流泪了。我如果不是在车上,我会立刻给我的大学里的朋友们打电话告诉我现在的事,我遇到贵人了,很快就有工作了。我还想对他们发一通感慨,这时代还是好人多,有很多偶然的机遇。我的一位大学女同学有几个亲人在外打工,他听过很多打工故事,认为现在社会乱,多次提醒我在外面一定要高度谨慎,以防受骗。
我回旅社取了行李。我们还是坐那辆摩托车回酒巴,小朱很热情地帮我抱大牛仔包。我们看见王经理和吴涛在酒巴门口对我们来的方向张望,他们的脸上有失望的表情。他们以为我不会来了吧。
我们的出现让他们感到欣慰了。王经理又把我们带回酒巴。我给了他五百五十块钱,他没找我那多交的三十元,他说他没零钱找给我。王经理给小朱开了个条子,要小朱带我进厂,小朱会帮我办好入厂手续。王经理还给小朱交待了一些有关帮我办进厂手续的事。我发现王经理收到我的钱后,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得意,我觉得他像个骗子。他给小朱了纸条上的字写得一点都不怎么样,我怀疑他不是个大学生。
我们出了酒巴,王经理叫来两辆摩托车,让我和小朱每人坐一辆去南极洲电子厂,这时小朱没有帮我拿东西了,我们坐车出发,王经理和吴涛一起向一片别墅区走去。他们早就告诉我王经理的家就在那里,他买了那里的一幢单体别墅。
我的车在前面越跑越快,小朱的车在后面越跑越慢,很快我就不见小朱了。我怀疑受骗了,要司机把车开慢点,他理都不理。我的车风驰电挈般地跑,跑了很远的路,才来到南极洲厂门口。我下车时,司机凶巴巴地要我给他二十块钱。我和他发生争执。厂里的门卫过来了。这两个漂亮的女门卫问我们是怎么事。我简要说了情况。门卫说:“你受骗了,别人利用我们知名厂家的名义骗了你,他明明知道,还做帮凶,他还要勒索你,你不要给他钱。”我早已知道我被所谓的王经理一伙人骗了,但还抱一丝希望,现在彻底绝望了。司机说女门卫多管闲事,诬蔑他。女门卫气呼呼地说:“我诬蔑你,那我就打电话叫警察来给我们评判。”她说完,就拨电话报警。司机吓得要死,仓皇驾车逃跑,一分钱都没有要。
我现在彻底相信我受骗了,我的大脑像挨了一棒似的。我背着大牛仔包胡乱地走,夕阳染红了大地,映照我心头的悲伤。我不知不觉就来到效外,这里随处可见精致的别墅。我的心情逐渐恢复平静。我不能悲伤,悲伤解决不了仍何问题,我现在要做的是振作起来,赶紧找份工作。只要人家要我,我什么工作都干。
我马不停蹄地找工作,去了几十个工厂,没有适合我的工作,而且要招工的工作岗位非常少。我给人家我的不幸遭遇和艰难处境,请求人家给我一份工作,无论什么活我都干,不管怎样的待遇。可是人家根本就不把我的请求当回事,他没有用你的必要,就不用你,他才不管你是流浪街头还是去死。
暮霭早已笼罩了大地,我舍不得花钱住旅馆,没有归宿,在工业区的边缘游荡。四五个男青年朝我走来,直觉告诉我这些人不是好人,有可能抢劫我。我身上只有两百多块钱。我们相遇了,那个穿黑衣服的家伙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袖。他妈的,这些人果然是劫匪,我的心一下子笼罩在绝望里,这么多劫匪抢我,我根本就没能力反抗。黑衣服平和地说:“你跟我们过来一下,我们有事情要和你谈。”说完,他就把我往路边上拉。我冷冷地对他说:“我和你们又不认识,你们有什么事找我啊?”
“你他妈的给老子们听话点,叫你来就来,少废话。”穿保安服的那个家伙说。这时候,我已经被他们团团围住。我的火气立刻迸发出来,身体猛地一窜,把黑衣服撞歪了,从他身旁冲了出去,使劲地跑。我跑了一段路,发现他们没有追我,感到很诧异,回头一看,一辆警车正从我身后驶来,那伙劫匪若无其事地漫步。我连忙招手报警,警车没停,向工业区跑去了。
我流浪到工业区里,又碰到这些家伙了。我想逃都来不及。再说,我逃就充分表明我怕他们,越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这些人跟狗一样,你越是怕狗,狗就越要咬你。我必须对他们迎战。我从背包里取出一把折叠刀。把刀片拉开。刀片长长的,很锋利,非常容易杀死人。如果这些人要来抢我,我就杀他们,一场血战似乎就要开始了。我泰然自若地向前走,又是那个黑衣服向我发起了攻击。他伸手抓我,我挥起刀子猛地插向他的手,骂着:“你他妈的找死。”他吓坏了,连忙缩回手,闪身给我让道。我以昂首阔步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再也没有人对我动手。
夜很深了,我早已心力交瘁,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歇下。今晚,我就在这棵大树底下露宿。我沉浸在回忆和思考中。回忆我这一天的倒霉的遭遇,反思这些事情。绞尽脑汁地想我怎么走出困境。我的心灵受到了沉重的打击,非常郁闷,非常沮丧。我努力让自己变得镇定我坚强。我在记忆里搜索精神食粮。有一句话和一个故事给了我很大的力量。这句话就是,一个真正的棋手不会在乎起步的失误,他所着手的是怎么收拾残局。
这是一个女大学生的创业故事。她大学刚毕业,就带着自家的十几万积蓄和二十几万借款到南方去创业,没过多久,她生意失利,那笔巨资灰飞烟灭。这个沉重的打击使她绝望了,她准备跳楼自杀。一个晴朗的清晨,她登上了一座高楼的楼顶。她长得很漂亮,这时又进行了特别的打扮,穿着洁白的连衣裙。她来到了楼顶的边缘,准备往下跳,在跳之前,在看一下这个世界。空气是那么清新,阳光是那么明媚,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那么美好。一个念头突然在她心头绽开:“太阳每天都是新的,人的心情也每天都是新的。我为什么老是要把自己的心灵沉浸在阴影里呢?我还拥有青春、美貌、才智和失败的教训。我完全可以重新开始。总有一天,我会精彩的。”她走下楼底,心里充满自信,面带灿烂的微笑,向人才市场走去。她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后来又自己做了小老板,几年过后,她就拥有七百多万的资产。
我所遭遇的挫折和损失和那个女大学生比较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天亮后,继续找工作。我振作起来,等待天亮。
黎明时分,我整理好衣装和行李,踏上求职的路。一路上,我见到好几个露宿街头的打工者。我真不敢相信这么美的姑娘也会露宿街头。她斜依在旅行包上,披散一头乌黑的长发,饱满的团形脸上弥漫着淡淡的忧郁和无奈。我向她走近,她微笑着看着我。我们同病相怜。我笑着问她:“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敢露宿街头?”
“我当然不敢,也不愿意,这是迫不得已的事情。身上的钱快花光了,工作还没有找到,住旅社又住不起,又没有地方可以投靠。现在工作实在难找。很多招工都是骗人的,不骗人的招工要求又高。”她好像终于遇到了个可以倾诉的人,很高兴和我说话。说完了话的她,神情一下子轻松多了。她又问我:“你肯定也是露宿了的,看你文质彬彬的样子,像个大学生,你是不是刚毕业,没经验,工作难找?”
“我是从大学里弃学打工的,刚出校门,没社会经验,被人骗了两次,骗得很惨,广东的社会秩序太坏了,骗子真是无孔不入。”
“在这个地方,骗子真是太多太多,你任何时候都有受骗的可能。”
我们交道上了。她来自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名叫程惠芬,是个高中生。我们一起坐公共汽车去厚街工劳务市场找工作。我为她付了四元车费,她为我付了十元市场门票。
偌大的市场大厅里,正在举行现场招聘会。里面人太多了,十分拥挤,有很多摊位都空着,招聘的工作岗位太少了。只要是有招聘的地方,就有很多人围观,你想把求职简历递给招聘者都难,人家一看简历上,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就不再多说,让你去另外的地方看看。我求职处处遭到拒绝,就去应聘一个家具厂的清洁工。在我心目中,这就是最低档的工作,不要什么职能。我一个大学生去应聘,人家肯定乐意接收。我把求职简历交给那个招工的人。他四十几岁,穿得气派,但还是很容易看出他是农民出身。他有点粗俗。我说应聘清洁工。本想他会夸我是个大学生,居然会干这种工作,品德真高尚什么的。哪知他火冲冲地说:“就你这副样子,做得了我那里的清洁工吗?走开。”我心里很气,但又只好忍着。
我没有找到工作,出了劳务市场。出来前,我找程惠芬,没有找到。我希望她找到工作了。
大街上随处可见公安局贴的寻人启事。寻找一个见义勇为的英雄。昨天夜晚,在我流浪的那个区域,五个青年劫匪抢劫一个卖淫女,抢了她的手机和钱包,并把那个卖淫女往草地上拖,准备对她进行强奸。这是有个神秘人从这里经过。他身材魁梧,穿着西装。他挺身而出和几个劫匪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肉搏战斗。他把卖淫女丢失的钱物夺回还给了她,并让她免受强奸。五个歹徒用刀子杀他,他都没有受伤,他打败了歹徒,并且把两个打成重伤,他连忙逃跑了,那两个受重伤的歹徒不一会儿就被巡逻的警察抓住,那个卖淫女也很快被警察找到了,现在警察正在找那个见义勇为的神秘人。
我想去广州,到时候有困难向家里人求助,在广州要方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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