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进入了反攻阶段。从指挥部和前线传来的消息来看,不断的胜利使得大伙的心情都不错,觉得漫长残酷的战争终于快要结束了,似乎弗罗里达阳光海滩美女的生活近在咫尺。目前我们要做的仅仅是攻下离日本本土不远的硫磺岛,然后东京,再然后就是回家。
然而站在战列舰的甲板上远远眺望雾影蒙蒙的硫磺岛,我的心闪过一丝不安。虽然我们如林的舰炮已经朝着硫磺岛怒吼了好几天,全岛看起来没有一丝生气,硝烟笼罩着硫磺岛,然而这死气沉沉的阴影下,会不会隐藏着无数警惕的双眼。原定十天的炮轰现在缩为三天,指挥部应该知道硫磺岛上迷宫般的地下工事,提前登陆硫磺岛究竟是福是祸呢?我不知道,命运的车轮带着我四处游荡,我无力去改变,只有去战斗,同时祈求上帝保佑我和我战友的平安。
我记得圣地亚哥训练营的艰苦训练,也记得黄昏幕下离别时的自由女神像;经历在诺曼底的血雨腥风,也曾到北欧的冰天雪地。一路走来有炮火时时相伴,而搀扶走过的战友纷纷倒下,无论有多么的艰辛,多么的痛苦,我们所有的青春将会将会永远与这项神圣的事业凝结在一起。
我略微抬抬头,闻一闻海风带来的腥味。明天就是总攻的时候了,也许这是我能做这些的最后机会了。生命的追求、神圣的信念,忘不了兄弟情、儿女亲还有父母爱。思绪正如这汹涌的波涛,此起彼伏。然而,撇见一个个战友,我忽然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人,历史并不是我一个人,明天我们就要一起去创造历史,见证历史上这一重要时刻,我应该感到庆幸。
“全体集合”。一声高亢的口令,走出来柯林上尉。冷峻的眼神,消瘦的面庞,无不透露着面前人的坚强有力,对此我毫不陌生。他径直走到甲板前一块早已准备好的黑板上,指着上面一张地图。
“这张就是硫磺岛的地图,看起来是不是很像一个猪蹄。我们已经把它烤熟了,现在是到了大块啃的时候了。”有人笑了起来。
“整个岛东面地势低平,西面山高陡峭,最高点在这。四面只有南面是平滩可以登陆,其余都是悬崖峭壁。日本人在岛上有五个基地,四个兵营在西侧依次排列,一个孤立的机场在东侧,不过有坦克把守。我们首先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在滩头建立一个基地,然后阻击敌人夺取机场。最后合力向西挺进,敲掉沿途暗堡暗道,夺下最高点。进攻过程我们的飞机和舰炮会支援我们,大家努力前进,胜利属于我们。”
昏黄的灯光下,几个人围着打牌,香烟在迷雾中一闪一闪,我也在其中。我的对面是同乡的沃克,一个年轻安静的小伙子,还有刁着烟的巴克。我想着明天的战斗,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嘿,该你出牌了。”大胡子巴克狠狠拍了我一把。“别担心,明天跟着我,保证把你送回家。”我知道他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爽朗的个性,大家都很喜欢他。
沃克一把推开牌局,“我怕忘了说了,如果明天我不幸战死,请把我的信交给我家人。信在我上衣口袋内层。答应我,汤米,好吗?”。我从来没有见过沃克这个坚定的表情,我只有答应了。
最后,我们都没有再说话,都把有限的时间留给了家人。
最漫长的一夜过去了。天灰朦朦亮,总攻开始了。登陆艇朝着早已熟悉的目标奔去,一路风平浪静,没有遭遇什么抵抗。似乎连海也未苏醒,慢悠悠的晃动,如果不是看见有战争的影子,还以为是在度假。
成百上千的小艇从大舰中开出,然后又集中到岛上一块小小的平滩,场面壮观又混乱。我的脚终于踏上了硫磺岛,更多的脚登上了岛。大家都小心翼翼,没有预想中的枪炮袭来,这反而让我们的神经更加紧张。
由于没有干扰,滩头阵地很快建立了起来。柯林上尉指挥第一队前进探敌,望着久已熟知的悬崖峭壁,一点点更加清晰。满是弹坑的山壁,还有散落的狼藉。我不祥的感觉愈来愈强烈。
枪声终于响了,炮弹接踵而来。杂草,石壁掩盖下的火点暴露了出来。战友们一个个倒下,如雨的枪弹压得我们抬不起头,大口径火炮的威力更是惊人。情报不是说敌人的火力不足吗?那他们的大口径火炮从哪来的。我狠狠的骂了一声,顺势沿坡滚下。
“寻找掩护。”柯林上尉在大声指挥。我们的坦克也上岸了,朝着敌人的火点奋力还击。然而敌人的火炮过于猛烈,我们又处在敌人火力交叉点,敌人又是居高临下,不多时,坦克便被开了花。山棱上出现了敌人的踪迹,蝗虫一样越来愈多。侦查兵的狙击手,扛着反坦克火炮的步兵,冲锋兵,在坦克的掩护下混合编队,匍匐开火,向我们逼近。
形势越来越危险,我们无路可退了。忽然有一辆坦克开火了,炮火密集的朝敌群中落下,坦克上的机枪如割草机一样一片片割倒敌人。我抬头一看,竟然是巴克。刚才的混乱分开了我们,现在他竟然在坦克上。
如此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下,无疑成了活靶子。“危险。”一架飞机低空掠来,丢下一颗炸弹,我清楚地看见膏药旗的标志。霎时,巴克的坦克一片火海,我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我大叫起来,奋力朝那个方向扑去。
但我的身体被狠狠地拽住了,“镇定。”回眼上望,竟然是沃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身边。“我们要为巴克报仇,但首先要保存我们自己。”我无力地扭过头。
空中,我们的飞机与敌机缠斗;海上,我们的舰炮不断地炮轰侦察兵报告的目标;地面,我们的坦克、机枪、防坦克炮一起开火。然而,狡猾的敌人依靠地势,躲藏在坡的背侧,我的火力并不能给敌人有力的打击。形势依然险峻。
柯林上尉摊开地图,指着一个红点目标。“这就是我们要攻下得机场,离我们这并不远。敌人西线火力太猛,我们只有拿下机场才能胜利。你们和我一起出发。”
我们观察发现,通往机场的路只有一条,入口只有一个。敌人堆积在一起,探着脑袋,入口显得拥挤。而又高高在上的地势,想凭血肉之躯根本无法通过此关。炮弹时时袭来,呼啸着嘶咬着一切。柯林上尉半蹲着,指着前方的入口。
“听着,我们必须很快地冲出这里,任何延误都是致命的。侦查飞机显示机场兵力空虚,我的计划是用越野车载着两三个人迅速地冲开缺口,潜入敌人机场,破坏敌人设施。其余的人阻击敌人,决不能让敌人回防。”
轰轰的马达声虽然在炮火中异常微弱,但我还是听到了。
“汤米,快上来,该是我们为巴克报仇的时候了。”声音由远及近,是沃克。
“祝你们好运。掩护!”身后是上尉的声音。
霎时,所有枪弹一起倾向山坡上入口的那一点,一片火海,像是一团篝火。我们的吉普车如野马脱缰的冲入山口,尽管脚底满是弹坑的颠簸。炮弹追随我们而来,也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我们的。敌人尚未从密集的火力中恢复过来时,又看见我们的越野车横冲直撞而来,不免有些不知所措。越野车开足马力,越过山坡,高高地飞起,而又如劈浪般地冲入人群。
我狠狠地把我的仇恨化为冲锋枪的子弹,扫射着密集的敌人。很快,敌人又围拢上来,火炮、子弹又重新扑来。幸运的是,我们的人也发起了攻击,敌人无暇顾及我们。灵活的越野车很快摆脱了他们,沿着通向机场的路前进。
零零散散的飞机停放着,有些正在发动着。我们正细细地观察着机场的情况,一发炮弹不期而至,爆炸在我们身边。车子前盖冒烟起火了,火苗随风呼呼乱窜,不远处一辆坦克慢悠悠地升起了黑洞洞的炮口。
“我们不能停,前面有个仓库,我把车开到那。”沃克死死地把住方向盘,猛踩油门,车子在我们跳下前赶到了仓库,随后就爆炸了。
坦克没有跟来,也许认为炮弹就能解决我们。隆隆的炮弹落在墙壁和屋顶,震得整个仓库瑟瑟落下灰尘。幸好仓库结实,否则我们就要见上帝了。我们猫着腰沿着墙角移动,拐弯处赫然又一台坦克,发动机熄着火。
我高兴地对着沃克。“该我们揍他们了。”爬上坦克,发动引擎,调整炮口,都在瞬时完成。我能强烈地感到紧张和兴奋的混杂,顺流而下的汗水渗入眼球,潜入嘴巴。紧闭眼帘和双唇,来不及擦拭汗水。
我能想象敌人面对他们认为的猎物突然雄赳赳闯出来的那份震惊,也许他们会后悔不及早解决我们。瞄准早已算计好方位的敌人,狠狠拉下引线。炮弹准确落在坦克上,激起一片破铜烂铁。
空旷的机场已经没有什么敌人了,除了空中骚扰的敌机,我们不得不离开坦克,寻找掩护。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平静,但我们知道敌人很快会扑回来,他们决不会容许有人在他们后院捣乱。是坐等敌人的到来,还是应该做些什么呢? 眼光落在不远处顶棚下的一架零式战斗机上。机场虽然有些坑洼,不过应该还能起飞。我们不约而同地相互对望了一眼,彼此知道了对方的想法。
沃克抢在我前面说:“汤米,你留守机场,我在空中增援你。从小到大都是你照顾着我,这一回听我的,好吗?”
他从上衣袋的夹层中取出信,交给了我。
“等我下来了再还给我,免得被毁了。如果我回不来,记得遵守你的诺言。你在地面也要小心,打不过不要逞强,找个地方隐蔽起来。我走了。”我心里一阵阵地热,想把他拽回来。
他摆摆手,大步冲向飞机。敌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缓缓蠕动着。机枪无法准确击中他们,我心急火燎。拾起敌人尸体旁留下的狙击枪,打开瞄准镜,移动扫描着目标。镜头中出现五六个敌人的身影,他们也发现了我,快速向我围来。我定下神,瞄准其中一个敌人的头部,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准星。
当第一颗子弹出膛的时候,我就知道已经偏了。敌人也开火了,更快速的向我逼来。愈来愈近,我来不及换上子弹。忽然,一阵飞机的低空轰鸣伴着无数地面溅起的弹花,几个敌人来不及躲闪,全部见了上帝。是沃克,我的好兄弟!
急速的连续炮响,天空出现大片一团团的黑烟,原来是敌人的防空炮火,我这才明白了为什么没有见到我们的飞机。沃克的飞机上下翻腾,追击着逃逸的敌机,很快敌机拖着浓烟坠落了。我心中不由地为沃克感到自豪,他是真正的英雄。
我的心完全地镇定下来,充满了战斗的动力。狙击枪发出的致命子弹击倒了敌人,但似乎是这更激发了他们的不畏死的武士道精神,疯狂的叫喊着向野狗一样向我扑来。又见到了敌人的坦克,炮火震的我无法瞄准。沃克努力地狙击着敌人,而又灵巧地躲避防空炮的攻击。然而敌人越来越多,眼看就要逼近了。
柯林上尉及时出现了,战友们以更大的决心和勇气扑向敌人,敌人的气焰很快被扑了下去,尸体狼藉一片。我欣喜地盼着沃克的归来,盼着见面时的热切拥抱。拥抱这位真的勇士,拥抱我的兄弟。
我不敢相信这一幕:飞机在准备降落时被击中了机翼,黑烟呼啸着,撞向了最后一个防空炮,所以一切在一瞬间成为永恒。我必须要坚强,在这场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生于死的较量中,我们的太多的战友们付出了年轻的生命,然而他们这种不惧艰险,追求自由的大无畏精神将永垂史册。神经受过无数次锤炼,早已看淡生死,然而对于沃克,我的泪还是留下来了。
接下来的战斗势如破竹,敌人在绝望中引爆手雷,自尽于隐蔽的地道中,一声声不绝于耳,这是敌人的丧音。最后我们的国旗终于高高飘扬在硫磺岛的最顶端,俯瞰身下大海,无数的军舰齐声鸣笛,共庆我们的胜利。而我偏向阳光下绵绵的沙滩,想象着在那里巴克、沃克还有无数共同战斗过的战友,每个人脸上洋溢着微笑,共抒兄弟战友之情。缓缓浪波,暖暖沙滩,我知道,这里就是天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