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

　　那个年轻的理发师——不，应该称他美发师——看上去至多也就二十岁吧，满脸的稚气未脱。他那染过的长发梳成马鬃的形状集合在脑后，活像一匹棕色马。可惜他人长得并不高大，至多是一匹小马。

　　那晚上，我是在朋友的介绍下来到“花世界”美容美发中心的。我一贯对自己的尊容有自知之明，对自己的头发也不太留意。长了，剪呗，有什么可考究的？可是朋友一再推荐，说只要我到了“花世界”剪一次发，保准可以改变固执的观点。我只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踱进了这间看起来人气很旺的理发店。

　　这里的人气可真是旺咧，十多个位置全坐满了人，虽然这十多个人的待剪的头发也并不都是长头发。倒是那忙不过来的三位美发师的头发都是长的，除留着马鬃式发型的“小马”外，那两位的发型究竟像什么，我一时还形容不出来。

　　我只感到恶心，有点后悔。

　　还是服务员小姐眼快，过来招呼我，甜甜的：“老板，先到这边洗头，再到里面按摩。”声音虽然甜，语气却是命令，让我无法抗拒，否则从严。

　　洗头、按摩，我没有什么感觉。在我的心眼里，长头发的年轻人总是品行不端的代表。“小马”们不但留着长头发，而且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这是正当的表现么？

　　咳！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这晚上我也没什么事干。

　　好不容易轮到我剪发了，我坐下一会儿，“小马”过来了。

　　“老板，剪发，还是吹发？”

　　莫名其妙！不剪发，我坐这里干吗？

　　“剪短，还是留长？”

　　按常理，剪短的意思就是留短，反之留长。

　　但这里满世界阴阳怪气的，我不能不防着点儿。

　　“剪掉长的，留下短的。”我说。

　　“小马”笑了。他说：“老板，好不容易留得一长头发，为什么要剪掉呢？不可惜吗？”

　　“有什么可惜的，”我不以为然，“要不是这段时间没空，早该剪了。”

　　“剪平头，还是圆头？”

　　“就剪圆头吧。”

　　于是，“小马”开始动手。剪刀、电推、梳子，在我的头上像游龙。这世上最大的官就是理发师，叫谁低头谁低头。

　　“老板是做什么生意的？”这“小马”的嘴真多。也许他认为，连剪头发都没空的人，应该是大忙人吧。

　　“没什么，做做吃吃呗。”我可不想乱推销自己。其实我没空剪发，是不把心思集中到头发上。

　　于是，“小马”暂停了他的嘴，一门心思集中在我的头上用功。

　　我眯起眼，坐了很久，很久，实在闷坏了。

　　“该行了吧。”我虽然仍眯着眼，却很不耐烦了。

　　“老板，急不得。”“小马”说，“美发不是小事，不能马虎。”

　　我感到吃惊。这话中的意思，好像哪位哲人说过的吧，怎么到了“小马”的嘴上了？

　　继续眯着我的双眼吧，任“小马”一根一根毛发数落着我头上的不协调，任“小马”前后左右端详他在我头上的创新吧。

　　直到我快要睡着了。

　　“好了。”这“小马”终于胜利了，开始用海绵刷拭去掉到我颈上的毛发。

　　我睁开眼，猛然看到镜子里的我，竟然是个小平头！这是怎么回事？

　　“老板，是不是年轻多了？”“小马”陪着笑脸。

　　说真的，是年轻多了。可是，我不是明明要求剪圆头吗？为什么会变成平头的？

　　“对不起，老板。”“小马”还在陪笑脸，“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您的头型只有配平头才好看，所以……我……不知不觉的就给您剪了个平头。”

　　“这……”我一时语塞。“小马”没有按我的要求剪圆头，可这小平头分明比圆头精神多了，我能责怪他什么呢？唉！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这不正是“小马”把圆头剪成了平头的原因吗？

　　从美容店出来，凉风一吹，我神情为之一振。大街上依然人流如织，就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歌唱家为什么歌唱？能当饭吃吗？可是如果没有歌声，这世界不是太乏味了吗？如果大街上的每一个人都留着圆头，这世界不是太枯燥了吗？

　　我还得感谢“小马”，他的“顺其自然”让我融入人流，成为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音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