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听雨

　　雨好像是黎明时分下的。风吹进窗，感觉像雾，潮潮的，湿湿的，凉凉的。起身掩窗，才知道外面正下雨。那雨无声无息，好像新年之后初次光临尚有些羞怯，悄悄地趁着黎明的灰暗飘散而下。

　　躺下，再也难眠，又无事可想，只是听着窗外出神。

　　那雨丝定然细若牛毛，似梦游一般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静静地飘飞，滋润着干渴的大地，滋润着焦干了叶梢正从冬眠里挣扎着醒来的麦苗，也滋润着农家睡梦里无奈的叹息……

　　细若游丝的绵绵雨丝，渐渐好像在漫天飞舞间结抱成团，凝结成一颗颗雨滴断断续续敲响了我窗前的冬青和阳蓬，起初还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慢慢就荷荷的连成了一片。屋檐终于滴下了水帘，在一面覆扣于檐下的小盆上叮叮咚咚清晰地弹起了琵琶，与单调的雨声合奏成漫漫的催眠曲，带我的灵魂漫步雨中。在青幽幽的微光里，我看见了漫天雨丝欢呼着拖道道银光扑面而来。

　　我感觉我走在卫运河堤上，雨凉凉地洒在我热热的脸上，很清爽。刚刚开冻河水，蕴积了一冬的委屈，气势汹汹地喧嚣着一路北去。一波波的浪花报复似地扑打着河床，溅起团团雪白的水沫，又泄气地缓缓退去。堤上的枯草眼看着被细雨染成浓绿，得意地哆哆点头，好像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沿岸杨柳轻轻摇摆着枝条，尽情舒展腰肢，像刚刚穿上新裙子的村姑，正躲在静无人处高兴的手舞足蹈。

　　尽眼望去，灰茫茫的大地正像被春雨陶醉的赤身裸体的大汉，懒散地伸开四肢，贪婪地享用这天降甘醇。是否它在沉醉中梦到了自己已经是一片葱绿，遍野花开？梦到了群鸟飞翔，万蝶起舞？梦到遍地庄稼争先恐后地摇摇晃晃拔地而起？梦到金黄色的麦浪起伏连天，庄稼人笑逐颜开，张开粗壮的臂膀扑到它的怀里，尽情地哭，忘情地笑？

　　太阳出来了，雨却依然飘洒，那亮晶晶的雨滴，像一粒粒钻石，闪着太阳的光芒落满大地。花笑了，树笑了，河里的流水笑了，遍野绿油油的庄稼笑了，那么多黑红的脸像千百万葵花面向太阳，沐浴着春雨，笑的憨厚而满足。我记起了，好像从去年秋天就是大旱，一冬也没落几片雪，人都说记忆里就没遇到过这样的干旱。是否玉帝在春节里享够了下界百姓的牲礼供奉，感到于心有愧，才不得不洒下这一天细雨回报苍生？

　　我忽然听到天地间响起如涛的喧嚣，这一刻，四方犹如浑沌未开之时，大地、苍天交合一处，浑然一体，再也难分彼此。我忽然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沐浴在一片黑暗的祥和与温暖之中，似等待着再次重生。

　　我醒了。窗外雨下的更大，荷荷然响得欢天喜地，向来习惯了春旱的鲁西北，这时节少见这样的大雨，想来那干涸已久的田野已然喝饱，冬眠的小草也该醒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