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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品名:海边的小屋 作者:赵梦石

  在我九岁那年秋天的一个早上,我的父亲像往常一样走出家门,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父亲。记得中午吃饭时,父亲没有并没有出现在饭桌上,我、我的母亲还有我两个哥哥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有母亲随便过问了一下,然而她并没有太在意——父亲时常也会莫明其妙地跑出去,不知所踪,但是时间从来不会太长,一天半天他就会回家的。到了晚饭的时间,饭桌依然没有看见父亲那熟悉的身影,母亲好像有了某种不测的预感似的,显得忧心忡忡起来,她仔细地询问我们三兄弟知道不知道父亲的下落。对于母亲忧心如焚的问题,我们三兄弟面面相窥,互相交换着无比愕然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摇起头来,一起把关注的目光转向母亲,反而好像母亲把父亲藏了起来一样。那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刹那之间凝固了。那时候,人们刚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年代走出来,刚刚看看春天的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然而冬天的冰雪还没有完全溶化,几乎满街跑着的都是自行车,连摩托车也不是很常见。我的家里还没有电话,很多亲戚、同事、朋友家里也都没有电话,找人都是要挨门逐户去找。母亲仿佛已经知道出了事似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她慌慌忙忙地带上我两个哥哥出去四处找人——那是我一生之中见过母亲最失态的时候。我在家里最小,所以母亲出门的时候,特别吩咐我看好家别乱走。我木然的点着头,好像挺懂事一样;其实我对于父亲突然的失踪,并没有太多的想法。然而,母亲极度紧张的神情使我感到深深的恐慌与不安。

  现在回想起来,二十多年前那个的夜晚在我的记忆竟是如此的漫长。那天夜上天空高远而幽深,几乎看不见白云只有无数的星星像忧伤眼睛一样,远远的望过来,银盘一样的月亮显得孤高而清冷,充满悲哀地穿越我家的窗口,像一只庞大而温存的手,抚摸在一个九岁孩子苍茫而不安的脸上。我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家里,像一只面临危机时无比警觉的小动物,耳朵拉得长长的,几乎贴在门口上。我是如此地渴望听到熟悉的推门声响起;然而,我听到的只有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声,还有过道上偶然有人走过传来的沉闷的脚步声。我从没有想到这些平时视而不见的声音,居然是这么清晰响亮,甚至于我好像已经能够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咚咚咚”,突然有人敲门,吓了我一大跳。我满怀希望地向门口飞了过去……当我打开房门,发现门外传来了的是一个邻居询问:“你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到现在还没有回家。”我呆呆地望着这位难得的好心人,心里说不出的委曲,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对着他摇个不停。到了半夜,母亲跟我的两个哥哥拖着沉重的脚步,带着一脸的疲倦与沮丧回到家里。一家人相对沉默无言。

  那天晚上,我在极度压抑的气氛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突然间,我在黑暗之中看见一个高高瘦瘦身影,看起来好像是我的父亲。那个身影平静地站在黑暗的前方,像一根电灯柱立在那里,背后有隐约的亮光使身影变得更加高大。我感到一阵极度狂喜,压抑一天的情绪猛然得到释放;我带得闪闪的泪花向那个身影扑了过去。然而那个身影却转身离去,好像一根没有生命的木头在走动。我追了上去。可是那个身影却在黑暗中越走越远,我感到有点着急,赶紧抡起大腿拼命追了上来,嘴里还一个劲叫着:

  “爸爸不要走,不要走,等等我啊。”

  父亲似乎并没有听到我近乎绝望的呼喊声,还是不停地向前走,而且越走越快,终于失去了踪影。随后,黑暗中仅存的一点亮光仿佛随着父亲消失而消失,周围黑咕隆东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绝对的黑暗中,我惊奇地听到了海温柔的波涛声,节奏分明,一浪接一浪的。我感觉周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我好像一只透明的水母漂浮在大海的中央,海水无声地划过我的身边缓缓地流动着,像热情的情人一样亲吻着我的皮肤,然后无声地穿越透我的身体。我感到毛骨悚然。我拼命挣扎,尝试着逃避,希望能够踩到一块坚实的泥土。

  然而,我的挣扎显然图劳无功。我脚下还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着力的地方,仿佛漂浮在空气里。我始终无法知道那里是我渴望的陆地。

  黑暗如同吃人的魔鬼,来势汹汹地向我扑过来。我感无比的恐惧,我的身体像冰块一样僵硬,想着挣扎,想着逃跑,偏偏一步也动不了。难以形象的巨大恐惧感不断地延伸,像汹涌无比的巨浪一样把他整个人覆盖了,吞没了。我感到无法呼吸,喘不过气来,……我似乎听到了我的哭泣声像倾盆大雨滴在屋顶上,满世界都是呜鸣的响声,渗透在无边黑暗的每一个角落,还有我的身体的内部。最后我竭尽全身的力气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头上,脸上,身上全是湿淋淋的全是汗水。海水,海的波涛声,还有无尽的黑暗一下子统统不见踪影了。窗外的天空上依然挂着那个无云的月亮。隐隐约约间,我听见从母亲房间里传来凄楚的哭泣声。

  翌日清晨,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唇裂舌干,头重脚轻,竟无法从床上爬起来。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烫得好像通电的铁烫斗一样,热得几乎可以烧开水——那天我得了39度半的高烧。高烧像可怕的传染病那样,多种症状同样出现在家里的人的脸上,他们每天都显得脸色苍白、精神紧张,寝食不安……一周过去了,所有的亲戚、所有的朋友、所有的父亲可能出现的地方,母亲和两个哥哥都找过了;还到派出所报了失踪人口;还在路边贴了寻人启事,甚至还到报馆登了一块“豆腐干”。然而,所有努力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父亲依旧是下落不明。他好像飘浮在空气中的液化气体,悄悄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此同时,持续的高烧也使我在病榻上足足躺了七天。每天晚上我都迷迷糊糊地做着那个奇怪的噩梦。后来大哥告诉我,我做梦时总是手足失措,双手双脚伸向天空乱抓乱踢,好像天空上有什么招惹我似的,嘴里还喃喃地叫嚷着:“爸爸,爸爸不要走,等等我……”我能下床以后,我隐隐约约地听到宿舍大院的大人说:“这孩子怎么突然变得安静起来,莫非被烧糊涂了不成。”难道说我九岁以前的我不是这样的吗?我暗暗地感到惊诧。不管如此,那个关于父亲的奇怪的噩梦从此便在我的脑子里扎下根来。那个噩梦的出现对于我来说,恍如倏忽而至的哈姆慧星,然而伴随在它周围并不是长长的慧星尾巴,而是各种各样的幻觉或幻象——它们像蛛网一般相互交结有起来,时常使我分不清那些是梦境,那些是幻觉或幻象。以至于在我九岁那个无知的岁月里,我已经隐约感觉到那个噩梦似乎与父亲的失踪有莫大的牵连,隐藏着某种谜团一般的暗示或者是启示。然而我远远没有想到以后二十多年的岁月里,这个噩梦竟不停地重复出现我的脑海间。仿佛演变成身体里有血有肉的一个部分。直到二十年以后,这个困扰我多年的噩梦随着我和宋青之间那场注定没有结局的爱情的结束,突然一起消失了。这个噩梦就像一部很长很长的交响曲,经过漫长的波折重重的旅程以后,奏响雄赳赳气昂昂的最后高潮,倏然而止……许多事情在噩梦停止那一刻也悄然死去了。恍然之间,我感觉九岁以前是隔世的前生,一些模糊的事情悠悠晃晃地带了过来,那个奇怪的噩梦的缘起缘灭却是我完整的今生。然而今生分明也是一场梦,当一切撇清了以后,便如同薄薄的烟雾散去,仿佛从前根本就不存在……然而我知道父亲失踪那个令人绝望的星期里,最可怜的人并不我,而是我的母亲。她白天焦虑不安地为寻找父亲的事四处奔波;到了夜里,一边照顾着我的病情,一边悄悄地伸手抹眼泪。没有几天,人已经瘦足足了一圈。

  当高烧退去以后,我意识到出现了一个无法挽救的严重后果:我失去了九岁以前童年的记忆。我的脑子好像被删除过的电脑硬盘一样,突然变得空白起来,大部分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至今我最确信无疑的童年记忆,就是我发着高烧时,母亲总是默默地坐在床前无比心疼地望着我。还有我从母亲的嘴里得知自己是个早产儿——我出生的时候是一个春天的清晨,那时候外面天色还是黑的,母亲便爬起来给父亲做早饭。走到厨房,突然觉得肚子一阵剧痛,羊水从大腿根部流了下来。已经有了生产我的两个哥哥的经验,使母亲显得很镇定。她也真是一点也不含糊,厨房里热水是现成的,菜刀也是现成的,母亲像生蛋一样,直接在厨房里把我生了下来,倒也干脆利索,省钱省事。据说母亲悄悄帮瘦弱的我洗完热水澡,穿好衣服,甚至还把早饭做好,我的父亲和两个哥哥依旧沉浸在梦乡之中,浑然不觉。当母亲说起这段往事时,我才明白自己是一个多么渴望拥抱外面的世界的人——竟然不知天高地厚,斤两不足就蹦了出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说明了我是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那怕麻烦我的母亲也觉得不好意思。虽然我还没有过十月怀胎的经验,估计将来也不会有,然而我相信任何人肚子里驮着这样一块沉甸甸的东西也不会好受,我早点跑到这个世界上来,让母亲早点获得轻松,也算是我为母亲尽的第一份孝道。因为我知道母亲已经很不容易了……除了上面两件事之外,我的童年记忆可以说是“一片模糊”。当然了,也不能说完全空白。至少还有一些关于父亲的记忆得到了完整的保留。其实说到“完整”这一点,也是很值得怀疑,很多事情可能是我后来从别人那里听来,然后经过我的想像力悄悄地移植到从前位置去。不过,父亲失踪前后那几天的记忆,我觉得应该说没有任何的疑问。我还清楚记得父亲失踪的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那是父亲一年四季都穿在身上的衣服,不分上班还是下班。其实父亲有三件这样的工作服,唯一的区别是衣服蓝色的深浅,如果不注意看的话,就好像每天都穿着同一件衣服,从来没有换过一样。——父亲骑的那辆经过特别加工的自行车也同时失踪了。有人跟我说父亲已经骑车走的,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可是不久以后,在单位宿舍车棚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大哥找到了父亲的自行车。像一条没有人收留的野狗,可怜巴巴的停在那里。

  单位的工友们说那天早上父亲如常地回到修理厂上班,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后来父亲跟班长马吉林聊了几句,然后便走出工厂的大门,从此以后再没有人看见他了。马吉林说我父亲只是要出去买香烟,并没有交待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总而言之,似乎没有人能够为我父亲的失踪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我的父亲就这样在青天白日之下不见了。

  值得说明的是父亲失踪的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普照。既没有乌云盖顶,也没有风雨交加。那是一个秋高气爽果实累累的丰收日子。

  我的父亲失踪前毫无征兆可言。也就是说,一个活生生的七尺男儿就像魔术师手上的一枚小硬币,奇迹般说不见就不见了。这自然地引来了从多方面的猜测。那时候我们家住在宿舍大院里,里面还没有建宿舍楼,大家都住在如同火车车厢一般一节节的平房里。到了晚上,左邻右舍聚在一起,好像只有一个话题,就是探讨关于我父亲的去向问题。故事创作其实并不完全是小说家们的专利,任何人都可能像小说家那样从想像中得到某种快意的满足。最初的时候,某些生活情趣浓郁的人说:父亲肯定已经移情别恋,带着另一个女人远走高飞,演绎双双栖宿的故事去了;还说这样的美事我天天都在想,都想了一辈子了,想不到最后居然落在他的头上……这类的推测最广泛,显然充满了人情世故的调侃,里面包含着人性的多面性,其中有道德的一面,更多是趣味的想象。虽然大伙们回忆起我的沉默寡言的父亲,脸上大多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然而心里好像已经肯定就是这样的。我似乎看见这类说法的始俑者与听众之间隐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笑,说不清他们那是代表忌妒还是羡慕。我那可怜的母亲顿时泪如泉涌,掩着面匆匆走开。这时有一个女人站出来正义凛然地说:

  “想不到天下间还有如此不负责任的男人!”

  “赵嫂也真是可怜啊,一个弱女子带着三个没成年的孩子,以后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啊。你们这些人啊少说几句,积点口德吧。”另一个女人则是这样表达她的同情心的。

  最终因为无法找到相对应的女主角,这种令母亲难以忍受的传闻才得以悄然平息。

  当然还有别的猜测。一个热爱神秘主义的人振振有词地说:那天早上看见西边的天空上停着一个闪着银色光芒的盘子,足足有十多分钟,我的父亲十有九八让外星人掳走了。虽然说话的人好像证据十足,理直气壮,但是由于这种说法过于异想天开、牵强附会,并没有得到更多人的支持。反倒是有一个言词闪烁的人话引起大家的注意,他说那天早上看见父亲向码头方向走去,很可能出海跑船去了。这种说法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最大的依据父亲是渔夫的儿子,从小就生在海边长在海里,对无边无际的大海特别熟悉。为此,我们家抱着一丝希望专门拿着父亲的照片跑了一趟码头;然而令人失望的是,码头上的人都说从没有见过这个人。还有一种最正常不过的可能性,偏偏没有一个人提起。我相信大部分的人心里都是这样想的,只是谁也没有说出来罢了。其中善良者不说,大概不忍心在我母亲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而恶意者不说,则是担心这样可能性不幸得到证实以后,会引火烧身招来不必要的猜疑;就算无端被人摊派一个“乌鸦嘴”的头衔,也是觉得挺霉气的。然而,宿舍大院的许多人回到家以后,总是不无悲观地教育自家的孩子说:

  “看来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你们以后出门万事都要小心,多长几个心眼,千万别像赵汝森他爸那样,让人害了也不知死在那里。”

  其实关于我父亲离奇的失踪,还有一个秘密的、流传更广泛的说法,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几年以后我才从单位守门人武正伯那里听说——那是后话。我不知道母亲是否早就知道那个说法的存在。然而,那时我已经知道大人们总是长着两张脸:一张是装出来给像我这样的孩子看的;然而转过身以后,他们又是另一张嘴脸。大人们总是教我不要说假话,可是他们从来都不愿对我讲真话。好像诚实做人永远只属于小孩子的事情。

  过了很长一段日子以后,突然间听说有人在广州街头见过一个长得挺像父亲的流浪汉,接着那人多少有点推卸责任地补充说,因为跟父亲不是太熟,怕看得不真切,终于还是不敢相认。不管事情是否属实,母亲还是惊喜了一把,连忙打电话给家住广州的三叔。不久以后,三叔回话说,去看过了,那人并不是父亲,只是有点像。母亲放下电话,脸上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写满了失望的表情。

  然而,关于父亲行踪的各种传闻并没有因此结束,陆续又有别的消息传来。有人说在广西见过父亲;有人则说在云南。不过母亲反映显得比第一次平静许多,她的脸上没有露出表露内心的神情,更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的行动。或许是因为那边没有熟人可托;或许她已经开如习惯没有父亲的日子。她开始用一种看似消极却不乏佛理的思想看待父亲这次颇为离奇的失踪事件,她多少带着一点无奈地说:

  “世上万事讲缘分,世上万物皆天定。不管了,随他去吧。他要走我挡也挡不住;他要是还活着,还把这里当作他的家,该回来的时候他自然会回来。”

  父亲的失踪使这个负担沉重的家庭从此失去了最可依靠的基础,那时对世事还一知半解的我也能感受到周围的一切变得摇摇欲坠。然而貌似柔弱的母亲在经历如此重大的生活变故以后,好像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坚强得令人肃然起敬。我似乎在母亲平静的脸上看见一种光芒闪烁的特质在支持着她。当今天我使用语言来表达它的时候,也不禁感到了文字的苍白和无力——要知道无论任何时候,一个单身女人独力要养活三个未成年孩子的家庭,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母亲没有把时间浪费在绝望的等候与悲伤之中,也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亲友的援手之上,她默默地工作——父亲所在的修理厂从照顾角度出发,让母亲进厂顶替父亲职位;之前母亲只是一个时而有活干,时而没活干的临时工。于是间,人们看见一个身上穿着蓝底里泛着白毛边的工作服的娇弱身影,整天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中间转来转去,没完没了张罗着各种事情。那工作服还是父亲曾经穿过的,被母亲精心改小以后穿在身上。没有读过多少书也没有多少工作经验的母亲,从一开始显示出过人的处事能力,她用非同凡响的毅力和女姓的善良征服了他们。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厂里进行车间副主任改选,几乎所有的选票都写上了母亲的名字;而一直被别人称作修理天才的父亲,在单位里干了十多年,最后还是个普通修理工——父亲的意外失踪,竟然在无意间帮助了母亲走上了人生的另一个高峰;如果父亲有幸知晓,真不知他作何感想。然而母亲的高峰也没有持续多久,又过了几个月,母亲又从车间副主任下调到仓库管理员。当然其中的利害关系非常复杂,比较正统的说法是母亲文化程度不高,许多事情并不是靠人缘就可以解决。更重要的原因是母亲信佛,而且不是一般程度的信——用现代的说法是信仰坚定,那时候的说法封建迷信。不管真正原因是什么,只知道母亲的职位从那以后,直到退休也没有变更过。母亲还有一手出色的裁缝的手艺,她在家里买了缝纫机,不定时从外面接活回家干——对于我们这个并不富裕的家来说,则是另一笔重要的经济来源。也就是说,在父亲离奇失踪以后的日子里,母亲不懈的努力使我们三兄弟几乎感觉不到生活上发生了任何的改变,甚至经济方面反而比父亲在的时候还要宽裕许多;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慢慢的,在宿舍大院的人对于我那生性孤傲不喜交际的父亲的记忆,因为母亲的出人意料地强大起来而变得模糊了。

  是什么使母亲拥有如此神奇的力量,我到现在也不甚了解。在许多年以后,在我和宋青相处的最后日子里,我似乎在她的身上多多少少找到了当年母亲的身影。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会傻乎乎的带着宋青回去找女儿,那明摆着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事。原来我的心里有一根琴弦是通向我孤儿般的童年,宋青无意之间拨响了它。或许,同样面对生活无端的深壑巨变,男人们往往不知所措;而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母亲的理解来得则是朴素而直接:活着的意义,就是好好地活着。

  渐渐的,我发现单位里有些叔叔对我们三兄弟出奇的好。在院落里进进出出,遇见了,总是笑嘻嘻地摸摸我的头,问一些读几年级了、学习成绩如何之类的问题,好像我是他儿子一样。还有些大胆的男人带着他们的同情心上门来看望母亲,这时候母亲总是显得很忙。好像身边有忙不完的事,忙得连说话的时间也没有,更没有时间去接受这些送上门的同情和怜悯。于是,每当有不速之客来到,母亲就让大哥作陪,自己走厨房,或者坐在缝纫机前忙她的事情去了,使那些来意暧昧的男人感到十分无奈。更有些好心肠的婆娘摸上门来,好像要和母亲拉家常似的,眼瞧我们三兄弟没注意时,便悄悄地说道:

  “孩子他爸多些年都不见回家,怕是真的遇到什么不测的事。从法律上来说,人也等于不在了。你一个女人挣起这头家,何苦呢。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事啊,不如再找一个男人帮帮你吧。”

  母亲眼睛里波澜不惊,慢悠悠地说道:“常话说得好:筷子落地又一顿,有什么苦不苦的,日子还不是这样一天天的过;现在家里这几个孩子也开始懂事了,我也省心不少。——还不麻烦了,我一个人过也挺好。”

  母亲其实一直没有忘记父亲,我知道。母亲只不过认命罢了。

  母亲是父亲从农村带出来的。她好像不太关心明天的事情,她总是把明天的事情交给她的信仰去处理——母亲是信佛、信命运的。父亲在的时候,对于什么神与佛之类的东西,总是显得不以为然,母亲自然也不敢明目张胆;父亲失踪以后,母亲就变得虔诚起来——母亲退休以后,干脆在家里吃起长斋,日夜诵经念佛不已。那时候,每每初一十五黄道吉日,母亲少不了吃素诵经,然后沐浴更衣,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到庙里进香还愿,还常常叫我帮忙提着斋果篮子。进到庙里,敬上供品,母亲总想我先给观音娘娘上一柱香,磕几个响头。可是我已经读书认字,唯物主义早早在心里开花结果,感觉小小的自尊心比母亲的信仰可贵许多,一双膝盖好像金子打造似的,硬是直楞楞的站在那里就是弯不下去。母亲没法子,只好跟观音娘娘赔不是地说些“小孩子不识世界,有怪勿怪”之类的话作罢。对于母亲来说,家里四个男人的命运就是她生命的全部,无论在不在身边。母亲往往跪在慈眉祥目的观音大使跟前嘴里念念有词说了许多的话,可惜她说的声音很小,又是用老家渔村的方言,我听不清她说什么。末了,母亲对着观音大使三拜九磕,然后摇动签筒,摇落四支竹签,从上面那些含意模糊不清的文字里常找找通向未来的安慰。直觉告诉我,有三支是给我们三兄弟求的;还有一支是给已经不见踪影的父亲——父亲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母亲的心里。我感觉母亲似乎早已忘记自己也是生命的个体,也需要那样一支竹签。然而我小小的心灵却是矛盾的,我对母亲充满了敬意,但我不明白母亲苦苦地跪那些浑不知觉的泥塑有什么用处。我永远只是冷眼地站在一旁看着,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

  父亲失踪的时候我年纪还小,然而不用看照片,时至今日我依然清晰地记得他的模样。好像经过复印机一样,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父亲高高瘦瘦的,平时沉默寡言,一双迷茫眼睛里时刻闪烁着对尘世的郁闷;笑起来时,却带着顽童般的天真,好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对父亲外貌的回忆,使我想起博尔赫斯对某人形象的描述:一个人可以佯装许多东西,却不能佯装幸福——父亲的身上简直散发着迷人的忧郁气质。记得那时候大家都很穷,僧侣一般的清苦生活仿佛使父亲的郁闷只能随着岁月增长而增长,难得看见父亲童真地笑一回。父亲对历史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崇敬,好像那是他的信仰。只要他口袋里有钱,便常去书店和旧书摊上转悠,带回来许多小说和历朝历代的演义故事,其中还有不少是直排的旧版书籍。我们家分了两间十多平方大小的平房,父亲在房子的高处搭建一个跟房子大小的藏书阁。每当收集到一套满意的书,他立刻取来牛皮纸,用他灵巧的手把书重新装裱,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藏书楼阁里,好像总有一天要拿出来仔细研考似的。事实上父亲根本就不爱看书;就算想看,可能也未必能看懂,本来父亲识字就不多。那些书更像从千军万马的战场里猎获的胜利品,高高供奉在那里,代表着某种不可触摸的荣耀;足以使父亲远远望上一眼,已经很满足。家里人丁多了起来,两间平房住着五个人,显得有点拥挤。于是父亲母亲住一间,我二个哥哥住一间,而我则到藏书阁里去睡。上面的书早已堆得满满的,母亲好不容易才给我清理出一个安身落脚的地方。

  从小就异常自闭的我,日日夜夜摸着父亲过去那些不言而喻的圣物,久而久之便无师自通。小小年纪我就看过了《三国》《水浒》《西游》《西厢》诸如此类的古典名作,还有唐诗宋词历朝演义等等。回想起来,我疑惑这是不是父亲收藏的本意。不管怎么说,总有点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感叹。

  说起来也奇怪,那时候的我对文字有一种无法解释的敏感:无论什么样的文字或词汇,只要落到我的眼睛里,都变得有了或颜色,或大小,或形状,或情感,其情形千奇百怪,难以一概而论;反正它们在我的脑子里,好像突然有了生命似的。这种不可思议的敏感,帮助我在很短的时间里记住了成千上万的文字和词汇。至于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楚,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太多无法解释的奇怪现象。长大以后,我听说有些罕有的数字天才,看见比文字更枯燥无味的数字或数字组合时,也有类似的感受。在他们的眼里,数字再也不是数字,变成了起伏的山峦;渐变的颜色;跳跃的音符等等。我相信我的神奇和他们的天才之间,有着某种异曲同工的地方。——可惜许多年后的我,早已经失去了那种神奇的触觉,文字在我的眼里顶多是一枚枚平滑无奇的小石子;甚至什么东西也不是,文字就是文字。那是我不再写诗以后的事情了,或许正是我失去那种的神奇才不敢写诗。也可能两者根本上就是同一个道理。

  那时候,我迷恋的是来自盛唐的诗词歌赋。每当翻阅那些斑斓璀璨的珠玉般的文字时,那种无法解释的敏感最为明显不过。我时常深深地沉醉在中国历史上最辉煌时代的文人共同构建的无比巨大的文字迷宫里,浮想翩翩,难以自拔,不知不觉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向往之情:在我的脑海里,那个遥远的时代已经被华丽的文字包装得格外的神圣和神秘,恍惚之间,我产生了一种颇为离奇的错觉,竟恨起自己生错了年代,活错了地方——我莫名其妙地幻想着:要是我能生在那个盛唐之都,而不是这个海边小城,那该多好啊!

  然而,拙于言词的我从没有把我的神奇告诉过别人,自然也没有人知道。最值得宿舍大院的人津津乐道的神奇却是父亲那双魔术师般的双手。——“大概除了原子弹,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修的”有人这样形容那双手的神奇。宿舍大院的人都知道父亲醉心于修理工作,他的钱除了收藏书籍以外,就是花费在采购各种修理工具及机械零件上。父亲的手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渔民的后代,五根手指细长细长的,好像五支针插在手掌上,显得纤细而灵巧,带着几分女性的气质。父亲在单位里修理机车、铲车、斗车之类的大件机械。据说他上班的第一天就已经会修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从那里学来的——长大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过比父亲更有天赋的机械修理员——任何复杂的机械设备,到了父亲的手里,好像突然变得简单和服帖起来。更令人惊叹的是,父亲还有一手神乎其技的开锁绝技。他开锁从来不用钥匙,只用一块尖锐的铁片或者一根细长的铁丝插入锁孔,向左拧几下,向右拧几下,很随意的样子;可是“啪”的一声,锁却应声开了。见过父亲开锁的人,总是对眼前发生的事实感到完全不可思议;他们的眼里充满了疑惑,嘴里忍不住发出哗哗的惊叹声。有时候,宿舍里的人真的掉了房门钥匙,总是不慌着砸锁,而是第一时间去请父亲帮忙把门打开,父亲还是那样,很随意的几下,就把门开了;然后他不声不响地走开了,只留下主人家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他们又是感激,又是担心——他们的心里大概在盘算着是不是应该把家里的钱早点存进银行里。然而,如果父亲是个盗贼的话,钱存在银行里,也未必见得安全。因为父亲不仅会开普通的门锁,还会开保险箱的密码锁。有一次,单位里的出纳小姐掉了保险箱的钥匙,连忙把父亲请去,不到半个小时就打开了,保险箱也是毫发不损,更是轰动一时的新闻。有些心怀不轨之徒出了高价钱,想把父亲的手艺学到手,但是吃到了闭门羹——父亲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表示也没有。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除了上班以外,父亲很少与人交往。他看起来好像是现代的“饥饿艺术家”,永远孤独地坐在宿舍大院那棵枝叶茂密的老石榴树下思考着他的修理艺术。通常情况下,父亲下班回家后总是一声不哼,拿上他工具和一些需要解决的难题,便到石榴树下去了——他在那里专心研究各种大小机械的内部构造或者制造一些只有他才会使用的奇怪工具。这里面并没有任何功利性质的意图,就像个醉心于写作的人似的,心甘情愿地坐在树底下持续不断地作贱着自己,享受着一种过程比结果更重要的漫长的过程。仿佛那是他来到世上唯一的使命。

  我的童年有许多美好的时光,就是陪伴着父亲在那棵老石榴树下度过的——那是我童年时期保留下来不多的完整的记忆,也是我一生中感觉最快乐的生活记忆。

  也许没有人想到我天天陪伴在父亲的身边,一半出于自愿,另一半却是母亲的刻意安排。父亲出奇地厌恶世俗生活,整天躲在属于他自己的那个天才的世界里,过着如同诗人一样日子,就算和母亲之间也很少说话。相反母亲就没有父亲那份出世的闲情逸致,她的性格比较随和、温善,与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事没事都会聊上几句。那时候母亲还是临时工,有活才到单位帮帮忙,更多的时间在看家。要说需要修理的家庭活,时间长了,谁家没有个三件两件的。街坊邻居家里遇上门锁闹钟铝锅雨伞自行车之类家庭用品出了问题,都想找借助父亲那双神奇的双手摆弄几下;然而看见父亲坐在那里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谁也轻易不敢上前打扰,便悄悄找母亲帮忙去说情。母亲知道父亲最痛爱的就是我这个幺儿子,便打发我陪着他做事,看见父亲手上工夫空闲的时候,便连忙把邻居要修的东西搬出来摆在父亲面前。父亲往往懒得问前因后果,拿过来就修,往往连修补的零件都也倒贴上去;修好就随手一扔,任由别人取走,也不管不问,也不会要一分钱。如此一来,邻居们反倒觉得不好意思,暗地里拿些鸡鸭鱼肉水果之类东西到家里道谢。母亲照例推辞再三,终于还是收下了,我也因此得了许多的格外好处。在那些清苦的日子里,一家五口全靠父亲微薄的薪水,还是尽管照顾父亲那奢侈的、不知节制的生活嗜好,多亏母亲尽心张罗,才让一家人天天有安乐茶饭吃。

  毫无疑问,在我童年那些无知的岁月里,父亲在我的眼里始终是最值得尊敬与崇拜的人。那时候我常常从那些围观的人群动容的惊叹声找到崇拜的理由,并且因为拥有这样神奇的父亲而倍感自豪。开始的时候,我跟宿舍大院里那些好奇的人一样,坐在父亲的身边,聚精会神地望着父亲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心想如果能够把父亲开锁绝技学到手,那该多好啊。然而那些充满神奇的手工活在父亲的双手摆弄下,总是显得异常轻松和简单,看不出有什么深奥之处。只有当别人想照着葫芦画瓢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并不是那么容易,总觉得自己那双手好像有千百斤的沉重,笨拙得叫痛苦,怎么也摆不平。那些围观的人,那些想偷师的人,也慢慢失去了兴致与动力,四处散去,而父亲还是不动声色的坐在老石榴树下。

  虽然表演者不是我,但是失去了观众使我感到很失望,我至今也无法理解父亲在那种情形下的真实心情。父亲本来就是个难以理解的人,何况他的心境。我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却不愿意离开,我觉得跟父亲在一起时间长了,我自己也变得莫明其妙起来;我有许多的时间是痴痴地望着头顶上老石榴树的花朵度过的。最记得父亲失踪那年的夏天,太阳毒辣而闷热;老石榴树下却是难得的阴凉、快活。粉里透白的石榴花儿也开得特别早,稍有微风吹过,花瓣儿便从树上一片片盘旋而下,无声地落在我的身上,落在父亲的身上,落在熟睡多年的青条石板上,撒出一圈似幻如真的粉红世界。我的心里还暗暗惦念着:

  “这些石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熟啊。”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真的到了石榴沉甸甸压枝头的季节,父亲他已经不知身在何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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