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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小屋

作者: 赵梦石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这是二零零一年的冬天。我又坐在了火车上。

  我已经记不清楚曾经多少次这样孤独地一人坐在火车上。自从大学毕业以后,我追随我的祖辈父辈那样宿命般逃离生我养我的故土广州湾,好像一个没有终点的流浪汉,在外面的世界里四处漂泊流浪;我的确已经记不清多少次这样孤独一人坐在长途火车上了。然而,这一次和以往很不同。这是一趟从芜湖出发,直达广州的火车;可是我去芜湖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那时候我的身边还有宋青。我和她大约是在前一年秋夏季节一个充满温暖的日子里认识的。第一次看见宋青的时候,我便好像触了电似的,内心里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感觉,仿佛我们已经了认识许多年,相互寻找了许多年。我感觉在茫茫的人海中,我们的邂逅竟是如此的不可思议,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而且我还相信无论如何,将来我们再也不会分开。然而,现实的残酷总是超越了我的梦想。她仿佛是我爱的起点,也是我爱的终点;我们之间的爱情就如同一本旧了的日历牌。日子每过去一天,日历牌上的日历就少了一张,我们的爱情离死去的终点也近了一天。还没来得及等到第二年的残冬结束,我们之间那段恍如梦幻般的恋情便在芜湖死去了。当我依依不舍又无可奈何地从江南那片充满浪漫色彩的水乡离开以后,我伏在车窗前无意识地向外观望着,整个人一动也不想动,只感觉身心已经千疮百孔血泪横流疲惫不堪,好像要死去一般。瞬息之间,一种山崩海啸式的巨大惆怅感如同排山倒海似的席卷我的全身;我恍然觉得全身肢体被撕扯得淋漓破碎,被深埋在千万层岩石下面成了凝固的化石。我靠在窗边默默的痴望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里早已没有了东南西北,另一种莫明的感觉悄悄地取代了刚才的巨大痛楚;我感到自己在倏忽间被一种深深的落寞感完全笼罩了。那是一种高山流水般的落寞感,好像被困宥于遥远无比的、完全不为人所知的某个地方,时间变得悠然、空荡而漫长。在那种没有边界的落寞里,我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火车不知疲倦地继续奔驰在荒郊野岭上。然而,我的意志却像稀薄的空气一般向四处弥漫,找不到任何落脚的地方。透过车窗,可以看见野山坡上的树木叶子大部分已经变得枯黄,颓废,好像走过无数沧桑岁月的老人的白发。那些可怜的叶子啊,纵然依依难舍,却不得不哗啦啦地向下掉。一阵莫明其妙的寒风骤然吹过,卷起几片叶子飞蛾扑火似的向车窗扑来,猛然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把痴痴遥望的我吓了一大跳。转瞬之间,那叶子带着一种奇怪的哀鸣声离开了车窗,飘零到没有世人知道的某个角落里去了。偶然间,火车路过在山坡与山坡之间平地时,便会看见片片使人欣喜振奋的村庄和田野。然而,在这个昏暗冰冷的冬日里,仅有的一点美好也显得如此的灰蒙蒙,了无生趣。就好像影片里没有意义的过场那样,急匆匆地从我的眼里一晃而过,什么印象没有留下。我不无悲哀地想道:

  “这个冬天实在太冷了。”

  随即,我那早已被悲哀的苦水浸泡得麻木的神经开始活动起来,关于过去一年多的、甚至更遥远的回忆渐渐在我的脑海里苏醒起来,我想起了许多的事情,同时我也对这些事情感到百思不得其解。蓦地,我看见车窗上有一个身影——那车窗好像是一面魔法般的镜子似的,照出我心里的影像——我看见一张梦幻般的脸庞奇迹地展现在车窗的玻璃上;她正在默默地注视我。她神情有点像西方宗教油画上的圣母像,庄重而宁静;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某种神秘的、令人怦然心动的微笑,好像已经看穿我所有的心思似的。啊,眼前的女子分明是宋青!我差点叫出声来……哦,她竟奇迹般出现在我面前!我感到无比的迷惑;然而眼前这一切真实地发生着,如同宋青始终坚定不移信奉的上帝所创造出来的神迹一般。我轻轻触摸着车窗,感觉自己似乎再次亲手触摸到她那张精致匀称极富表现力的脸,嗅到她温柔迷人的气息。——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心里觉得这样的事情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令人难以置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再也忍不住了,眼睛里那些充满感激的泪水哗啦啦地流淌了出来。

  然而,当我抹去泪水稍稍地冷静了下来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那张曾经熟悉无比的、俏丽的脸庞倏然变得陌生起来;初看起来很像宋青,可是仔细看清楚,又觉得不像——因为如此凝重、深情而充满张力的表情我还从没有在宋青的脸上见过。她是不会这样看着我的,她只会这样看着她的上帝。而我和她的上帝在她的心里,两者绝对无法相提并论的。一时之间,我恍若走入梦中,依稀觉得想起了更遥远的什么来;我想起了另一个和宋青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王心洁,她曾经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恋人,或许也是我一生中永恒的恋人。只有天知道为什么她们俩长得如此相似,好像同一个人似的,真不可思议!也只有天知道我为什么会先后遇上两个长得如此相像的女子……我已经分不清浮现在车窗上的影像到底是宋青还是王心洁。毕竟,王心洁对于我来说,是一件过去许多年的事情了,她和宋青之间还有什么关系呢?她们俩除了长得很像,除了先后在我生命中不同时期出现过以外,好像什么关系也没有。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人,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不同职业,也又不是什么孪生姐姐之类,一点瓜葛也没有。然而,在车窗上的那个女子的面容里,我分明清晰地看到了她们两人共同的影子,好像同一个人似的。我为此感到迷惑不解;当我再次想看得更清楚的时候,车窗上的人影已经消失了。好像雨后天上出现的彩虹似的,倏忽而至,又倏忽消逝,没有任何的征兆可言。我不由自主的颓然倒在座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什么也不敢去想了,就算硬着脑皮去想,也不会想得明白的。我与宋青之间这场扑朔迷离的爱情早已经使我心力交瘁,我的脑子好像被掏空了似的,空白一片;又好像乱成一锅粥似的,稀里哗啦的。无论我看什么事情、想什么事情,都觉得糊里糊涂恍恍惚惚,尽在云山雾海之中的样子。

  黑夜狂奔的列车到达广州以后,我带着悲伤和无奈心情再次回到从前住过那条环境恶劣的城中村,在那租下了一间小房子。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以后,会使人心情变得灰暗而低落,这一点许多人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我感觉那时的心情不能简单用“无比痛苦”或“无比绝望”来形容。那样极致的心情在我和王心洁之间的爱情结束时,已经经历过了。当类似的经历再次重复的时候,每一次的心情是不会复印的,往往表层受到的伤害会变得越来越轻,而内心无形的痛楚却是一次次加重。我再也没有心思出去工作;也没有心思到别的城市继续我苦难而迷茫的漂泊之旅。或许是出于怀念,或许是一种无奈的习惯,或许还有某种神秘不可知的原因,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心情拿起笔来,准备把我和宋青之间这段匪夷所思扑朔迷离的恋情写出来。我觉得惟有这样做,才能摆脱我深深的困惑和无尽的思念之情。然而,令我感到无比诧异的是,尽管我的心情痛苦不堪恶劣之极,我思想的某一部分却意外地清醒着,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清醒,好像站在太空之上遥望地球一样,清醒地看到了整个地球和地球以外的许多东西。我不知道那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我的心里暗暗地纳闷。

  下面的文字就是我在那几天里写下的;它是一段是最粗糙的、最原始的爱情记录。我把它转载如下,文字没有任何更改和变动。

  ……我认识她的时候,正好是二十世纪的尽头,二十一世纪的曙光隐隐在前面出现,那年她三十岁,我二十九岁。她是一个颇具神秘色彩的江南女子,是一个四岁小女孩的母亲,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同时又是一个精神面临崩溃神经衰弱者。三年前的某一天,她突然带上所有的积蓄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家,离开了一个先后跟她结了三次婚又离了两次婚的男人,还有叫她日夜思念不已只有一岁多的宝贝女儿,开始了自我寻找自我解脱的漫长旅途。“我觉得人活着挺没有意思的,因为我有了对远方的渴望,才有了无尽的目标;有了目标我才有了活着的勇气。否则的话,除了死亡我已经别无选择。”她带着某种哲学的思辨来解释出走的原因。事实上,她已经用了各种不同的方法尝试去自杀,次数不下二十次,然而每一次都奇迹般地生存下来。那时她觉得活着对于她说,是一件令她痛苦不堪的事情;然而连死的权利都没有,更是令她感到无比的绝望,如同被打十八层地狱里时时刻刻都受着煎熬似的——后来她加入教会以后就不这样想了,她把活下来的“奇迹”都归功上帝赐予的恩典。——也就是说,虽然她那宛如幽兰一般娇艳动人的肉体一次又一次躲过了自我毁灭的历程;但是她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

  后来不知为什么,她疯狂地认定得到自我拯救的唯一可能,就是到飘渺不定的远方去。她出走的第一站是北京。她跑到一个全封闭式的英语学校报了名。她突发奇想,脑子里产生了一个令人感觉不可思议的愿望:她想把英语学好以后,到西方世界给有钱的外国人做情人去。我问她为什么是给他们做情人,而不是做老婆呢。她说我早已经对爱情绝望了;而婚姻如同暗无天日的坟墓,里面空气稀薄,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只有遥远的外面世界,最好是那些充满神秘色彩的异国土地,才是内心平静的所在;我不可能再走进婚姻,也不可能束缚在某一个男人的身上,所以只有不断地给别人当情人才可以完成了的使命。她的想法使人相信只有疯子才想得出来。然而我看得出来,有某个方面她显得非常正常,尽管她已经不再年轻,但是她依旧对自己的美貌还是充满了自信,甚至有点盲目地认为她会永远那样美下去。我充满着同情和伤感地听着她的内心倾诉,心里猛然跳了一下,仿佛回到了我的青年时期,那时候我何曾不是把远方当作目标呢。正当我沉入一种类似同病相怜的深深悲哀中的时候,突然她莫明其妙地笑了起来,有点神经质的样子,笑容却是说不出的妩媚动人。那甜美的笑容使人忘却了这样疯狂的念头是从一个美貌的女人嘴里说出来的。尔后,她的语气变得出奇的轻松,反而变得有点不可信起来。她说其实我出走的真正原因是太喜欢钱,太喜欢高大威猛的外国男人;我觉得能够给那些有钱的外国男人当情人,肯定是天底下最快乐不过的事情。听到这里,我不禁感到惊诧,又感到疑惑。我看着她那张善变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样张梦幻般的脸庞,多少年来我一直渴望得到的,当她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却感到了犹豫不决。然而,内心强大的渴望已经足以使我原谅她一切的疯狂的语言——唉,这莫非就是我的宿命!后来她说,三年来她遇过无数过男人,我是第一个没有被她吓跑的男人。

  然而,她远远没有想到,她那个准备出国当情人的怪异愿望,竟然由于一个小小的意外,很快就破灭了。也许因为她那天使般美丽的容貌,注定了她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也无法找到绝对的平静与安宁。在女生居多的英语学校里,她和几个女生住在一间舒服干净的女生宿舍里;其中一个同性恋的女孩居然也对她痴情不已,常常半夜三更悄悄地爬上她的床,用比男人还要温暖的臂弯深情地拥抱着她,一次次地抚摸着她妙曼的身体。那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她一度被那种从没有得到过的温柔所迷惑和感动,不能自拔。然而,当她的头脑清醒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叫了起来:“这算什么回事!”对于突如其来的这种另类的爱意,使她惶恐不安又不知所措,她那原本脆弱不堪的神经,再次陷入了难言的痛苦中,再次坠入了另一个无底的深渊里。“这个世界的男人和女人到底是什么回事,难道都疯了不成。”她不无迷惑地想道。

  很快,她坚定地选择了退学,把自己抛进茫茫人海之中,开始了毫无目的流浪生活。

  正当她为前途命运感到徬徨和忧虑的时候,一种所谓来自西方的博大而圣洁的精神之爱——上帝之爱,用一种不可阻挡的方式进入了她心灵的深处,彻底俘虏了她。据她所说,那是一个天空灰蒙蒙的周日早晨,她在大街上漫步,突然看见一间教堂高高的钟塔上摇响着弥撒布道的钟声,她就神差鬼使似的走了进去。在宽敞明亮的教堂里面,她看见了高大庄严的十字架,和听见了充满圣洁之爱的青年唱诗班的歌声,她感到内心突然无比的安静起来。虽然她从没有看过《圣经》,也对这个来自异国乡的宗教一无所知。然而,在那一瞬间,她却获得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宗教体验。她说,我学着别人那样,闭上眼睛默默祈祷时,突然感到眼前一片亮光,亮光之中还伴着一阵如麝如兰的香气。紧接着,我听到了一个洪亮而神奇的声音,穿过千山万水进入她的心里,进入我的思想里,慈祥地对我说:‘你是我的圣女,我一直在等着你。’——据她说法,那就是上帝的声音!也就是说,她的所谓“天父”在数以亿计的中国人里准确无误地拣选了她。说到这里,她紧张地注视着我的反应,好像担心我会不相信她似的。然而,我脸上表示出了充分的理解和认同,使她觉得非常高兴。在后来我们相处的日子里,她时常重复地向我诉说起在她生命中最具神奇色彩这一天的情景。虽然每次的说法都有所差异,但是那种带有创作性的叙述过程中,她眼睛里总是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光芒,仿佛整个人也一下子变得神圣不可侵犯起来。看着她那神秘莫测的美态,纵使她说的事情听起来有点光怪陆离难以置信,我也宁愿相信是真的。对于她的上帝,她常常用一种匪夷所思的逻辑来证明她的命题。她是这样说的:“你可别不相信,那些话我是亲耳听见上帝这样对我说的。现在我感觉从前受的那些苦难,既是对我生来罪孽的惩罚,也是让我寻找救赎福音的起点。他老人家能够茫茫的人海之中拣选了我,给我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废人带来了新生,就是上帝存在的明证;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毕生都是神的信徒,就是上帝存在的明证;世上没有一片雪花是一模一样的,也是上帝存在的明证。你无法想象那一刻我的心里是多么的、多么的快乐和幸福!”然而她说完那些令人感觉诡异的话以后,没过多久,她似乎敏感地觉得自己说那些话,像我这样凡俗的世人是完全无法接受的,她脸上神圣而庄严的表情随即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女孩一般天真灿烂笑容,使人轻而易举地把她刚才说的话忘得干干净净。不知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我总是在不知不觉之间,扑进她的笑容旋涡里,再也爬不出来了。好像一只舍身扑火的飞蛾。

  其实,在我的内心的深处里,对这样奇异的宗教幻象一直深表怀疑。因为我母亲同样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她跟我也叙述过一些类似的宗教体验。——难道说,在物质之上那个没有人知晓的灵冥的领域之中,同时并存着“上帝”和“如来佛祖”两位大千世界的主宰吗?我知道没有人可以回答我这个问题。——然而,这样的问题对她来说是毫无意义的,她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的上帝。她说,正是上帝用他那种无以伦比的爱的力量挽救了我那颗脆弱而敏感的心,就好像有一双巨大而温暖的神圣之手,在我生命中最危险的时刻,把我从一个黑暗无底的黑洞里拉了出来。她的话并不能让我信服。然而,我没有想到后来我们之间的爱情,正是在她的深信和我的怀疑之间,早已悄悄地划上了一道深深的裂痕。有时候,我们难免会争吵,那时候她便会说:“你是个骗子,你根本就不爱我!爱我的人只有我的上帝,他对我的爱胜过世上所有的人,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他对我有多好。”于是我带着大不敬的语气反击道:“你的上帝——他老人家和你说话的时候,用的到底是中文还是英语?”她听了以后,总是恶狠狠地白了我一眼,把头别到一边去。好像我就是那十恶不赦的撒旦,再也不想看见我似的。我不得不为此陪了许多的不是,才得到她的谅解。

  自从她邂逅了“她的上帝”以后,她觉得灵魂得到了彻底的拯救。她声称得到了上帝的庇护,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自由自在的生活。从此,她在“她的上帝”持续的指引下,过上了一种听起来完全不可思议的城市漂泊生活,从北京、天津、上海、武汉她用了两年的时间从北到南走了四个大都市。在这个女人出行艰难的社会里,她用了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方式,居然无比轻松地完成一站又一站的漂泊流浪生活,最后一站到达了南方的大都会广州——我们就是在广州一间不算起眼的古旧书画廊里相遇的。那时她恰好在那间画廊里找到一份推销古书画的工作,而我同样是经过一段四处漂泊的日子以后,刚刚在广州暂时稳定下来。——她每到一个大城市,首先带着一堆说不清是什么人的引见信,匆匆跑到当地的教会求助。我无法知道是不是她真的受了上帝的庇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过,我认为她那看起来楚楚可怜的美貌会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帮助——她总博得到人们同情与帮助,住进了既廉价又舒适的教会寄宿所。那些教会寄宿所大都属于非营利性质的内部财产,教会宁愿空着,也不会轻易让外来人客到里面来住的,所以显得特别的清净和幽雅。宋青得意洋洋的样子地对我说:“除了偶然有一些香港或外国的教友团来住上三两天,偌大的一栋寄宿所除了看门人以外,常常只有我一个人是外来的长住客。住在里面的感觉啊,就好像自己是童话故事里那些住在巨大城堡里的公主,真是太有意思了!你觉得不是吗?”当宋青把自己安顿下来以后,就会到外面找一份相对轻松的工作,然后悄无声息地开始她神圣而毫无目的新生活。就是这样,在一个城市里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以后,她感到厌倦,便会悄悄地离开到另一个大城市去,重新开始同样的新生活。

  我深信她说的这些经历大部分都是真实的。然而以我对她的了解,我不相信她的生活会平静。无论躲在城市里的那个角落,她那看起来超凡脱俗的惊人美貌是绝不会让她日子平淡下来的。可是,她始终不愿意细说过去两年的漂泊生活的细节。她那种小心奕奕的隐瞒,使我感觉过去的那段日子里面,好像藏着一条剧毒的响尾蛇,碰一下都会死人;又像隐藏着某些凡俗人不应知晓的秘事,使她难以启齿,惟有放在一个只有上帝才能触摸得到的地方,才会感到安全。然而,我们相处时间长了以后,她还是难免泄露了一星半点,大概是她跟别的男人一些说不清解不明的瓜葛。每每遇到这样的时候,她只是看着天空微微地摇了摇头,好像无可奈何的样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轻描淡写地说:“唉,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过去的还是让它过去吧,不想提了。”我有一种预感,这两年来的生活过得并不像她说那么舒心如意,许多不足向外人说起的苦难正是在那声看似平淡的叹息中默然消逝了。我几乎可以肯定,面对现实的残酷无情,她并不是轻松地走来广州,而是在疯狂的内心挣扎与搏斗之中一路逃匿而来。

  那时候,我同样是到许多地方流浪以后来到了广州,在一所著名大学后面的城中村里租的一间小房子里,过着一种没日没夜天昏地暗的日子。我很容易就混进了了广告圈,找到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除了工作以外,我的生活过得简直糟透了,一些奇怪的烦恼和念头时刻折磨着我,好像我的思维还停留在都市以后的匆匆旅程;好像有什么东西叫我在世上无法安身立命。所以我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这种深深的疑惑从我的小时候起,已经在我的脑海里印下深深的烙印,我在有意与无意间,跟周围的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我不想太靠近他们,也不希望他们走进我的内心。我享受着我的孤独。不过,跟小时候不同的是,我已经不再与自己为敌,不再也世界有仇——虽然我依然是那么的孤独。我开始学会爱这个复杂多变的世界,那是长期漂泊以后给我带来的最深感爱——如果你离人群越遥远,就越觉得人类与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都是一样的,都值得珍惜和爱护;只有跟人群靠得太近,才会觉得人心险恶。然而,当我停下旅行的脚步,想重新融入人的世界里,我感觉到的却是痛苦,极度的痛苦。特别是不需要上班的日子里,我总是显得格外的心烦意乱焦躁不安,好像非要找些事情干不可,否则就不知如何将日子过下去。为了打发时间,我不是泡在网吧里上网,就是无所事事地在城市里游来荡去,在繁华而拥挤的街道上悄悄地做一些连自己也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情。打个比方说,有一天清晨,我在第一班地铁开出时,买了一张全程的车票静静坐上车厢的角落里——不知为什么,我对列车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偏爱——看着这个巨大城市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戴上假面具的人们匆匆忙忙地拥了进来。或许是出于深藏地下安全感,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得很轻松,没有什么警觉心,特别是那些善于掩饰的女人——要知道这是一个适合女性生存的城市,街道上处处要可以看见恍然一道道亮丽的风景线的漂亮女人;而男人则好像活得非常压抑似的,一个个都是灰头灰脸的样子。灯火通明的车厢里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平静与秩序。我在车厢里充满了闲情逸致地扮演起一个旁观者、局外人的角色,悄悄地研究起他们的脸部表情和背后的故事: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肯定是昨晚在酒吧里混到了深夜,所以正对面镜子反复而小心地察看着自己的眼圈,生怕把一些原本属于黑夜里的东西带到明媚的阳光之下;一个中年的妇女低着头用一种隐秘的满足感细细地回味着什么,连日渐老去的皮肤也露出了微笑;几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走进车厢,她们显得非常疲惫,好像连思索的力气也没有了,表情迟钝地坐在座位上,相互间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们看起来好像黑夜里的精灵,可是这个黑夜正在消失,而另一个黑夜还需要等待。然而,当列车到达目的地时,这些脸上写满了故事的女人在跨出车厢那一刻起,好像触电似的立刻精神起来,戴上了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假面具,岸然地消然在我的视线之外。很快,我厌倦了我观察者的角色,我的思绪随着飞奔的地铁飞向遥远的远方。我知道我这个人的毛病,我对生活要求向来不高,钱够用就行了;对于未来,我没有什么冀望,也没有什么目标。我只知道,我的内心里时刻充满了深深的不安,就好像自己时时刻刻都坐在一列永不会停止不停向前飞奔的火车上似的;我在恍恍惚惚之间,觉得自己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因为那些只是临时车站,不是终点,我这列无法安分守己的火车终归是要上路的。然而,使我感到无法痛苦的是,我并不知道那里是我的终点站。就这样,这些年来我始终带着一种充满速度感的、充满某种难以言传的与充满悲情色彩的漂泊心态四处漂泊和流浪。有时候,我也弄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不是好像平常人那样在一个地方安安定定的生活着。或许这是童年时期我父亲莫明其妙失踪带给我无法自拔的永久性悲哀;或许这是我们赵家这个奇异家族世世代代无法摆脱的永恒宿命吧。毫无疑问,这种难以用言语表白的奇异感觉将会伴随我终生。我对此深信不疑。当地铁列到达终点站的时候,我并没有离开月台,回到熙熙攘攘地面上;而是走过对面,又坐上新开出的地铁回到了起点站。幸亏地铁有一个好处:无论我坐多久,只要我还在地底下,我就可以一直那样坐下去。时常,我一整天都这样无聊地躲在地铁车厢里,来来回回的换乘,直到黑夜再次降临,我才迈着困倦的步伐走出几十米深的地下迷宫,重新回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人间盛世。我抬头望去,只见满天的星斗闪烁,月亮却被高高的大厦挡在了后面。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城市里污浊的空气,一种说不出的落寞与惆怅从心底处悄然升起。

  广州这个南方的大都市,对于我来说有着一种天然的、不可割舍的悲剧缘分:我高中的时候,曾经试图骑着自行车,从五百多公里的老家到这里来;还有我会说这里的语言,因为我的大学四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还有我的三叔在市里居住;还有从小我周围的人都渴望着来这里生活。然而,我高中时的冒险行为却没有到达终点;我大学毕业以后,选择的是第一时间逃离。还有我那个至亲的三叔,他是当年得到了我父亲资助下考上大学,然后才有机会定居在广州——记得我小时候还曾经一度把三叔视为家族的骄傲。可是人是会变的,到头来三叔和他的家人并不欢迎我到他家去做客。特别这次回到广州,我还在不久前接到了三叔的宴请,去参加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哥赵汝海在婚礼。谁也没有想到,汝海他竟然在婚礼上突然失踪了,完全不知去向。我的三婶更是迁怒于我,把我看成一个不详的来客,用一种形同陌路的脸色看着我。也就是说,我这个三叔有也等于没有,我从来就没指望他能给我带来什么帮助;我想大概他也不会在意我在这里过得好不好。所以对于这座城市,我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痛恨。我只不过这里是一个无关重要的边缘人,一个默默无闻的匆匆过客,我没有朋友没有车子没有房子没有股票,什么也没有。我觉得我不可能长久在这里住下去,总有一天我还是会离开的。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又无比真切地喜欢它的浮华;喜欢它的疯狂和冷漠。

  我就是带着这样悲哀的心情认识宋青的。我对她深深的迷恋那个宗教的世界一无所知,仿佛我与她之间始终隔着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使我始终无法看清楚错综复杂的整件事件的全部。然而,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个感觉,我自己也生活在一个无法征服的巨大迷宫里,时时刻刻都有许多的选择前面等着我;她不经意的出现,至少为身陷迷宫中充满疑惑与困顿的我提供了另一个可能的出口。记得我第一次在画廊里看到她时,先是一惊,然后整个人倏忽之间呆住了。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长得跟我当年的情人王心洁长几乎一模一样。世上居然有两个女子长得如此相像,乍看上去简直无从分辨,好像孪生姐妹一样,叫人难以置信。更神奇的是,我还能够先后认识她们——这,这怎么可能!难道是前世注定,难道是上帝的安排嘛。无法解释。那一瞬间,我以为分明自己在做梦。然而,大地在我脚下不可思议地旋转起来,给我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一道光芒从远处射来,照亮了我颓然的内心,使身上每一个毛孔骤然张开呐喊的嘴巴。我似乎觉得坐在那里的她,就像灿烂的太阳一样照亮了我灰暗的心,就像甜美的雨露一样滋润了我冷漠的心。我的心里不禁暗暗发起誓来,无论如何一定要得到这个女子;我已经失去了一次,不再失去第二次了。我认识她很久以后才清醒过来,知道她只不过是一个长得很像王心洁的女人罢了,并不是我心里那个曾经朝思暮想的女神。然而这此已经不再重要,她神秘的往事,她的敏感和善变;她身上那股幽怨的鬼气;她那无影的风似的完全不可捉摸的心,还有她一切的一切,都深深地吸引了;我不可避免地爱上了她。从她哀怨的叹息声中,我不但看见了她脆弱的内心,也看见了我脆弱的内心。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同一类人,我们都不明不白地活着这个世上。我开始相信,对于我们两个充满对前途忧虑的人来说,这次奇妙的邂逅或许会带来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无神论者,但是为了能够了解她对上帝那种难以掩饰的疯狂之爱,我耐着性子读遍了《圣经》每一页每一个字。这样努力,虽说并没有使我成为基督徒,我还是无神论者;毕竟付出得到了丰厚的回报,我得到了她的人。——至于我是不是得到了她的心?我的心里一直没有底。她就如同一个黑夜里的精灵,我始终无法看透她。因为她的为人和她的说话一样,总是好像处在矛盾重重的密林深处的秘密,充满莫明其妙与匪夷所思;总是好像深夜里海面上飘荡的形形色色的声音,难以分辩真假与虚实。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不管她嘴里说出的那些事情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生命里又再次充满了爱,充满了希望。

  “我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神迹,但是我相信爱情。我对你的爱是真的!”我这样对她说。我不知道是我的大胆和直白感动了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吸引了她,在我们认识一段以后,有一天夜上她邀请我到她的教堂公寓做客,我在那里亲吻了她的香唇。据我所知,她虽然到广州时间不长,但围绕在她身边的追求者却是相当广泛,其中包括腰缠万贯的书画商和教堂里的慈善家,和地位显赫的宗教人士;一些声名卓著的书画家与流浪诗人甚至声称她不是凡人,而是至高无上的缪斯,看见她就便有无穷无尽的灵感。——当她把一些追求者赠送的书画作品给我看的时候,我不无卑微地暗暗窃喜,好像那些书画和她,都是我这次爱情胜利的战利品一样。与此同时,我也感到迷惑不解,她为什么会回绝那些条件优越的追求者,最终选择和我这个一无是处的人在一起。我带着一种不放心的心理问她:“这两年来,你有没有遇过你那种有钱有势的还愿意带你离开中国的外国人?”“有啊,还不止一个,其中一个美国著名的什么机构——名称我忘了——的董事长说要娶我,把我带回美国去,可是我死活都不干。”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给他们做情人不是你的梦想吗?”我说。“刚出来的时候,我真是这样想的。可惜——他认识我的时候晚了,我已经把心交给了我的主。外面的世界不管有多么遥远,在我的眼里都已经不再神秘。我现在什么想法也没有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每一天。”我说:“那我呢?”“你是我的上帝派给我的仆人,总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成为上帝的仆人。”给她当仆人也不错啊;我笑了。笑得有点唐突,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我为什么要发笑。“笑什么笑,你真讨厌!难道连你也不相信我说的话——再笑我就不理你了。” 她脸上神情好像是撒娇似的;好像小女孩卖了乖巧以后,忍俊不禁露出的故作嗔怒。那种天然而然的天真烂漫,是一种极富欺骗性的神态,往往使我忘记了她真实的年纪。每次看见都使我心醉,也叫我心慌。好像她是一件精美绝伦的古瓷,放在了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手上,随时会有掉落地上毁灭的危险。

  宋青说什么也不愿轻易离开她的教堂公寓跟我到外面过夜。对于她来说,那与世隔绝的教堂公寓就如同天堂一般安全和美好。有一天夜里,她终于默许我留下来过夜。说真的,在如此圣洁的地方和一个长得像天使般漂亮的女子睡在一起,心里有一种战战兢兢的,说不出的犯罪感。我不安地说:“我们是不是冒犯了你的上帝?”“你不是什么也不相信吗?”她说。我不无尴尬地笑着说:“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少在我面前贫嘴,谁知道你啊。不过我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好。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有严重精神衰弱症,常常失眠,以前不吃安眠药根本睡不着。后来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像现在这样把衣服脱得光光的,然后跑到窗台或是天台上去,对着月亮向我的主祈祷,反正这里也没人会看见。祈祷完以后,我的主啊,他便赐予我睡眠和安宁。这个法子特别有效,我现在已经很少吃安眠药了。所以我知道了,我的主不但希望听到我的声音,还想看见我的身体。我的主是世上最爱我的人,我的一切——包括我的身体,都是主赐予我的,所以把最美好的一面奉献给主,我一点也不感到羞耻,反而觉得理所当然。而我和你在一起,也是主的安排,他总是希望我过得快乐一点。所以他看见我们这样,不会不高兴的。”一时之间,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段叫我终身难忘的日子里,每个月总有四五回,我悄悄溜到那个偏僻而空寂的教堂公寓里找她。教堂公寓孤零零地躲藏在郊外一个小山坡上,周围全是树木和田野;里面除了一对六十岁看门的老夫妻以外,再没有别的人了。每次去的时候,总会看见一个长得好像巴黎圣母院里的撞钟人模样的古怪老头替我开门。而老头的身后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老太婆默默注视着他。在楼上,我还时常看见这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携手在静静地坐在树阴下,虔诚地沉默着,好像已经跟周围的环境化为一体。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这时她正站在我身边,看见我这样的落寞的表情,也忍不住动情地说:“你别看老陈夫妇长得难看,没有野心,没有追求,什么也没有。其实他们才是真正有福的人,虽然是老夫老妻了,依然可以长厢斯守不离不弃;最难得的是,还能天天守候在主的身边,过着一种真正无忧无虑的、与世无争的平静日子。真是太幸福了,太叫人羡慕了,这样生活一直是我想要的。”良久,她叹了一口气又说:“唉,如果我能像他们那样简简单单活着,没有那么多烦心的事就好了。”

  在那些宛如诗一般静美的夜晚,她的失眠症好像传染给我似的,我和她睡眠的时间总是少得可怜。狂澜的激情以后,我们相拥在一起望着窗外灿烂的星空彻夜不眠地交谈。是的,我终于得到了她。然而,我时常感觉从来就没有真正地触摸到她内心的深处,那怕她躺在我身边那些叫人消魂的时刻里,我依然觉得她好像一个解不开的谜团,有一些东西距离我还是那么的遥远,似乎不是人类所能理解和捕捉的。“好像你这样连上帝都不相信的人,你怎么可能相信爱?我真想不明白。” 她眯着眼睛,好像迷惑不解地说。“你怎么会这样想,上帝是关于信仰的问题,爱是关于感情的问题,两者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关联。”我说。她立刻反驳道:“你错了。爱是上帝赐给人类最大的福音。也就是说,爱就是上帝,上帝就是爱。”“什么上帝就是爱,那是瞎编的。上帝是不是存在谁也不知道,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人而活着,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不,上帝是存在的……”她大声叫了起来。“他在那里?”“在你的心里,在我的心里,还有世上每一个人心里。”“在我的心里,除了你,什么也没有。”我不无温柔地说。我的身体轻轻地贴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我的双手从后面伸过去,好像树蔓一样缠绕在她的腰间。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回应。我感到她的身体上有一种奇怪的冰凉。“得了,少来哄我。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和我,还有世上所有的人都是上帝创造的,也都是上帝的罪民。我们生来有罪的,基督耶稣为了救赎世人的罪而蒙难,你要学会感恩。”宋青显然不为所动,依旧保持她的那种奇怪的执着与不可理喻。这一点使我感到很无奈。

  接下来就是沉默;好像断电似的沉默。我们都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我终于感觉到上帝在她的心里是多么的重要,相对来说我却是她如此地令她感到失望。我真不知道我应该做些什么或者说一些什么才能安慰她。我紧紧地把她拥入怀里;吻她。一些不知名虫子的鸣叫声从窗外传进来,一阵接一阵的样子,显得外面特别的宁静。我沉默了不知有多少时间,我感到她的体温慢慢升高,身体也变得柔软起来;她转过身来,好像八脚鱼似的吸附在我的身上。我们在黑暗中默默地拥抱。突然间,我觉得肩膀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她莫明其妙地咬了我一口,好像要把我吃了似的。我竭力地忍受着,一声也没有哼。她哭了起来,好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我扶起她的头,她的脸上早已泪迹斑斑,更有一种叫人心碎的美态;这时,我感到一种比超越肉体的痛楚在内心深处升起。“你真的爱我吗?”她充满了疑惑地看着我问。“我爱你,真的。”“心里只有我一个?”“我的心里除了你,再没有别人了。”我郑重其事地说。然而,我知道我在撒谎,我的心里除了她以外,还有当年的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我一直都没跟她说起我那一段令我难忘的初恋的故事,因为我觉得那是一个无法说清楚的爱情故事。在某个角度来说,过去那个情人和现在的她,在我的心里早已经变成了一个人;不仅仅因为她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你不会离开我?”她还在不断地求证什么。“永远不会。”“其实,我的心里真的很害怕你会离开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上帝,只有你是真正关心我的人,我希望我的上帝和你永远都能我的身边,不要离开我。不过,有时候做梦,我梦见你跟我的上帝在打架……”

  她的情绪跌到了深谷。她突然神经质似的放开了我的身体,侧身躺到一边去。她的双手团在胸前,头瑟瑟的低着,顶在手的上面;她长长的双脚弓似的弯曲着。好像森林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

  一弯如同象牙的晓月从窗外漂了进来。皓洁的月光好像海浪一样,轻轻地爬上在她光洁无瑕的身体上,折射出迷人的光芒。她的身体同样是一弯迷人的晓月,美不胜收。我轻轻地抚摸着我心里的月亮,从头发到脸颊,到后背,到双腿,那时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就像襁褓里的婴儿一样敏感而脆弱。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看见了她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才敢小心奕奕地问道:“最后谁赢了?”“当然是我的上帝,你算得了什么。他一手就把你捏得粉身碎骨,连人样也没有了。”她的脸上重新露出了妩媚的微笑。我知道暴风骤雨终于平息了,便开玩笑地说:“看起来,跟你的上帝对抗的人都会死得很悲壮惨烈。”“那当然。你以为啊。要是你以后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你可要当心了。” “我可不敢。”“还痛吗?” 她万般柔情地问道;青葱般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我肩膀上的伤口。我摇摇头;我觉得伤口好似被仙女吻过似的,痛楚顿失,有一种奇妙的麻木感。“都怪你!老是叫我恨得牙齿都痒痒的,不咬你才怪呢。”我悻悻地笑了。

  然而,事实并不像宋青说的那样。有时候,她的上帝并不是总站在她的一边。当宋青满怀希望参加教会举办的一年一度的洗礼仪式,教会却拒绝了她,还隐晦地暗示她要搬出教会公寓。我知道这件事情很大程度是因为我频繁到教会公寓找她,以至引起了许多不必要的非议。没有能够被教会接纳,进行那神圣的洗礼,成为一个真正意义的基督徒,使她深受打击。我安慰她说:“我母亲是信佛教的,她也没有加入任何的佛教团体,她只是默默地坐在家里念经,因为她相信心里有佛就行了,形式的东西并不重要。你也可以这样啊,你的心里有上帝,是谁也拿不走的,加不加入教会有什么重要呢。”然而她并不同意我的看法,她不无悲哀地说道:“你不知道了,没有经过洗礼是不能领圣餐的。每次我站在远处看着那些教徒领到圣餐那种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就觉得自己是被上帝遗忘的人。”她的心情日复一日地恶劣起来,变得忧郁和谵妄。于是她毅然决定搬到外面和我一起住。我以为,从此以后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拥有她了。然而,当我跟她的身体距离越近,反而感觉距离她的心越遥远。她开始变了,整个人变得神经兮兮起来,常常叫头痛。在一个个漫漫的长夜里,她总是没完没了地失眠,我只能守着她到天亮;就算睡着了,她也是不停地作噩梦,嘴里嘟嘟喃喃地说些许多莫明其妙的梦话。到了大白天清醒的时候,脸上也是一种说不出的懒洋洋,看不见任何的生气,只是一个劲儿望着遥远的天空。她不快乐,我也不快乐。我们之间从前的那种美妙的快乐悄然消失了。我觉得越来越不了解她,常常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仿佛我只是把她的身体从教堂公寓带了出来,却把她的魂灵拉在那里了。

  我建议她搬回教堂公寓去住;我想教堂公寓那种绝对宁静对她的身体有好处。她也觉得我的说法有道理。然而,她重新搬回教堂公寓住以后,心情并没有得到舒缓,反而连常常挂在嘴边的“我的上帝”也不提了。她变得沉默起来。我对她的沉默深感担忧。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她在梦里看见女儿哭着满世界的找她,就是找不着;那哭的样子啊,好可怜!哭得她心都碎了。她说:“你知道吗,我跑出来已经三年了,我的宝贝也长大三岁了,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我突然觉得我特别的可恶,怪不得我的上帝要惩罚我,我知道我错了,我有罪。我真的好想她啊。”

  她反反复复地给我诉说对于女儿的思念,还有近乎自虐式的自责。她不无悲伤地说:“我真想回去看看我的宝贝!”虽然她把“看望女儿”她把这个意念同样归于上帝对她的指引,然而,我比较相信弗洛伊德的说法:一旦动机失去了,失去的东西就可以找到。不管实际原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真正使我感动的是,她脸上那种像春天般不言而喻的母爱,是丝毫也不假的。她使我深深地想起我的母亲——一个独力抚养三个儿子长大的女人。我决定陪着她回家,达成她看望女儿的心愿。我无法知道这一去时间需要多长时间,所以我辞去工作,陪她回老家芜湖。我本来就是个无根的天涯浪子,我已经习惯于过着一种没有约束的漂泊生活,去那个地方过日子都是一样的。至于将来我们之间会怎么样,我一点也不在乎。当然,在我的心里悄悄地藏着一个希望:我希望她能安静下来,然后我们再找一个地方平静地生活。我远远没有想到的是,这一趟竟然便是我们之间的最后结局。到了芜湖以后,她说什么也不让我到她的家里去。她让我住在旅馆里等她,她说回家看完女儿以后便来找我,我们再商量以后的打算。我知道她有她的难处,我也相信她真是这样想的。我在一家旅馆住下后,她把所有行李都留在旅馆里,便坐上一辆不知驶向什么地方的的士走了。那时已是残冬季节,外面是寒风瑟瑟,然而她坚持要穿上一件黑色的暗花丝绸旗袍。我说:“你不冷吗?”“我是穿着这件衣服走的,已经三年了,我怕穿别的,我的宝贝她认不出我来。”当车子开出一段路程以后,她突然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向着我张望。我觉得她的眼神充满空洞和迷茫,好像一个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那样。我心底一沉,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手上掉了下来似的;一种莫明的悔意悄然升起来,完全占据了我的内心。

  然而,我还是抱着无限的希望在旅馆里等她。我一连等了四天,她还是没有出现。我的耐心和希望在等待之中一点点地消磨掉了,我开始变得烦躁和坐立不安。一种极为恶劣的情绪伴随着许许多多不祥的猜测不断向我袭来,我神经兮兮地翻开她的行李,看看她有没有偷偷给我留下什么信件或者纸条之类的东西。结果一无所获,她什么也没有留下,里面都是她常用的衣物。好像她只不过穿着拖鞋去买份报纸而已。

  第四天对我来说,显得格外的漫长,好像度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因为在前一天夜里,我几乎一刻钟也没有合过眼,头脑里净是她亮丽的身影——那种痛苦无比的感觉,我似乎在许多年前也有过,那是发生在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身上。我真的不知道那些时间啊,是怎样在我的身边一点点地过去的。我似乎看见墙上挂着一个铜色的老挂钟,指针一分一秒的跳动,都好像蜗牛在黄油堆时爬行,慢得叫人想自杀;偶然之间,它蓦然发出“当当当”的整点响声,如同断头台宣判决的信号。我想站起身来,冲出旅馆去找她。然而人海茫茫,我又能到那里去找她;再说我出去的时候,她正好回来呢。正当我的内心充满了忐忑不安和无比绝望的时候,“咚咚咚”有人在门外敲门了。莫非她回来了!我的心中大喜过望,几乎是带着泪花跳了起来,冲房门冲去。我心里想道,如果真是她来了,我要狠狠地把她抱在怀里,再也不让她离开我了。——门外是一个男人;一个我从没有见过,但看样子挺老实诚恳的男人。那男人非常客气地对我说:“我是宋青的丈夫,我来取她的行李的。谢谢你帮她把这些行李带回来。”瞬时间,我感到一阵天昏地转;然而我很快冷静下来,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无法知道过去的四天里在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已经决定留下来了。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她决定留下来的呢,我希望那个男人能够给我答案。然而,那男人好像对我们之间的事情毫不知情,始终对我客气有加,什么也没有对我说,只是客气地塞给我一个信封说:“这是她要我转交给你的。”说完以后,那男人抬着行李下楼去了。我打开信封一看,不由怔住了,里面原来是一沓钱。除了钱以外,连一张小纸条也没有。我想:这算什么意思啊。难道说我跟她在一起,就是为了图这点钱吗,再说她也不是有钱人。我呆呆地坐在房间里,感觉眼前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许多年以前,王心洁不是也同样给过我一个这样的信封吗!——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不同的爱情,却有同样一个无言的结局。我的心里充满了疑惑。我抬起头来,我发现墙上的老挂钟突然不翼而飞,刚才那一幕恍若梦中……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有一种发泄了的感觉,整个人处在完全的昏眩虚脱状态之中,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连那看似轻飘飘的钢笔也拿不动了。恍恍忽忽的,我觉得生命里许多事情其实早已悄悄埋下了种子,根本无法改变。仿佛每个人带着憧憬降生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注定甩不掉一些烙在生命线里的故事。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曾经想过将上面那些无头无尾的、结构混乱不清的文字,加入更多的真实细节,改写成一个短篇或中篇小说拿去发表,聊以追怀我和宋青之间这段令我感到心碎的爱情。我知道许多喜欢猎奇的读者希望读到这样的小说,而过去在我四处漂泊的日子,我也曾经一度靠编撰类似的文章换取前进的路质。生活中发生的真实故事往往比小说中的故事来得更具戏剧性,这是不争的事实。我相信,这一次就算我毫不添油加醋,也能够赚取许多读者的善良泪水。然而,当我准备落笔对它进行修改时,从前感觉轻灵自如的钢笔,却变得无比沉重起来,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好像有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江黄河连绵不绝地贯穿横越在心间,砍不断也割不烂,短短的一篇小说似乎无法承载下来……我感到困惑不解,心情更是烦躁混乱。那时已经极深夜里了,我索性把它扔到一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做梦对于我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自从我父亲失踪以后,便有一个噩梦如同鬼魅般时常伴随着我;此外还有许多各种各样的怪梦,无论白天与黑夜时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它们好像一个个不请自来的、温柔或者恶劣的情人一样死死地缠绕着我;那此恍然孙悟空七十二变的化身,以及隐蔽在它们后面诗意般的象征意义,常常使我迷茫失措。然而那天的梦境却是极特别的,我还从没有做过这样的梦;睡醒以后梦境还历历在目。梦开始的时候,好像经历死里逃生的人说的那样,我看见了一道极为灿烂夺目的光芒;接着掉进了一个空间狭窄的甬道。我顺着甬道在黑暗中高速地滑落,觉得有一种失重的昏眩感……前面有个光源般的亮点,我想那大概是甬道的尽头吧。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终于到达了那里。一团白光完全把我笼罩了,什么也看不清楚。又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终于可以看清东西了,我看见了一块色彩斑斓的土地,有天然的红澄澄的焦土、绿森森的树木,贝壳般白色的沙滩,还有蓝色的天空与海洋。——啊,那是我梦幻般的海边故土广州湾。接下来,许多遥远而模糊的人与事像电影似的出现在眼前。我看见了我的父亲母亲;看见了我的大哥二哥;看见了七叔公和先祖遗留下来的那座巨大的荒废了的古宅;看见了马吉林和马大兵马小兵父子;看见了渔民林国栋李艳梅,最后我看见了王心洁——我生命中第一个恋人,或许也是最后一个恋人。我几乎看见了三十年来在我生命中最有影响的人,然而不知为什么,我并没有看见宋青。我确认没有看见她,我为这一点感到很奇怪。尽管宋青和王心洁长得好像孪生姐妹一样相像,但是她们俩的精神和气质是截然不同的——有许多无法说得清楚的细微之处,只有我了然于胸。

  梦醒以后,我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终于明白我的爱情残废了——早在十多年前和王心洁分别时就已经残废了,在根的地方坏掉了。宋青在某种意义上只不过是王心洁的影子,是意外的尾音;宋青在我的心里永远也无法取代王心洁的位置。无论我与宋青间的爱情是多么扑朔迷离和情深意重,都无际于事。我不禁对撰写与宋青的爱情回忆录感到索然无味,再也提不起兴趣来。不知不觉间,我的心思完全坠入了十八岁以前的那段梦幻般的记忆之中,许多早已经模糊乃至消失于的记忆突然异常清晰地展现在眼前,似乎让我看清了从前一直无法看清的某种脉络。对过去过度的回忆,时常使我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我突然感觉自己身处广州这样的大都市里是那样的孤独和寂寞;我恍如行走在梦里,真实的世界反而在远方。那个叫广州湾的地方,尽管与广州只有一字之差,相差也不过五百公里,然而它跟广州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就好像白天与黑夜,黑白分明;又好像现实与梦境,虚虚实实。广州的现实使广州湾变得好像一个来自遥远的温情的传说。我有生以后第一次深深地怀念那里的碧海银沙;那里的红土绿树;那里原汁原味的美食;那里耿直中带着散漫的居民。还有先祖建造在海边的那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古宅。渐渐的,一个高瘦的无比熟悉的身影再次占据了我所有的意识,然而他不是静雅的王心洁也不是娇艳的宋青,而是我多年前失踪的父亲……我的心情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一路变化着,从宋青到王心洁,最后再到我那失踪的父亲。在我被爱情完全抛弃的时候,我想起的居然是一些与爱情无关的人与事,这使我感到诧异不已——我似乎感觉相隔许多年以后,在那间如同牢房一样灰色而冰冷的出租房里,我跟父亲隔桌而坐。我们父子间变得不再陌生,恍若多年朋友一样,然而许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用无声的语言久久地默默地对望着。我不禁再次回忆起早已失踪多年的父亲,他仿佛一个异类似的生活在那座充满海的味道的小城里。青年时候的我,曾经孜孜不倦地追求父亲失踪的真像,甚至可以说乐在其中。然而,记忆使许多的细节好像河水里的细沙一样,悄然已经沉没于河底,看不见任何踪迹,向大海流去的只是没有味道略带一点腥臭的河水。对于我来说,我那个失踪的父亲就像一块染了颜色的石头,它曾经掉进我童年流动的河水里,沉没于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但石头上的颜色却得到了释放与溶解,随着流动的河水而流动,到了最后我已经想不起最初的颜色了。也就是说,他失踪的真像在我的眼里,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曾经的存在。就像我有了许多阅读经验以后,当我再次重温打开某位著名的诗人或小说家的作品时,感觉里面的内容显得无足轻重,反而是从前没有注意的某一个角落轻轻地写道“此人定居在某地”或者是“此人卒于某某年”的字句引起了我的注意,有一种职业漂泊家终于尘埃落定的感觉。

  我不得不怀着某种绝望的心情反复重温当年父亲离奇的失踪事件;还有我那个噩梦的产生;还有我后来的一个个生活的抉择;还有后来发生在我生活中与我有关的和无关的几段难以忘怀的恋情。这些事情看起来好像都是一系列独立的事件,并没有什么可比性与关联性存在。然后一个人面对一系列同样是不可思义的事件的时候,又不能不怀疑在这些事件之间或许真的存在着某种神秘的不可预知的关联性。虽然我至今无法确切地说出它们之间有什么直接的或间接的影响。唯一能证实父亲的失踪对我人生的影响的是,直接导致我注定要成长在一个没有父爱的单亲家庭里。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谜团一般的父亲的失踪事件,很可能我后来的人生就不会出现那一系列扑塑迷离的事件的发生。整个过程如同一种宿命的诅咒。

  或许我现在要做的,并不是继续在广州这样的大都市里坐困愁城,而是赶紧回去看望我的那位孤独在家没有相伴的老母亲——想起这些年来我每次回家总是匆匆忙忙的,从来不愿在家多住几天,我突然感到心里有愧。对于我来说,广州湾永远是我心中的海市蜃楼,那怕我身在其中,感觉依然如此。这种感觉真是很奇怪。我想,假如有一天我还会回到生我养我的那块土地的话,那也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从长远来看,谁不是地上匆匆的过客呢。或许我应该再次回去先祖的那座古怪而荒唐的大宅院看看,可能会有新的认识和感受。还有,我应该把许多年前发生在那块土地上的故事写出来,从我父亲失踪开始写起,我相信那是一切混乱的根源。虽然从小说的角度来说,我不认为发生在广州湾那块土地上的故事肯定会比我与宋青之间的故事更精彩;然而我感觉不写已经不行了。那些故事好像一条藏在深海里的神秘的鱼一样,静静地存在于我的记忆深处,现在它竟然不约而至,浮出了水面来,有一种莫明其妙强烈的动力驱使我要捉住这条鱼;又好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压我的咽喉里,叫我连呼吸也感到困难,如果我不把它写出来,我感到时刻也无法得到安宁。虽然说发生在那块土地上的许多事情直到今天我还是感到困惑与不解;然而对于今天三十多岁的我来说,过去那些充满了迷茫的回忆依旧是那样阳光般的灿烂与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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