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打工

第一章

　　顾教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忙活，准备给老婆孩子做一顿可口的晚餐，尽管我只有两三个味道相同的拿手菜。

　　顾教授的口气亲切中含着严厉。他用他一贯从容不迫的声音，先是埋怨我离开宜昌后没给他联系，然后又埋怨我换了手机没把新号码告诉他，最后极其隆重地告诉我，有一份极好的工作，他向老板推荐了我：郭政委呀，这份工作非常适合你！来吧！我们先见个面，我在武昌区委门口等你。对了，你家有没有多余的被子给我拿一条，我的床太硬了。

　　给老婆留了个条子，我翻出来一条没用过的军被，用塑料袋装了，出门坐上公共汽车往武昌区委赶。一路上心里翻着波浪，有些小小的激动。离开部队七个月了，一月份接到转业的通知，二月份进行继续做官还是脱鞋下海的思想斗争，三月份正式脱军装，四月份应聘于宜昌一个小小的文化公司作副总经理，七月份炒了老板回武汉和老婆孩子团聚，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尽管我是个喜欢寂寞的人，三个月来呆在家里悠哉悠哉——读书上网看电视看碟子，灵感来了写点小文章，有时去参加个战友聚会，有时去给别人主持个婚礼什么的——自我感觉过的很充实。但毕竟才四十五、六岁，人家处级的国家干部要六十才退休呢，咱总不能从现在开始就这样一直混吃等死吧。人还是要有点事做，大家都这么说不是吗？

　　赶到武昌区委门口，顾教授还没到。我掏出一支烟点了，回想起和他认识的过程，觉得很有点意思。那是四月份的时候，有一次跟军地一些领导吃饭，认识了宜昌市委的赵秘书长。是老乡，一认识就很随便了。喝到高潮处，他亮着嗓门说：老郭！回武汉干啥？就在宜昌弄个事做，咋样？我说当然可以，您领导给我找个事吧！他说不开玩笑，有个文化公司要我给他们推荐一位总经理，要四十多岁有点资力的，能给人信赖感的就行。你又有文艺特长，绝对可以。年薪六万哪！然后就开起了玩笑：那董事长是个女大学生，现任总经理是个少妇，你第一步先打工，将来把她们俩都搞到手，公司就是你的了！我没当真，答应着：好哇好哇！我自我克制力可是不强啊，她们要施美人计我就将计就计了啊！争取搞到手！搞到手！又干了一杯。

　　赵秘书长还真没开玩笑，几天后我与董事长总经理见了面，是在一个简易的茶社里。我对她们的印象是：女大学生的董事长文质彬彬，少妇的总经理精明强干。总体印象虽不是特别好，但也不差。我思忖着：刚脱下军装就有人聘请，这开端不错嘛！看来自主择业这条道选的没错。我仔细打量着董事长总经理，心里开了会儿小差：她们应该不难相处，虽然不是我喜欢的那类女孩和女人，但也许正是这样的人才是会赚钱的。我真诚地向她们提出：总经理我当不了，刚脱军装，什么也不懂。当个副总吧。也不要年薪六万，一个月给三千我就干。短暂的会面结束，我要请她们吃饭，她们不吃。女大学生的董事长悄悄出去买了单，这无疑使我对她们的好印象又增加了一些。

　　第二天我就去了公司。公司设在宜昌著名的国贸大厦的九楼，挺气派的。董事长总经理在给我介绍了公司的大致情况后又对我说：咱们公司还有一个顾问，是顾教授。很有头脑，很有经验，给咱们出了不少好点子。什么时候郭政委有空，咱们去拜访一下？我说行啊！听从二位领导安排。总经理忙说：别领导领导的！以后你就是常务副总，实际上的总经理，我就只在外边跑业务了！我心里很受用，嘴上却说：别客气别客气，你们都是股东，我是打工的。三人都笑了起来。

　　我急于见到这位顾教授，好向他讨教公司的发展方向。然而约了两次都没见成。一次是董事长总经理请我吃饭，说好了顾教授要来，到头却没来，来了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自称是顾教授的助手，席间频频与我推杯换盏，话却不多。可以看出是被派来对我进行观察的。又有一次董事长总经理约我喝咖啡，也说顾教授要到场，喝了半天却不见人，过了一会董事长接了个电话，说顾教授正在从武汉回来的路上，快到了，要她去接一下。然后就一去不回头了。这使这位顾教授在我的心里陡增了几分神秘感。

　　真正见到这位神秘人物却是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那天总经理和我一起到宜昌广播电台谈一单业务，途中突然拐弯，去了另一个地方。当我和她气喘吁吁地爬上六楼时，顾教授笑吟吟地出现在我面前。

　　郭政委，见你一面好难啊！

　　我一楞。心说怎么是见我好难呢？约了两次都是你没到嘛！

　　没容我分辨，教授开始侃侃而谈。先是说由于郭政委的加盟，公司一定会兴旺发达；又说文化传播公司业务宽泛，好好搞一定是前程远大。然后就开始谈一些前卫的、时尚的理念，令我听得懵懵懂懂，迷迷糊糊。思绪乱纷纷，眼皮直打架。我惟恐我的不专注会让教授不满，但几十年军旅生活的磨练又使我深信，我的脸上肯定始终堆着恭敬的笑容。

　　我问：您就这样相信我？

　　他答：相信！我看人很准的，一看你就知道是那个事。

　　我就这样认识了顾教授。但他在以后的日子里给我的感觉非常之好。和蔼可亲，善解人意，工作有创意，思想有深度。三个月后当我和总经理大吵一架倍感委屈时，我想到的第一个倾诉对象就是顾教授。此后我准备回武汉时，教授还专门摆酒为我送了行。

　　……

　　抽了两支烟，抬头望去，教授迈着从容的脚步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