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处级干部纷纷上楼,惟文化局长陈宇轩舍不得那套青砖到顶的平房,舍不得那清静幽深的大院套。他实在不理解人们为什么削尖脑袋往闹哄哄的蜂子窝里钻。再说,就凭现在的工程质量,那高层住宅能经得起土地爷顿一顿拐杖么?他老人家可是动辄震怒的。于是乎,他在绝无仅有的独具古朴之风的宅院中起居,就有了安全感优越感民族自豪感山云野鹤感和许多感不胜感之感。
往常的星期天,他早该手托南泥壶在门前的大柳树下车辚辚马萧萧炮声隆隆地较量起来。今天,局长大人的书房却鸦雀无声,院墙外,几位喜楚汉之争的朋友翘首引颈多时,亦无打破这种异常的勇气,只好另辟战场。
陈宇轩右手摇扇,(按说堂堂局长不会买不起空调,可他嫌那玩艺扇出来的是能钻骨缝的邪风,不如摇来之风柔和)左手夹着“中华”把自己满满当当地塞在藤椅中。他紧锁微秃的双眉,眯缝着细长的眼睛,鼓着油光光的腮帮子冥思苦索。写字台的玻璃板上铺着厚厚的毡子,一分为二的四尺生宣静静地躺在上面,翡翠镇纸毫不客气地覆行着使命,端砚中已被倾入了香气四溢的“一得阁”墨汁,两钵清水像“哼哈”二将分立两侧,花卉、叶筋、点梅诸笔在笔筒中跃跃欲试。万事俱备,只欠灵感,可灵感这个鬼东西却象幽灵一样偏偏不肯附体。宇轩局长坐而不宁,藤椅不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时钟不解人意,分针又匆匆转了两圈。宇轩局长像铁笼中的野兽一样来回踱步,老伴和子女们在各自的屋中艰难地控制着肺活量,须知,粗重的呼吸是要影响灵感之降临的。
何必附庸风雅?何必自找苦吃?何必向美展交什么作品?宇轩局长由颓唐、惆怅进而产生了无端的愤怒。他想冲到案前撕毁宣纸砸碎砚台撅断画笔!墙上的“忍”字狂草制止了他的冲动。
“喵——”这细腻柔和的声音不亚于惊雷。把被构思折磨得入了神的宇轩局长吓一哆嗦,那和肚子相比显得略细了点的双腿一软,险些坐在青砖地上,额头冒出了密匝匝的汗珠儿。
宇轩局长平时是喜极了这只猫咪的,它浑身雪白,连一根杂毛都没有,这东西通人气,极会阿谀奉承,它能按局长的指示,不差毫厘地给他衔来手帕、帽子、钢笔、蒲扇等物。还要摇着尾巴喜眉笑脸地舔他的手背儿、脚面儿等裸露部分,温顺得简直超过了老伴儿,宇轩疼它也超过了老伴儿。那名字取得也好,“雪狮”,既威风又文雅,不至辱没了文化局长的门风。尽管雪狮极具灵性,对人的七情六欲却分辩得不那么清爽。它见主人把自己关在屋中这么长时间。怕他耐不住寂寞,就一片好心地来亲昵取悦。它媚声媚气地叫了一声,见主人只穿一条大裤衩子,就扭扭捏捏地来舔他的腿肚子。若在往常主人一定会抱起它嬉戏一番。不料,今天的马屁拍得不是地方,宇轩局长烦躁地飞起一脚,把雪狮踢出好几尺远。它何时受过如此冷遇加暴力?仓惶出逃中,慌不择路,竟跃上案头,前爪踏进墨海,冲过宣纸,洁白的纸上留下了它的足迹。
雪狮由案头凌空“飞”起,稳稳地落在窗台上。它委屈地看着自己被玷污的前爪,悲凉地哀鸣起来。它越想越气,转瞬间竟圆睁双目,身体蹲伏,怒视着宇轩局长,那情形像盯着一只硕大的老鼠,研究该从何处下口。
宇轩局长的眼睛一会儿瞅着载有猫迹的宣纸,一会儿盯着“猫”视耽耽的雪狮,那畜生张牙舞爪的姿态令宇轩局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狠狠地向它扑去,欲借猫身发泄这一头午的怒气。那畜生是何等油滑,只听“喵”的一声,早已跃出窗口无影无踪了。
宇轩的气仍憋在肚里,胀得他五脏六腑揪揪着。他伸出肉嘟嘟的手指,狠命地向宣纸抓去,欲将其粉身碎骨而后快。蓦的,宇轩局长的眼睛似暮色中的金星那么明亮,仿佛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狂喜之情不尽油然而生。
宇轩局长满怀豪情“咚咚”地向门外走去。他看到雪狮在石榴树下蜷缩着身子用舌尖清洗着墨染的爪子。他满脸堆笑地向它招手:“来,雪狮,过来呀!”雪狮警惕地看着他,它可不会轻易忘掉那一脚之仇。哼,刚才你扑我那个凶相简直像个暴徒,这会儿又装什么笑脸儿?我可不能上你的当。于是乎,它首届一次地对主人的召唤不予理睬。
宇轩局长见雪狮不听召唤,就收起笑脸怒冲冲地向它逼去。
怎么样,凶相毕露了吧,归根结底你还是要惩罚我。雪狮自知闯下大祸,左冲右突,东躲西藏地逃避。这场人猫之战以雪狮窜上院墙,跃到房顶而告终。雪狮“喵喵”地唱小曲,踞高临下地瞅着狼狈不堪的敌军窃笑。
学识渊博的宇轩局长一拍油光光的脑门儿,顿时大彻大悟。围剿不如招安,诱以利才能缚其身,此乃屡用不衰的上策。他让老伴从冰箱中拿出一尾煎得油汪汪、黄焦焦、香喷喷的“小黄花”,笑咪咪地向雪狮招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既然有人甘愿冒死巧取豪夺,猫咪怎能禁得起鱼的诱惑。雪狮流着涎水,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大无畏精神,先是试探性地一步步往前蹭,然后以舍得一身剐的姿态向宇轩局长猛窜过来。宇轩局长肥厚的大手像老鹰捉小鸡似地将其擒获。它扭动着身子乱蹬乱刨,他却不在乎手上的两道血口子,如获至宝地把雪狮抱进书房。
雪狮不知会受到何种惩罚,浑身战栗,凄凄惶惶地连声惨叫。
宇轩局长将雪狮抱到案前,重新铺好纸,抓住它的两只前爪蘸饱墨,又沾了一些清水,浓淡相宜,疏密得当,一气呵成地在宣纸上“叭叭”地印了起来。事毕,他把那尾“小黄花”赐予雪狮,做为协助作画的回扣。雪狮蹲在墙角,惬意地品尝“小黄花”,宇轩局长坐在藤椅上,愉悦地欣赏得意之作。
渐渐地,宇轩局长嘴角上翘,喜上眉捎,“腾”地站起身,抽出笔筒中的“青山挂雪”,挥毫题了大大的“梅魂”二字,然后落款用印。
宇轩局长把画用图钉按在墙上,眯缝细长的眼睛,咧开肥厚的嘴唇,露出闪光的牙齿动情地想:这是中国的传统技法与抽象派大胆结合的产物,这是空前绝后的传世之作,这是中国写意画的新纪元。呵!他陶醉了,被自己这幅气韵生动的杰作陶醉了。
陡然,他混沌形象思维的夜空又划过一道亮光。“淑芬,淑芬!”他急切地呼唤老伴儿。
“什么事,这么大喊大叫的?”老伴连跑带颠儿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去,到农贸市场买一只活鸡。”
某市书画展评选揭晓。陈宇轩局长的水墨写意《梅魂》和《竹韵》双双获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