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至今天父亲意外失踪的事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父亲的身影与那个从前时常困扰着我的梦魇一起慢慢地在我的记忆变得模糊起来。然而,我还记得那时候别人开始把父亲慢慢淡忘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日夜不断地追寻与思索着关于他神秘失踪的这一事件,整个过程竟是如此的漫长,持续地贯穿了我的青年时期,真是不可思议。虽然最终也没有得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但是这个过程的本身如今回想起来好像另一个梦魇。是的,现在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想这件事情了——我一直强迫我自己把它忘记。然而偶然间,我还是会想起父亲来,我发现我正用一个从来没有试过的高度重新审视这一段无头公案,我确定有一些证据确凿的事实被我忽略了。随着我对这些事实的一步接一步的了解,我隐隐感觉里面可能有一些东西值得深思的。其实,其中有一部分父亲在的时候,我已经听他说过,几乎成了宿营大院人人共知的事情。因为它痕迹过于明显,反而使人感觉没有了联想价值。而隐藏在里面的东西则过于隐晦,又说不清道不明,并不是我那个年纪所能理解的。总而言之,被我长期忽略了。
在老石榴树下的那些日子里,父亲曾经不无自豪地说起我们赵氏是皇族的后裔,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家族。这种说法最初颇使我感到意外,然而父亲指出有家谱为证,的确是一件千真万确无可辩驳的事实——后来我进行了查证,证实父亲的话一点也不假。据赵氏族谱记载,我们这一房出自宋朝太祖皇帝赵匡胤的弟弟宋太宗赵光义的这一派宗室世系,以“元、允、仲、土、不、善、汝、崇、必、良、友”为字牌,以分昭穆。——由此看来,父亲赵善亭、大哥赵汝森,二哥赵汝林、还有我赵汝木,无一不是严格遵循宗族字牌起名。虽然已经证实了我的祖辈曾经做过皇帝,但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更难以跟父亲的失踪扯上关系。中国数千年来做过大大小小皇帝的人有近千人,他们的后代好像蚂蚁一样遍布大地,扔一块石头出去,算不一定就砸在某个皇帝的子孙身上。这一点也不出奇。出奇的是,后来我了解到我们赵家这个曾经拥有皇族血统的家族,自从当年先祖从北方迁移到南方以后,似乎莫明其妙地发生了某种不可理解的变异。我很难形容这种变异的实质内容,也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证明这种变异已经发生在我、或者说我的家族同宗身上发生。可是许多年以来,我时常感觉有一种近似诅咒的力量困扰着家族的每个人,当然也包括我在内——从自己身上,我隐隐感到它的存在,我一度以为这只不过是出于我过度的敏感神经(我从小就感觉自己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引发的联想。但周围一些与此并不相关的人也用奇怪的缄默表现出对它的莫明恐惧,则在某种程度上加深我的印象,使我深感迷惑和不安。回想起我成年以后的种种所为,回想起我跟宋青之间这一段难以忘怀却又匪夷所思的恋情。也许我早已经被困其中,无法自拔。
我无法知道应该如何说明这些莫明其妙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更无法知道父亲当年是否跟我一样拥有同样的感觉。虽然那怕证实了这一点,也无法破解父亲失踪这个充满神秘的谜:他是如何失踪的,如今在那里——到底是早已被埋进黄土化成了白骨,还是年近七十岁的他还活在某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过着他想过的那种生活;但是至少能够让我明白这个令人诧异的意外里,可能有着它必然的合理性。或许父亲过去的往事,还有我童年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能够表明问题;然而从今来看来,那多的事情依然显然过于混乱和琐碎,好像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线,理不出一个经纬来。母亲曾经给我叙述过我们三兄弟的名字来源,我觉得那是很有意思的事情——那是一段趣味横生的插曲——我觉得有必要从这里开始说起。
那一年大哥出生的时候,母亲还在渔村。父亲在城里做事一时赶不回去。母亲便找了庙里的盲公柄算了一卦。盲公柄跟母亲同宗,姓罗,属渔村的罗家大姓,他从小就住在渔村的罗氏宗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真瞎子还是假瞎子,反正在渔村里关于他的神奇传说有许多,据说他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神秘的东西。盲公柄说大哥的生辰八字里,“金”“水”“火”“土”样样旺盛,将来必是鹏程万里大富大贵之命,可惜五行里唯独缺“木”。所谓金火乃命之精髓,运之气象;水土乃命之培养,运之生息;而木却是命之依托,运之根本。也就是俗语说的,无参天之木,何以立足天下;无栋梁之材,何以成就大业。无木的人将来必将根基不稳,四处漂流,如果处理不得当,还会败坏了一生的好运气。那时候母亲还是个年轻而心软的村妇,最听不进去这些高深莫测揪心挠肺的话,连忙上前陪了许多的好话,又多给了他几块钱。盲公柄伸出五根瘦得像竹节一样的手指,悬在空中,上上下下地拿捏了半天说:“有了。”郑重其事地提起毛笔写了一个“森”字交给母亲,“拿这个字放进名字里,可保一世安康。”母亲看见红艳艳的纸上那个“森”字写得格外的圆润饱满,层层叠叠地上去,如同一颗长势旺盛的参天大树,心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然而,这事父亲知道以后,很是不满意。虽说父亲和母亲都是同一条渔村长大的;但父亲偏偏不信这些五行八字的说辞,认定那是无稽之谈,纯属村夫所为。仿佛村里的赵、罗两村民本来就是不一样的。现在我已经很难搞清楚,父亲当年到底是不满意母亲没有咨询他的意见的情况下采用这种颇为传统的起名方法,还是不满意名字的本身。母亲的说法是父亲觉得“赵汝森”念起来别扭,跟他的“赵汝亭”比起来,少了一种浑然天成的文气,少了一种皇族血统的贵气——但是我没有读出来。然而,名字既然已经起下了,父亲也只能由它去了。到了后来,二哥跟我先后在城里出世了,取名这样的大事母亲再也不敢做主,父亲自然是当仁不让。他翻了许多天的《康熙字典》,左想右想,却没有更好的主意,反过来责怪母亲在前面起坏了头,搞得下面无法承接。最后他实在不愿在这上面浪费脑筋,一怒之下,干脆拿着盲公柄赠给大哥那个颇具深意的“森”字开刀,好像樵夫砍柴一般,先砍掉一截木头是二哥;再砍掉一截木头就有了我。母亲说:“老二赵汝林念起来,倒也挺顺口的;不过老三赵汝木嘛,怎么我老觉得怪怪的,让别人以为他‘木木独独’的,将来会不会招别人笑话啊。”可是父亲冷冷地说道:“以后我们家再也不怕缺木了。”母亲再也没话说了。
谁都知道我的父亲不爱说话,可是在家族血统在这件事情上,父亲从来不掩饰他表达的欲望。每每讲述家族昔日的辉煌,父亲所有的忧郁便一扫而光。说到精彩的地方,父亲的双手就像指挥家那样,兴奋地上下挥舞着,仿佛在抚摸着那如诗如画的旧日时光;或者在叙说着自己的辉煌往事。然而,父亲从来就没有说过自己的往事,好像自己的往事跟家族的辉煌比较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在父亲反复多次的、充满相互矛盾的又不乏相互增补的叙述过程中,一个家族流落此地数百年的历史尘土被揭开了,我觉得时间概念一下子变得悠长而模糊。我仿佛看见我的先祖——一个长得很像父亲的老人身穿宽松的官服,从遥远的中原河南起程,晃晃悠悠的坐在一辆马车上向陌生而偏远的南方走来。他的眼睛也跟父亲一样充满了无比忧郁和迷惑,总是望着远方的天空。他知道目的地是个民风彪悍的南蛮之地——《论语》与黄金在那样荒芜的地方有着相等的价值,同样是那么的难以得到。然而,他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他得罪了朝上不应该得罪的人,于是被贬至南方一个近海的小县去当县官。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刻的心情是失落还是厌倦,只知道他比别的官员走得更彻底,带上一家老小和细软,带上喜欢他的书籍,断然地离开那个充满权力角逐的圈子,走向一个他做梦也没想过要去的地方。他似乎在告诉别人,他再也不想回来了;虽然那时候执掌天下的是他的同宗,河南又是家族的起源地。但是这一切好像在他的眼里,都变得不太重要了。
那个人就是我的先祖。
也不知为什么,先祖这个县城的任期特别的长。有些战争开始又结束了;有些政令颁布又废除了;有些官员贬下来了又上去了,好像都是发生在遥远的地方,或者说是另一个国度的事情,都与我的先祖无关。他始终还是不升不降,还是一个小小的县官。或许有人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他;或许是我的先祖根本就没想过离开这里——据说当地州府见了他,也是客气万分,轻易不敢来先祖的县里来巡视。也就是说,这个小县自从我的先祖来了以后,俨然成了一个上不问下不理的独立王国。它在先祖长期有序的治理下,成了远近闻名的海边天堂。许多年后,我的先祖老到再也不能当县官的时候,许多人以为他这一次要走了,返回老家河南涿郡落叶归根;然而我的先祖还是没有走。他在一个靠海的偏僻的地方,在一条不知名的渔村里卖了几十亩田地,住下了。据说这条海边的渔村是从不接纳外姓男子入住,我的先祖落户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例外——那是当地人对他最大的尊敬。当然,就算没有当地村民的尊敬,以先祖当时的地位来说,应该他有权利也有能力做到这一点。从那以后,这条渔村就有了两家姓,一家姓罗,一家姓赵。
对于父亲叙述的真实性我曾经产生过疑问,我感觉与某些历史记载之间似乎存在着相悖的矛盾。然而我找不到相关的记载,以至于无法考证。与此同时,关于我的先祖为什么会跑到广州湾来居住,长大以后我在宗亲里听到另一种说法:他们说先祖并不是被贬,而是自己主动要求到这里来的。有两点事实可以证明:一是当时上层官僚根本就不敢管他,还拨来了大量的行政物资,以至先祖管辖的这个县比周边的县富裕许多;二是他最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最后落户在渔村。如果他要走的话,根本就没有人能够阻挡他。不管怎么说,我知道先祖的故事经过一代代的转述过程中,已经悄悄地发生了某些与事实偏离的地方。转述者往往根据个人喜好在叙述里添加上自己的想象力和愿望,以至这种偏离变成了一件无可避免的事情。然而,现在我宁愿相信这些都是真的。虽然说世界是人创造的,但历史也是人写的——所有的历史记载,本身都是对历史的误读,只是误读的程度不同而已。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我的先祖是不容置疑的皇族宗亲,有多部赵氏族谱的记载可以互证。中国是个没有贵族血统的国家,《百家姓》里没有那个姓氏敢说比别人高贵些。然而,有族谱的中国人多少有点西方人的贵族人家的心理。翻开自己的族谱,望着上面一个个尘封的宗亲的名字,总觉得自己比别人活得更长久、更体面、更正统。
记得我曾经问过父亲:先祖为什么没有落叶归根,而是选择在这个偏僻渔村度过他的夕阳时光?父亲没有回答我。大概他也不知道;他跟我一样,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许多年以后,有一天我无意间翻着一本无聊透顶的书的时候,里面突然跳出一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几乎使我热泪盈眶。一个一生比我的父亲还要孤单也寂寞的奥地利男人,用他无比睿智的思维这样描述古代的中国南方农村,他说“对于村里的人来说京城比来世还要陌生”。
或许,这句话就是先祖梦中的桃花源吧。
我相信是那样的——我的先祖显然是个充满浪漫主义情怀的人。他不仅在渔村住下了,而且还耗费巨资建造了一所前所未有的大房子,站在楼顶上能看见无边的大海。他大概要躺在里面,日夜都可以听见海浪一趟趟拍打沙滩的声音吧,我想。父亲说,那座大房子直到今天为止,不但在渔村,甚至周围数十公里内也是绝无仅有的,完全可以用惊世骇俗来形容。
“看起来像皇宫一样。”父亲常常这样说。
我知道父亲并不是一个言语夸张的人。父亲的描述给我带到了无尽的想象,我联想到遥远的故宫(那时候我并没有去过,父亲藏书里故事和图片使它比我后来看见的实景更具震撼力)。我怀着某种虔敬之情想象着先祖在海边盖的大房子:我似乎看见在一条海边的小渔村里,面对茫茫大海,一座恍如皇宫般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隐然坐落在其中,使村民的小房子看起来是那么的低矮可怜,只能像众星拱月似的簇拥在周围,晓首仰望。然而许多年以来,我却一直没有机会看到它——虽然说广州湾与小渔村之间也不过短短的几十公里的路程,并不遥远;然而父亲的意外失踪和母亲的随意而安,都在无形之间切断了我与渔村之间的联系。
直到我十二岁那一年的清明节,也是父亲失踪后的第三年,恰好停办了多年的“十年一聚”赵氏宗亲会重开之期,母亲领着我一个人,回到渔村的老家参加了这次盛会。然而母亲并没有带上我的二个哥哥,或是父亲失踪的事情让母亲感到非常尴尬,她并不想引人注意。不管如何,毕竟我终于有机会亲眼目睹我生养父母的那条小渔村,还有先祖在那里精心建造的那座海边大宅。
其实渔村是个自给自足的封闭世界,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繁华。那怕到了今天,它依然孤零零地藏匿在一片茂密的丛林当中,离海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离市镇中心就更远了,几乎无迹可循。可想而知,当年那里是何等的瘴雨蛮烟。宽敞的国道公路旁有一条并不坚实的、弯弯曲曲的黄土小路通向那里;如果没有人带路,我根本不可能找到。村子里大部分村民都姓罗,然而没有人能说清楚他们是从那里迁居至此,只是觉得他们跟本地居民不太一样。更没有人能说清楚罗氏村民的先祖当年为什么要深入丛林之中生活。但是,从他们选择一个如此偏僻的地方落足生根,繁衍生息,似乎早已做好与外界隔绝的盘算。也并不因为村子被人叫做渔村,村民们就是完全靠捕鱼为生,他们也耕田种地。因为村子坐落的地方似乎也很有讲究,正好在离大海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如果过于近海,固然方便下海捕鱼,但房屋容易受到台风的吞食,土地也不适宜种植的;如果过于靠近人群,他们似乎并不愿意。现在想起来,总觉得那是个谜一般的地方。
到了那天,母亲和几个亲戚包了一辆面包车回老家。车子下了柏油马路,转入那黄泥小路;只见小路两旁是在密密麻麻的并不算高大的亚热带丛林;一些野草、爬藤类植物、还有高高低低的小山坡填补了丛林的间隙,使我的视线受阻——可是我已经嗅到海风的味道,只是看不见大海。间或,丛林间有一块块的水田、旱田和一些弯曲的细碎的小河镶嵌其中。田里种着水稻、红薯、还有蔬菜;小山坡上有山羊吃草,小河里有水牛在漫游——山羊下巴上长着长长的白胡子,牛是皮肤黝黑的那种。还有许多小鸟在田里与林间自由地飞翔。就是看不见房子,也看不见劳作的农民,只有放牧的小孩子在牛羊的旁边悠闲地玩耍。然而这些东西的出现,并不使人感到突兀,好像必然的点缀。真是好一派田园风光!我们的车子驶过后,骑在牛背上的牛童带着惊奇的目光望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闯了进来,拿着小草向我们挥动;还有些孩子好奇地跟着往村里跑。恍然间,外面的世界变得遥远起来,我们如同进入了少数民族部落神秘的领地。
到了村口,远远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向我们招手,看来是迎接我们的。母亲说那是我的堂兄汝福,让我管他叫福哥。我站在村口放眼望过,渔村非常的大,分得非常散落,见不到尽头。房子大都是低矮的平房,偶然有三五层的高楼,凤毛麟角地立在那里,然而并不像是古代产物——没有任何迹象可以找到我们家那座皇宫般的祖宅,我感到纳闷不已。福哥在前面引路,我们跟在后面走。村里的小路四通八达,可是村民们好像并不担心安全的问题,显得非常的粗心不意:屋檐下悬挂着咸鱼、大蒜,墙角堆放着犁、锄头和船桨;晒谷场上渔网、虾米和谷子晒在一起,染房似的红的黄的白的都有,全都露天摆放着,伸手就可以拿到——难道他们不怕东西被偷了吗,我暗自想道。不过各家的门口都坐着人,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干似的。女人和小孩远远地望着我们走过来,会不自觉地站起来,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敬畏的目光;男人和老人则显得平静许多,闷着头坐在小板凳上抽水烟,好像沉默的海,平静得没有波澜。仿佛好奇心与他们完全无关,属于他们以外的人的事情——我觉得这里的人有点怪:我一直感觉我的家族里的人都是很沉默的人,然而和这里村民的沉默比起来,家族里的人反正显得过分的招摇和触目。又走了一段路,进了一户还算体面的大户人家,跟周围的房子比起来庭院格外的大,里面有一座新建的五层小楼,差不多是村里最好的房子,然而我相信这里绝不是父亲所说的祖宅。屋里早已坐着许多的人,估计有二三十人,一楼到五楼的阳台也站着人,男女老少都有。除了个别去过我家的,大部分人我都不认识,只知道是亲疏不等的同宗亲戚。母亲教我挨个上去招呼人,还充满歉意地说: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不大爱说话,见了人也不会打招呼。”
我让他们摸头捏脸,没有过多久我便把他们全忘了。我的心里只有先祖的大房子,但是我不太敢问母亲——自从父亲失踪以后,母亲就不太愿意别人提起父亲的往事,甚至包括家族里的事情。
坐了一会儿,福哥那里的人实在太多,连坐的地方也显得不太够,招呼都招呼不过来。母亲悄悄与福哥耳语几句,然后带着我出了门。我跟在母亲的身后,在村子里左穿右拐,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土地庙般的小庙宇,上面赫然写着“罗氏”两字。这大概就是罗氏村民的宗庙吧。偌大的一个村落,宗祠的庙宇竟寒酸至此,真想不到!只是不知道我们赵家有没有家庙呢?我正想着,脚步已经跟着母亲走了进去。母亲毕恭毕敬地跪拜一番后,从签筒里摇出一支竹签,然后道工佬手上接过签文一看,抬头上面分明写着:“第四十九签”,以及“下签”、“酉宫”、“古人姜女寻夫”等字眼,下面还有四句签诗道:
天边消息实难寻,谁知日后千秋事。
纵然石头磨成镜,空叹劳卿枉工夫。
母亲脸色立刻变了,拿着签文急急脚向庙堂的厢房走去。一个瘦弱老头盘腿枯坐在里面。我定眼一看,竟被他吓了一跳:只见老头蓬头垢面,左边太阳穴凹下去,从右边凸出来;最出奇的是,额头上竟不可思议的长着一个犀牛角般的巨疣,硬生生的垂下来,盖住半只眼睛,另半只眼睛眼珠子见白不见黑,简直是古怪不堪。甚至连双脚也是瘸的——有一对磨得光溜溜的拐杖痛苦地靠在墙上。我心想,他大概就是传说中神仙般的盲公柄吧。怪不得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原来他没有出娘胎,已经付出了代价。我又敬又怕,不敢靠近。母亲并没有理会这些,快步上前便说道:“柄爷,您帮我瞧瞧……”便把签文递了过去——母亲似乎忘了他是瞎的。盲公柄并没有伸手出来接,只是张口就问:
“第几签?”
“四十九。”
“想问什么?”
“平安。”
盲公柄眉头皱了起来,立刻不语了。母亲看了心里紧张得不行,连忙再问:
“您看如何?”
“说不得,说不得……”
盲公柄边说边摆手摇头。母亲见状,脸色顿时煞白起来。
“人没了?”
盲公柄摇摇头。
“人没事?”
盲公柄还是摇摇头。母亲听了一脸迷惑,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来,用橡皮筋捆着,像个火捻子,好像有几十块钱左右,塞进盲公柄手中。然而他却不肯接,推了回来说:
“此签你若问别的,我但说无妨,单单问平安说不得,说不得啊……”
母亲立刻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柄爷,您看在我们先祖的份上,再帮我算一卦吧?”
盲公柄听见母亲近乎悲哀的恳求,不禁也有点动容。他沉默了半响以后也不言语,好像变戏法一样,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三枚文王古钱放在手心上。他好像天女散花似的抛了几次;古钱落在敝口沙盘里,发出叮叮咛咛的脆响。每次他都小心地摸索着古钱的正反面,然后伸出五根竹节一样的手指悬在空中,上上左右地拿捏了半天,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算计着什么,只是听不懂他说什么。突然之间,盲公柄的手指停了下来,好像凝固似的停地空中,久久也没有动。他一脸惨然地说道:
“唉……这卦还是说不得啊!大妹子,不如这样吧,我赠你两句话,你回去自己琢磨吧。”
盲公柄从桌上拿起毛笔,醮上墨汁,在一张红纸上写了几个字。母亲如获至宝地接了过来,再次把那卷钱放在盲公柄的手掌中。他还是不接,口中连连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全怪老朽无能。”母亲一急之下,直接把钱放在桌面上,拉着我就出了罗家庙。我心里疑惑,要过那红纸一看,上面分明写着:
金作沙来沙作金,祸是福兮福是祸。
我反复地读了几次,原来是一句回文诗,无论顺读倒读都一样,其含意比那签文还难解。我纳闷不已。我问忍不住母亲:
“妈,瞎子居然还会写字啊,他到底是真瞎还是假瞎?”
“快给我住嘴,不许无礼!柄爷是个通灵的神人,不该他看见的,他什么也看不见。如果他看什么的话,什么都瞒不了他——他能看见人的前世今生。”
母亲闷闷不乐地带着我回了娘家。外公跟大舅都在家,看见我跟母亲进门,脸上立刻露出了笑脸,不过也有点难为情,好像委曲了我似的。跟阔绰的福哥比起来,外公的家显得矮小、破旧、寒酸许多。最奢侈的物品要数墙角上供奉的怪异的青铜神像:已经被香火熏得黑乎乎的,看不清面目,更说不清是何方神圣,只是从上身袒露的巨乳来看,肯定是樽女菩萨——不时有女人为它上香。外公不但家境清寒,连晚饭的菜色也是格外的简朴,唯有一种腌制的小鱼,吃起来十分香甜可口,连骨头都化在嘴里。他们管它叫“汁鱼”。据说制法非常简单,:就是把活生生的海鱼放进粗糙的海盐里,用陶罐封存起来;然后埋藏在泥土深处,过了一年半载,等鱼都腌出汁来以后,再从地里挖出来就可以直接吃——味道的好坏,重要的不是材料而是时间,好像造酒那样。外公说:“这坛汁鱼已经埋了两年,不是你们来我还舍不得开。开封后不赶紧吃的话,就会坏掉的。所以你要多吃点。”然而,我实在没有心情吃,我对外公说我们吃不完就带回家吃……这一天下来,我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我最迫切的想知道还是先祖建的大房子在那里。我看见母亲正和外公说话,兴致挺不错,我忍不住把疑问倒了出来:“妈,为什么不见我们家的祖宅。”
母亲说:“你们赵家的祖宅不在村里,在海边哪,离这里还有好几里路。宗亲会明天就是在祖宅那里开,到时候你就能看见了。听说这次回来的人特别多,我担心阿福那边住不下,今晚你就在外公这里过一夜吧。”
“福哥好像挺有钱。”我说。
“那里是他的本事,还不是他爸给的!阿福是四叔公的孙子,阿福他爸和你爸原本是同辈,他爸早几年啊——哦,大概十多前年了吧——扔下老婆孩子偷渡去了香港,以后就一直没有音信,连死活都不知道。这几年上面放开了,他爸突然回来一趟,拿了一笔钱给家里建了一栋新楼。听说他爸在香港那边又娶了一个老婆,还生了几个孩子……”
然而话没说完,母亲突然停下来了,好像觉得有些事情我不应该知道似的。
“宗亲会是什么回事?”我又问。
“听说解放前你爷爷的时候,你们赵家子孙每隔十年办一次家族宗亲聚会,后来不知为什么就停办了。重开宗亲会的事情,是阿福和你广州的三叔几个人牵头发起的。加上七叔公也是同意的。——你爷爷死得早,按说你爸原本是赵家的长子,他也热衷于搞这些家族的事情。现在他偏偏不在了,你二叔向来是个不管事的人,听说这次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急着去办,也来不了。只有你三叔念过大学,说话办事叫人信服,经济上也过得去,所以这次有了阿福这边出钱,加上三叔站出来主持,事情就这样成了。”
“这样说,大哥汝森原来是赵家的长房长孙了啊,为什么这次不让他来?”
“你这孩子,那来的这些问题啊,问个没完……”母亲似乎有点恼怒,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渔村的人都知道,你们赵家的事情复杂得很,连我也说不清楚。你大哥现在还小,我不想他这么早参与在里面。对了,妈还要到村里转转,见几个人谈点私事。你就不要去了,吃完饭以后,好好陪外公说说话,然后洗洗睡吧。明天你到了会上,可要老老实实,千万乱说话。”
“哦。”我应了一声,再也不敢多说话了。母亲跟外公交待了几句,便出门去了。
那时候渔村没有电灯,四周黑漆漆的一片,点点的灯火从村民的小屋里透出来,犹如天上的点点星光。村里有一种神秘的安静。我陪着外公在院子里坐着。外公抱着长长的水烟筒,低着头“叭搭叭搭”的抽个没完。我昂着头在望着天空,感觉渔村的天空格外辽阔,月亮和星星格外明亮。像一幅巨大的墨画。然而,我对眼前的夜空却感到无比迷惑。或许我在虚幻世界里住久了,突然到了一个真实的没有杂质的世界里,反而感觉不真实起来。
我忐忑不安地问外公:“外公,你为什么不到城里去住?”
外公长得又黑又瘦。他光着膀子坐那里,与黑暗连成一体,只有那点亮的水烟,好像深海里的灯塔,一下又一下地闪着。过了许久,外公才说:
“城里有什么好啊。”
“城里有高楼,有汽车,还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东西。”
“该有的,这里迟早会有的。罗家的男人是不会到村外去的,只有你们赵家的人和罗家的女人才会出去。”
“为什么会这样?”
“赵家跟罗家不同的。很久以前村里就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赵家的男人哦,没了脚的鸟儿飞不停;罗家的男人哦,没了羽毛的鱼天天游。你家赵家的人都是属鸟的,长大以后总会飞走的。就像罗家的闺女长大以后要嫁出去一样。只有罗家的男人那都不去,他们要种地还要捕鱼,那有时间出去。”
“难道说村里赵家人就不用种地和捕鱼?”
外公平静地摇摇头。
“那他们靠什么过日子?”
“赵家的人大部分都出去了,出去的就不回来了,留下来的赵家人本来就不多。他们在村里都是有钱人,既有船又有地,但是他们从来不种地,也不捕鱼。他们靠做买卖过日子:他们收我们的东西,拿到镇上或者城里去卖,然后又拿外面的东西回村里卖。”
“你们也可以做买卖啊,也可以到城里去啊,为什么一定是我们赵家的人。”
外公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你们赵家的人天生就聪明,能读书又会办事,天高海阔那里不能去啊,我们那里比得了。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也习惯了,图个清净。”
我听不太懂外公的话,感觉起来特别的吃力。他不像福哥那样会说几种方言。他只会说一种话——既不是黎话,也不是白话,口音很重,像原始的诅咒。有些词汇我根本不知什么意思。但是我有一种非常清晰的感觉:我们赵氏家族虽然在渔村里住了几百年,但是像外公这样的罗氏村民还是把我们当成外乡人——每每提起我们来,总是忘不了带上“赵家的”这样的字眼。好像我们并不是这里的村民一样,这点使我非常诧异。然而他们并不排斥我们,似乎两姓村民已经形成了如同鱼水一般依存关系。只是渔村这个水塘太小了,养不活太多的赵氏宗亲。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便带着我出门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路上,我发现更多的外来人进入村子,虽然大部分连母亲也不大认识,但是从他们身上长着那张不冷不热的、略带茫然的脸来看,我似乎立刻能断定这些人都是我的宗亲:每张脸上多少少少散发着孤高的忧郁气质,很像我的父亲——或许他们看我也是如此。走了很久,才走到村子的尽头。穿过一片竹子林和几个香蕉林,便是一个巨大的坟场:村民先人的坟墓放在海与渔村之间,似乎别有用心:坟头毫无例外地向着东方,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初升的阳光照亮了墓碑每一个名字,显得是特别的太平而祥和。然而他们好像都姓罗,没有一个姓赵。再过去又是高高的山坡和大片大片的绿森森的马尾松。这时候初升的太阳正挂在树梢上,潮湿的海风从海的方面吹过来。我还是看不见大海,但我已经听见远处阵阵的波涛声。
我知道愿望已经近在眼前。我的心激动地跳跃起来,连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翻过山坡,沿着一条弯延伸到林间深处的小路,隐约可以看见一座树顶那么高的建筑物,初看好像一座坍塌了的高塔的底座;又好像一座隐匿在深山丛林里的古刹破庙。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与落寞,真不知道那里面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再走近一些看,外围有高高的青石围墙,好像没有人打理似的,有些常春藤或者爬墙虎之类的东西攀爬在上面,编织出一条绿色的长城。正面的主楼风格与长江边上的望江楼台有点相似,可惜楼顶一层几乎没了。说不上高大雄伟,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皇宫,倒像一座被大炮轰过的碉堡,曾经遭遇的无情创伤仿佛历历在目。实在没有太多超越想象的东西,我感到有点失望。倒是石墙的周围那几棵说不清岁数的老榕树使我十分惊诧,每棵都是参天盖地的,长长的须根好像树干一样笔直地扎进泥土里。老榕树再过去的地方有一片疏落的空地,里面有大大小小的许多个馒头似的土包,其中有一个土包特别的大,格外的引人注目。许多的人正围在各个土包前,或指指点点,或拔草培土,或焚香拜奠。
我感到奇怪,便问母亲:“那些人在干什么?”
母亲说:“他们在认自家祖坟呢。那里是你们赵家历代先人的祖坟,除了那个大土包是先祖的坟以外,其它的都是各家各房祖坟。你们赵家的子孙特别多,出去外面的人也多,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那一房祖先的祖坟在那里,回来第一件事当然是去认祖坟。”
“先祖的坟好像简陋啊,连块碑也没有。”
“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原来是有的,看起来还很风光。可能时间实在太长了,风吹雨淋的,又有人破坏,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祖坟那边全是人,大门前也有许多人进进出出,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什么;也有一些人正顺着围墙而走,四处张望,好像观光客。显然他们跟我一样,也是第一次来。那些青石墙虽然坚固,巨大的木门早已经名存实亡,倾颓于地,闪露出里面的风光,好像一个张着大嘴的野兽伏在丛林中间。走进大门,里面便宛若扇子一样张开来,比想象中要大许多。空旷的院子里摆着桌椅,许多女人正忙着中午的盛大餐会。迎面正是那栋残旧不堪的两层的楼台。大堂前两根高高的柱子上留下两条长长的方形灰影子,看得出原来是有一副楹联的,不知什么时候拆了;乍一看,好像一双充满沧桑的巨大的竖眼,无比厌倦地瞟着进来的人。二楼顶上的牌匾虽然残旧掉色,依稀能看清楚上面的字,有点俗气地写着:听涛阁。走进大堂,里面倒显得干净整洁。柱子上有一副保留完整的楹联,只是尺寸小了许多,油漆早已剥落,露出暗淡无光的原木颜色,依稀能辨认上面用行草写道:“有道无道思老聃,是蝶非蝶梦庄周”。乍眼看上去,文字虽浅白,意境却非同凡响。我那里能看得明白,看了几眼不得所然,便就走了进去。上方又有一块额匾,脸盆大的字写着“九牧归野”……这时我才发现大厅内还有许多的牌匾和对联,或残缺不全,或冗长繁杂,或狂草莫辨,或含意诘奥,实在难以一一抄录。广州回来的三叔和一批我并不认识的男人正坐在里面说话——他们好像在谈重修这座祖宅的事情。母亲静静地在旁边坐下来,她向来是个忠实的好听众。
人群的中心还有一个忠实的听众,他就是七叔公。大家围着他说话,他沉默安然地听着,一言不发。然而他岸然的神态似乎在告诉别人,他对这些事情漠不关心,只想着自己的事情。当然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更没有人会责怪他——因为他是七叔公。他活在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世界里,好像寺庙里的和尚或者深山里的隐士。据说他向来都是这样。
我突然发现七叔公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我,他的目光似乎有种穿透一切的力量,我感觉他已经把我的心思看透了。我有点坐立不安。我知道在许多人的眼里,包括我的母亲在内,都认为七叔公是个世外高人,对他充满了敬意。不过,我在背后也听到有些年轻一辈的人说他是个不可理解的怪人。
在以后的岁月里,经过许多宗亲的嘴里我才知道关于祖宅以及七叔公的一些事情:据说我们家的这座祖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没有人敢长住了。甚至没有人敢靠近,里面的人都搬走了,搬到村里去住或者去更远的城里,所以一直空置在那里。只有家族里的人拜家仙时,才会到祖宅来。村里的罗氏村民说起它的时候,脸上总带着一种莫明的恐惧,好像里面住着不可冒犯的神灵。至于具体原因谁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没人敢来住。而七叔公似乎对那些隐隐约约的传言毫不在乎,仅仅是这一点,已经足以让村里的人不胜敬佩。见过我们族谱的老人则说,七叔公跟族谱上的先祖画相几乎一模一样,分明是先祖再世。七叔公是我祖父那一辈排行最小的,是曾祖父高龄时老树开花喜得的麒麟子。当年我父亲出世的时候,七叔公也不过十岁左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七叔公跟我父亲是两兄弟。村里的人都说他从小就聪明过人,读书认字过目不忘;可惜曾祖父在他出世那一年就死了,他不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宠爱,反而过着孤儿般的日子。加上他的辈份特别高,别的叔公大多数都到外面去了,更没有人敢管他了。盲公柄早年说过,七叔公是个孤星入命的人,注定一世漂零孤苦。他的后来命运似乎印证了这一预言。说起来他的命运比父亲还要曲折,早在父亲从渔村出走前几年,他就神秘地失踪在村民的视线之外。有人说后来我父亲跑出去其实是受了七叔公的影响。有的人干脆就说父亲和七叔公原来就是约好的,要到在外面碰面。然而这些说法并没有任何的直接证据,不足以信服。事实上,七叔公消失的时间比父亲还要长得多,足足有三十多年。直到有一天七叔公像见不得人的逃犯那样,了然一身地逃回渔村。他一个人悄悄地住进了这座远离村落的荒凉的祖宅里,过了很久村里的人才发现他回来了。没有人知道那些年他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当别人问起的时候,他总是笑笑不答。好像往事早被轻风吹走了。
相比过去那些没影的往事,渔村的村民和家族里的人更感兴趣的是七叔公的婚姻。七叔公至今也没有结婚,他好像根本也没有结婚的打算。这样的事情在渔村里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特别是发生在赵家人的身上,更是让人感到奇怪。在渔村,赵家的男人好像天生就不担心找不到老婆。虽然赵家的男人个个都像风筝一样,不知将来会掉在那里,看起来一点也不牢靠,可是罗家的女孩偏偏喜欢我们赵家这样的男人。许多在外面找不到老婆赵家的男人回到渔村,那怕身上穷得叮当响的,罗家的人贴钱也想把女儿送过来——我的父亲和母亲似乎就是这样走到一起的。相反赵家的闺女总是心比天高,总想嫁得远远的,极少有人愿意嫁到罗家当媳妇。没有人说得清楚其中的原由,然而这似乎已经成了渔村千百年来的传统。七叔公回到渔村居住以后,同样受到了众多罗家女孩的注视,有人纷纷上门提亲,可是七叔公总是摇摇头,拒绝了。他只愿意跟自己住在一起,谁也不知道他想什么。各种关于七叔公的传闻因此变得更加神秘莫测,他在渔村的形象从古怪骤然变得神圣起来。村里的人说七叔公出走之前,曾经跟村里罗家一个女孩好过,好得死去活来,可是最终还是撇下那女孩,一个人跑了出去。我相信这并不能成为七叔公拒绝婚姻的理由。那个女孩早已经不知嫁到那里去了。
听说七叔公从外面回来以后,我父亲有几次回渔村探望过他。有人看见他们俩坐在海边钓鱼,一坐就是一天,亲密得如同亲兄弟;然而没有人知道他们俩谈些什么。在我的记忆里关于七叔公的往事父亲说得很少,好像刻意不愿说起。不过我清楚记得父亲曾经说过与七叔公有关的另一件事。当年在祖宅里传下了许多的东西,其中最珍贵的就是标志着家族荣耀的祖传族谱:翻开族谱首页便是太宗皇帝的御容,接下来是列祖列宗的遗容。此外还有圣旨、官服、书籍、字画和列祖列宗的神位等一大批物品。七叔公重回渔村的时候,族里的老一辈人全没了,那些东西理所当然地交给他来保管。红卫兵气势汹汹地闯进祖宅来抄家,七叔公坐在那里冷眼看着他们,一声也不哼,好像漠不关心的样子。红卫兵也没有难为他,只是把那些属于“四旧”的东西搜查出来,堆在沙滩上一把火烧得精光,然后扬长而去。后来我听说,这次运动并没有波及到渔村的其他人,我们家的祖宅竟是唯一受到打击的目标。父亲对此感到痛心疾首,他放声大骂了起来:“真是给祖宗丢脸!这些混蛋糊涂虫。”我不知道父亲是骂七叔公麻木不仁无所作为,还是骂别的什么。我隐隐感觉这事与罗赵两家村民数百年来的恩怨有着莫大的关联,也与某些人对这座古怪的老宅院怀有隐而不发的怨恨有关联。多年来不知是不是受了父亲的影响,我同样为此感到惋惜不已:那些东西都是所值不菲的文物,就这样毁了实在太可惜。那怕被人偷出来,甚至倒卖到外国博物馆,至于还能够留存到今天,也比那样不明不白的没了强。
我在大堂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我特别想逃出七叔公的视线外,我悄悄地闪了出来。过了正堂,后面是个小园林。当年的假山盘石还在,汉砖小径还在。石头的边上,有青青的竹子和野草疯长在一起。顺着园子的小径转了几个弯,迎面有一水塘,池子里暗绿的青苔四处攀延,池水却是污浊的,深得看不见底,倒是一个恬静宜人的地方。再一转弯,是几进厢房,一间连着一间,还有一条条曲曲折折的甬道不知通向那里,像迷宫似的没完没了,看起来我的先祖有意在这里住上几百人。厢房与厢房之间错落地种着许多的大树,越发增添了园子里的迷茫感。然而大部分房间里都是空空荡荡的,或者只有少数几件破旧的家私和固定在墙上的挂落,上面满是尘埃,不知道多少年没人住过了,可能从来就没人住过。有些房子的屋顶甚至早已漏洞百出,阳光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在地上撒下一把金灿灿的铜钱,使人看了不胜悲凉。然而我感到奇怪:这座古宅曾经荒废了许多年,除了自然力的破坏,除了抄家那时留下一些人为的痕迹,从来没有听说发生过村民来这里偷窃的事件,完好地保留着当年的原貌,坏了的砖瓦还可以在地上找到。难道说真有神鬼庇护,让那些贪心的人望而止步;还是因为村民原本就是如此坦荡的心胸,可以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质朴得叫人不敢相信。我始终为此迷惑不解。好不容易走到尽头,推开后门,竟是大海。沙滩是惊人白,铺展开来近十里,两边尽头皆有高山悬崖围堵;其间不见丝毫人迹,海鸟不尽其数,旁若无人地在沙滩上徜徉,活脱脱一个世外桃源的好去处!——眼前的景色使我感到目瞪口呆。
我踏着先祖的脚步在银色的沙滩上默默地漫步,我的心里充满着更多的疑惑。先祖在这里建造了如此巨大的祖宅基业,却无法让他的后人死心塌地扎根在此处——他们一个个的,纷纷选择无情的逃离。据说在村里赵姓最多的时候也没有超过百人,现在更是少得可怜,大概不会超过十人。难以理解!好像渔村注定只有一个起点,不是归宿。好像他们为了逃避这座神秘的祖宅,愿意逃到世界任何地方去,只要能够离开。这种令人不安的家族传统数百年以来一直默默地延续着,包括像父亲这样对家族怀有深重情结的人也无法幸免,真是叫人难以置信。我真想知道为什么他们对这座世外桃源般的渔村都没有好感;为什么他们对眼前这宛若仙境般的景色毫不留恋;难道这座巨大的宅院带着某种神秘的不为人知的魔咒?我很想知道,可是没有人给我答案。
也许七叔公是一个例外。因为他更像我的先祖。
我转过身来,七叔公就站在我身后。我被这种不期而遇吓了一跳。很快我明白过来,七叔公不过是出来找我的。他的脸色和皮肤由于长年在海边生活,已经变得像渔夫一样黑黝黝,可是胡子却是花白的。七叔公用手捋着长得触到胸襟的花白胡子,微笑地看着我。但他身边带着那条黑色的高大的老狗就没有这么好态度。它警觉地盯着我,围着我打转,不断地用鼻子嗅着我的裤管。我注意到七叔公的动作显得有点缓慢,甚至是迟钝,但他目光中却是清明的,神秘中带着光芒。仿佛有一种出世的智慧,有一种不可探知的奥秘。
“你是汝亭的儿子吧。”
“是的,七叔公。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跟我说过。就算她不说,我也能认出来——你不但长得跟你爸小的时候一模一样,而且性格也挺像的,也喜欢一个人到处乱跑。”
“我爸小的时候像我这样,也常来这里玩吗?”我好奇地望着七叔公。
“那当然。不止是他,那时候还有我。是我带你爸来这里的。别看你爸长得一派斯文的样子,其实他为人特别固执,胆子也特别大。村里的人都说这房子里闹鬼,闹得特别利害,所以没人敢来。只有我们两个不怕。记得那时候他比你现在还要小,而我也不比你大多少。我们两个人常常在夜上穿过前面那片大大的坟地,还有密密麻麻的树木,来到海边这里玩。我们在这里钓鱼打海鸟吃,累了也不急着回去,就在祖屋里住下,反正这里房子多得是,都是我们家的产业。我们有时候一住就是好几天,害得家里的人心惊胆跳地来找我。可以说,我和你爸的童年就是在这片沙滩上度过的……”七叔公放声笑了起来;童年的回忆使他兴奋起来,眼睛变得更明亮。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好像我就是当年的父亲一样。七叔公继续说道:“后来我到过许多地方,才发现世上再没有比这里更好地方了:又安静又漂亮,就算跟妖魔鬼怪住在一起也是值的。”
我似乎看见了当年七叔公和爸爸在这片沙滩上奔跑的身影。我开始感到轻松。我不再觉得他可怕,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家那座巨大而空旷的祖宅,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和恐怖。我不无疑惑地问道:
“这里有这么多的房子,海滩又是那么的漂亮,为什么他们都搬走了,没有人愿意这里来住。难道说真的有鬼吗?”
“的确是有鬼!”
也许七叔公没有想到我会问这样问题,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做出了一个令我感到吃惊的回答。然后他停了下来,垂下苍老的头颅盯着地面上的沙子,好像在沉思。良久,他抬起头来,发现我还在用目光紧张而期待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没有说完的话。他伸手摸着我的头,用一种无法揣度的温和语气继续说:“的确是有鬼。不过,那些鬼不在这些房子里——鬼在他们的心里!”
“每个人心里都会有鬼吗?”
“是的,每个人心里都有鬼。包括我和你,你的父亲,还有所有的人心里都有一个的鬼。他们离开这里,就是希望可以摆脱心里的那个鬼,可是无论走到那里,鬼就跟到那里,一辈子也摆脱不了。”
“那么藏在我们心里的鬼是什么样子?”
“长大以后你就知道了。”
这个话题太抽象,也太可怕,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力之外。我隐隐约约觉得一种跨越一生无穷无尽的恐惧感向我扑了过来,使我感到毛骨悚然。我不由自主地摸摸我的心脏,又摸摸我的头脑,还是不得要领。七叔公放开了我的肩膀,径直向前走,走到可以触摸海水的地方站住了,静静地望着远方。老狗跟着跑了过去,我也连忙跟了过去。于是两个人和一条老狗并排站在一起,面对着浩瀚无边的大海。眼前湛蓝的海面风浪渐起,打破了原先犹如镜子般的平静,巨大的浪花在破碎了的阳光里一趟趟地向沙滩冲了过来。我和狗不约而同地向后跳起来,躲避那些汹涌而来的海水。但是七叔公仿佛还在沉思之中,他挺拔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海水掠过他的脚面,濡湿了他的拖鞋,他好像浑然不觉。一趟波浪过了以后,那条忠实的老狗立刻跑到七叔公的脚边,用嘴巴叼着七叔公的裤管想把他拉回来,然而另一趟波浪很快又涌了上来,老狗没有办法,只好调头再次逃开,然后等波浪过后再冲上去。老狗一次又一次这样循环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可是七叔公并没有理会它的好意。老狗噢噢噢的哀叫声在海滩上回响,那些在沙滩上面散步的、羽毛颜色鲜艳的海鸟吓了一跳,拍打着翅膀“轰”一声飞了起来,如同一片彩虹平地升起,蔚然壮观。还有小螃蟹也慌忙地躲进沙洞里,留出半只眼睛向外窥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为我的胆怯感到惭愧。我把鞋子脱了,学着七叔公那样挺着腰板站他的身边,任凭着海水一趟趟的冲刷我那看起来有点苍白的皮肤。
“别人都说我爸已经死了,我知道不是,我知道他还活着。七叔公你知道我爸去那里了吗?”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实在憋得太久了,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这个……我也不知道。”
七叔公沉吟地回答道。我感到无比的失望。在我的心里,七叔公是一个无所不知的先知,就好像那座经历了几百年风雨的祖宅那样,没有事情可以瞒得过他的眼睛。我始终觉得七叔公肯定是知道的;或者说至少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那你说,我爸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我问道。
“当然活着,傻孩子。别胡思乱想。”
“为什么他不管我就一个人走了?难道他不要我了吗?”
“不要这样想。大人总有一些地方要去的,总有一些事情要去做,你将来就会明白了。”
七叔公的声音低了下来。声调有点变了,眼睛失去了刚才的光芒,莫明其妙地忧郁了起来。这个沉重的话题使他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那我爸还会回来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还在不停地问。我希望在七叔公的嘴里知道更多的东西。我知道我虽然是个沉默的孩子,但是某些时候我也会喜欢说话,特别喜欢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大人们烦的就是我这一点。他们老是说我古怪,不愿搭理我,害得我轻易不敢多说话,不敢多问问题。七叔公好像也很烦我这一点。他不想把我们的谈话继续下去,他含糊地说道:
“这个嘛……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我也说不清楚……好了,不说了,里面已经开席了,我们回去吃饭吧。”
七叔公拉起我的手走出沙滩,往回走。老狗默默跟在后面。七叔公并没有解决我内心的疑惑,但我还是觉得心里好受许多。至少我知道了父亲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至少我发现七叔公并不想别人所说的那样是个拒人千里难以接近的人,我觉得他其实挺容易相处的。他让我感到一种难以理解的熟悉。刚走进园子的大门,遇见了心急如焚的母亲。母亲面带愠色地说:“你疯跑到那去了——害得七叔公要亲自去找你。”
七叔公说:“没事的,他刚才在海边沙滩玩呢。小孩子贪玩一点也是常事。”
“这孩子古里古怪的,让七叔公你费心了。”
“你们先到前面吃饭吧。今天人多手杂,小孩也特别多,保不准会有什么事发生,我还是到园子里转转,四处走走看看。”
“那我们先过去了。七叔公你也快点来啊,要祭祖了,就等你去主持。”
“好的。”七叔公随口应了一声,脚步一转,消失在园子的另一侧。我没有想到,这次回乡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七叔公。许多年以后,时间把记忆里的七叔公再次扭曲,那时候的熟悉感早已荡然无存。我觉得我并不了解他,他依然是个神秘的,叫人难以捉摸的人。好像我们家那座古宅一样。
母亲领着我回到前厅。路上母亲好像想起了什么,心有感触地对我说:“阿木,你也不小了,要上初中了,整天还是呆头呆脑的,不知道想什么,只会顾着玩,叫我担心死了。这次三叔全家难得从广州回来一趟,你怎么不去陪他说说话。你三叔当年勤奋读书,最后考上了大学,现在就是不一样。要是将来你能够像他那样有出息,我就不用愁了。”
大厅前的香案上摆好了“祭祖四宝”:豆腐、豆芽、粉丝、海蚬。听母亲说:千百年来,这四样菜色都是渔村祭祖先必不可少的,穷人家里日子再难,凑齐了这四样也不会让人觉得失礼,有钱的人家更不用说了。今天是我们赵氏家族的大日子,除了“祭祖四宝”,还有鸡、鸭、鹅、牛、羊、海鲜之类的,额外加了三只成色金黄的十八斤重的烤乳猪。众人以七叔公和三叔为首,郑重其事地焚香祭拜天地祖宗,然后把香案上的烤乳猪按人头分了。人人有份,无一落空。众人分别取了小许的元宝、香烛、还有“祭祖四宝”——早有人准备好许多个小袋子,一份份装好放在那里——跑到外面撒在祖坟头上,嘴里叫喊着:“阿爷,阿奶,起来吃东西了。”一时间,那片荒芜的祖坟变得人山人海起来,大家好像赶集似的涌了过去,好不热闹。我也按照母亲的指点,分别给祖先坟前插上香烛,给他们磕头,随后在坟头撒上了贡品。然而,逢庙必拜的母亲这次没有跪,她侧身站在坟前看着我——好像所有的赵家女人都是这样,远远地站在旁边看着,都没有跪,不知是什么道理。
宴席早就摆好了,大概有十几桌过百人的样子,一直摆出大堂的外面。七叔公、三叔、三婶、汝海、汝水、母亲和我,还有几个族里的长辈坐在中间的一桌。宴席上大部分人我根本没见过,他们普遍显得沉默和安分克己,不愿意多说话。单从他们脸上隐约透出的这种说不清的忧郁气质,我几乎一眼就断定他们是我的族人和同胞。如果从装束上判断,他们穿着都很朴素,没有多少参与宴会的华丽色彩,好像跟我们家一样处在微不足道的社会中下层,来自周边省市甚至更远的地方的小城或农村。尽管如此,我还是为我是这个庞大的家族里一员而感到高兴。只有汝海、汝水是个例外。他们穿着颜色鲜艳的休闲服坐在我们中间,好像两条色彩斑澜的石斑鱼游动在了灰色的鱼群中,显得特别的名贵和刺眼。他们是三叔的儿子,一个大我二岁,一个少我一岁。我虽然已经不太记得童年的事情了,但是我还是依稀记得五岁时父亲曾经带我去广州三叔家里玩——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带我做过的事情,我记得特别的牢。我记得他们兄弟俩那时候好像还是一对天真烂漫的孩子,没有任何的世俗成见;我们在一起玩得非常开心,不分彼此。想不到过了短短的几年,他们兄弟俩已经完全不同了,多了大都市人的礼貌和傲慢,多了高人一等的派头,身上似乎再也找不到族人的印迹。他们只顾着相互说话和玩笑,好像根本就不认识我,好像只是来旅行或观光。特别是汝水,汝海相对来说显得有点沉默。我也懒得理会他们,我悄悄地坐在一旁自己吃自己的。
后来母亲把我叫到三叔的身边。我清楚地记得三叔拍拍我的肩膀,仔细地端详了我一番后说道:“这是汝木吗?想不到几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是快。不过还好,长得像你父亲,我还是一眼就能把你认出来。好好读书,为你父亲争口气,也为我们赵家争口气,将来到广州找我吧,三叔我一定会帮你的。”
“他——那能跟三叔您比啊!能不能让三叔您扶一把,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母亲的回答非常客气,甚至于有点谦卑。三叔的这句话似乎使母亲看见了我的光明的未来。她的眼睛充满了某种难言的喜悦。
然而我知道三叔为什么会对我这样说,那是因为他欠我的父亲实在太多了。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三叔是我们赵家第一个大学生。父亲比三叔大十几岁;自从父亲完成了他的漂泊在小城里安定下来的时候,我的爷爷早已经不在了,三叔基本上是由作为大哥的我的父亲来供养。父亲非常希望三叔能考上大学,他说无论如何也要让赵家出一个大学生。可是三叔本来是不喜欢读书的人——他总是梦想着去跑船——那年就他没有考上。有的人曾经不无困惑地说:赵家的人看起来个个都挺聪明的,身上有着各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天赋和才能,干什么都像模像样,偏偏就是读不了书。但是父亲不信这个邪,他硬是逼着三叔连续考了四年,终于考上了大学。可以说父亲花在我们三兄弟身上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加起来还不如三叔一个人多。三叔不但成了我们赵家的骄傲,连渔村的乡亲们也感到无限的骄傲与自豪——因为他同时也是渔村出的第一个大学生。村里的人都说这是赵家的祖先显灵保佑;又说我们赵家的人说到底跟乡下的人不一样,有那个命。自从三叔离开渔村以后,他就一直没有回来过,这一次算是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尽管我知道三叔这样说是为了报恩,但那时候我还是很感动;我带着某种敬畏的目光悄悄地望着三叔——他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首席的位置上,接受着亲友们关注的目光,脸上显出一派大气有度的样子。我惊讶地发现其实三叔与父亲之间似乎没有多少相似之处。他长得并不像父亲那样的高而瘦削,他的身材较矮,皮肤黝黑,四肢壮实有力,五个手指头短而粗,连手掌也像一块厚厚的铁板。他像一个渔夫!我感到有点失望——如果换上一身渔家的衣裳,看起来跟村里的渔民绝对没有任何的区别,一点也不像读书人。要是说他们兄弟俩还有什么地方相似之处,那就是脸上同样长着一个孤高的鼻子;然而出来的效果却是截然不同的:它长在父亲那张充满忧郁的脸上,使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忧郁变得顺理成章起来,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缄默的高贵;而安放在三叔那张正方厚实的脸上就完全不是那么回来了,就像从平地上愤愤不平地树起来的丰碑旗帜,向世人诉说什么叫真正的忠厚与良心。我的脑海里突然产生了一种造化弄人的感觉:父亲与三叔分别造物主无意之间的角色错乱。我觉得父亲更有天赋,更像一个读书人,更应该去上大学;而不是三叔。然而命运却站在了三叔的那边,它让三叔幸运地拥有一个像父亲那样执着而重情的哥哥,以至于最后三叔可以用一种最令人骄傲的方式逃离渔村;而父亲空有一颗热诚的心,空有一身诡异莫测的、实际上毫无用处的本事,最后还是一无所有,最后还是默默地不知所终。这太不公平了,我为父亲感到愤愤不平。
席间,有人想起来应该让三叔站出来说几句话。在族人无比期待的目光中和无比热烈的掌声里,三叔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他环视着历经数百年沧桑已经破旧不堪的祖宅,再环视眼前这个曾经有过无上荣耀的、现在却是一片衰落沉沦的庞大家族,他似乎感触万分以至于无法压抑内心感慨,他用响亮的声音说道:
“我们都是皇族子孙,我们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液,我们的头脑里有先人的智慧,我们这个家族是一个非比平常的家族,这座上千年的祖宅就是最好的见证。我们应该为此感到骄傲和自豪。然而现在我们的祖宅破旧了,我们的家族变得平庸了,真叫我感到痛心啊!太不应该了——我们不应该甘于平凡,我们不应该随波逐流——不要忘记我们是皇族的子孙啊。如果我们这一辈人不站出来做些什么,不仅我们的后辈不会原谅我们,就连我们的先人也不会原谅我们……”
三叔的激情四射的演讲引起了族人们一阵又一阵雷鸣般的掌声。那场面令人震奋,仿佛历史倒退了数百年,每个人都活在皇族的先祖无比的光辉照耀之下,显得格外的神采奕奕,意志高昂。我早就注意到不穿高跟鞋的三婶也比三叔高出一头,然而此刻三叔站在高高的桌子上,比所有的人都要高出许多个头来。我看见三婶昂首望着三叔那张无上荣光的脸,望着族人们无比荡漾的热情,她矜持地微笑着,有一种贤淑的体面。说起来三婶也算是个南方美人,年近四旬的脸庞依然线条流畅,秀气动人,偏偏是颧骨有点高,破了观感。脸色白里不透红,可惜依照南方女人的习惯脂粉不施,少了几分韵味,给人造成了一种风韵淡远、现实有加的印象。听我母亲说三婶原本就是广州本地人,也读了高中文化,在当时的女子中算是有知识的分子,当年还是一个很有讲究的时尚姑娘。也不知为什么在家里掖着,藏着,委曲了大好的春青年华,到头来开始着急,四处去抓人,最后抓了已经三十好几一穷二白无权无势的三叔。那时候,大学毕业后的三叔在单位里是个技术员,没捞上什么职位,属于那种靠边站的人物。不过,一穷二白也有它的好处:文革那会儿多少读书人遭了罪,因为三叔根红苗正,一家人反倒没有受过什么苦。三婶看着别人被剃阴阳头游街示众,很是得意自己的“英明”选择。然而事情过后,时尚又变了,原来遭罪的那一批人重新上台,三叔依然是靠边站的人。世事就这样奇怪,三叔在广州那个大城市里好像一个从没有真正没有走进去的旁观者:他亲眼目睹了广州几十年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没有遭受什么伤筋动骨的厄运,自然也没有捞到多少好处,平平稳稳的一路走了过来——说起来有点像我的父亲在广州湾。三婶好像没有长什么记性,忘记了别人的落难时候的境地,却又看不得别人现在的好,心里多少有点“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郁闷,时常难免会唠叨几句三叔,多少有点“时不与我”的感慨。一些时常到广州走动的宗亲到我家做客时,难免会在背后说起三婶的悲哀来。只有汝海、汝水兄弟俩似乎对他们父亲的发言没有什么感觉,在那里吃吃地笑着,好像不相信的样子。三婶悄悄地盯了他们一眼,那种目光如同利箭一般犀利,吓得他们兄弟俩连忙装着低下头来吃东西,再也不敢笑了;连我也被吓了一跳。我心想三婶果然是非比寻常的人物。总能置身事外的母亲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三婶的那些举动,她仿佛已经被三叔的发言感染了,她跟许多族人一样积极地响应了三叔集资重修祖宅提议,当场慷慨地表示要替父亲捐一千块——那时候这一千块等于她半年的全部所得。据说会上筹集到的几万块钱很快交到了七叔公的手里,然而重修的事情却迟迟没有下文,祖宅依然还是那么的破旧不堪。谁也不知道七叔公想些什么。
几年以后赵家这座巨大的祖宅不再寂寞了,它被政府接管成了镇上重要的文物单位。那片人迹罕至的银色海滩也不再寂寞了,成了游人们向往的度假圣地,总是热闹异常。七叔公似乎并不反对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沉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而,不久之后七叔公再次失踪了,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他。有人传说七叔公去了五台山出家,这个消息始终无法得到证实。也就是说,七叔公最终的去向跟我的父亲一样,没有人知道;但是他把那笔巨大的捐款钱留了下来,并没有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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