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　花　坞

　　这个故事好象已经尘封了许久，以至我在提笔时竟然一片茫然。

　　我清楚地记得我一直想倾诉点什么。我心中一直暗暗地回荡着那段忧伤，如浅浅的没有波纹的河流，如淡寂的暗夜的味道。

　　午后的清风扬起了淡绿的窗帘，敲打着木制窗框。我轻托着头，眼泪滑了下来。

　　贵州是一个很穷的地方。贫山嵴水。在这个小山村，生产力还很落后，耕种全靠人力。我每天和父母一起，起早摸黑，喂猪，除草，砍柴，挑水。日子在汗水中一天天淌过，在无休止的重复的劳动中仿佛凝固不前。

　　在一个烈日当头的中午，我背着一捆柴下山，因暑热难熬，意识有些模糊。前面的路一片明晃晃，我摇摆不稳，直打踉跄。我下意识地想扶住旁边的一棵树。结果，我扶的是一棵细细的枝条。咔！枝条断裂开，我向山坡跌去。

　　我醒来时是半夜了。我的左腿裹着厚厚的绷带，脖子缠着厚厚的纱布。母亲哑着嗓子告诉我，我的脖子被枝条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左腿骨折了。一股气流从肚子冒上来。我艰难地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我想表达的词语随着气流吐了出去。我微微地叹了口气。看来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能讲话了。

　　在忙碌了这么多年以后，我突然闲了下来。我不能干任何活了。于是日子突然换了个样貌出现在我面前。我半躺在藤椅上，摇着一把大蒲扇，数着葡萄架上的葡萄，看着小鸡一粒一粒地啄米。我第一次看到太阳是怎样缓慢地移过天空，从东边到西边，在地上画着不同方向的影子。我惶恐地发现了时间的巨大的空隙。我在这个空隙里观察，思考，忽然涌起了对整个生活的怀疑。我所看到的生活都是关于忙碌，关于生存，关于播种、收割，关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过去的十多年，我一直以为生活就是这样。可现在，我似乎发现了另一些崭新的生活。

　　在我强烈的要求下，父亲用小轮车载我到了村小学校。这是村里唯一的小学，已经破得简直难以支撑了。我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在里面度过六年童年的孩子，那六年没留什么印象，惟有一个支教的老师在我心中刻下了较深的印痕——她总是一脸忧伤，临走时留下了很多书。

　　小轮车慢慢地驶过濒倒的教室，里面传来稀稀拉拉的读书声，一个老头在讲台上背着手踱着步子。父亲下了车，朝一个房间走去。不一会儿，一个更老的老头跟在父亲后面出来了。我认出来，那是校长，这么多年了，他现在走路都很吃力了。校长在父亲的搀扶过来下走到一间屋子前，巍颤颤地掏出一把钥匙。他用钥匙在锁眼里扭了很久，才把锁别别扭扭地打开。然后父亲过来，小心地把我背进屋子。

　　屋子的角落有一个破旧的木书架，上面摞了不少书。屋里散发着一股霉味。父亲打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我坐下来，接过父亲递来的几本书，翻开其中一本。密密麻麻的汉字印入我眼帘，我的心如同这间透进了阳光的屋子，忽地明亮起来。

　　此后我天天沉浸在书本中。我如此激动，我发现了好多好多和我不同的新奇的生活和世界。我同时也知道我生活了十多年的这个地方是多么的渺小，在这以外的地方是多么的神奇和多姿。

　　秋天来了。我拄着拐杖，缓缓走过田野，穿过忙碌的秋收的人们，嗅着空气中的麦香和汗味。我站在山坡上，望着漫山遍野的黄色落叶，和延伸到地平线的蔚蓝天空。然后，我看到了他。他正举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按着上面的一个什么按钮，接着就听到咔的一声。他穿着一条蓝色的看起来硬硬的裤子，一件很宽松的很清爽的外套。

　　我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男子。最后，我得出结论，他是一个外来人。这时，他转过身来。我在心里惊呼，这是多么帅气清瘦的一张脸！不同于我的父亲，叔叔，和其他村里的黝黑的矮小的男人。我呆立着看着他。他微笑着走过来，用一种很好听的语调向我问好。后来，我才想起来，多年以前的课堂上，老师用这种语调读过课文，是普通话。

　　现在再回到当时。我不知所措地捏着衣摆，发不出声更不知道说什么。在他温柔的眼神里，我突然想到我蓬乱的头发，粗布的衣裤，和沾泥的草鞋。我感到自己像只丑小鸭。尴尬的这段时间尤其漫长，我觉得是不是已经过了几个世纪了。事实上，几秒种后，他便走向我，伸手扶我，示意我往回走。我明白了，他要扶我下山。

　　回去的路似乎变得好长好长。他的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我的皮肤，传到我心里。我的手心沁出了汗，我的脸颊滚烫滚烫，我的呼吸像匹脱缰的小马难以控制。

　　晚上村长为他摆了一桌丰盛的晚饭。他是村里难得的客人，热情的好奇的村民们都跑来凑热闹。村民们七嘴八舌地问着他外面的事情。我坐在他的侧面静静地看着他。他在聒噪急切的人群中始终微微含笑，谈吐自如，声音如山泉一般动听。他是如此与众不同，整个人焕发着异样的光。渐渐地，我看不到别人，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他那如王子般高贵的气质覆盖了周围的一切，他俊朗的面庞占据了我的整个视线。那一刻，我确定，他真是一个王子，来自一个天堂般的王国。

　　那晚，我知道了他喜欢旅游。他说，他要看尽世间的美与丑，富有与贫穷，高贵与低俗。

　　我想起了支教老师脸上的忧伤，想起了她的书。胸中忽地就涌起一股情感的急湍，冲破喉咙。我难以抑制地呜咽起来，在鼎沸的人声中像一只悲伤的哑笛。

　　我每天很早就起来，细细地梳理头发，结成好看的辫子，穿上最好看最干净的衣服，套上绣花的布鞋。我拄着一根粗粗的拐杖，一瘸一拐地悄悄跟在他后面，跟着他翻山越岭。我腿部的剧痛使我不得不不时停下来，然后在他停下拍照时赶上他。我多想和他哪怕说一句话，多想听他为我描述外面的世界，多想和他交流我的感受。可是，我连一个字也说不出，也不能写字让他看；我甚至连支笔都没有。我躲在大树后面，蹲在草丛中，远远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我心中澎湃着前所未有的激情，追寻梦和天堂的激情。

　　那段日子无意是我一生当中最美好的。我的心灵摆脱了山村和落后的羁绊，我努力试图接近那一个崭新的生活。腿伤在高强度的行走中越来越严重，我咬着牙，对自己说，一条腿对于梦想来说有多重要呢？梦想是人生的全部啊！

　　日子在我的脚步中飞一般地流走。终于，他要离开了。他最后一次蹲在河边洗手。我站在他后面，几乎是失控地看着他。他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回过头来看我。我终于忍不住吼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周围人都诧异地盯着我。可他听懂了。他凝视着我，用跟以往一样动听的语调说：“苏州，桃花坞。”是的，我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告诉我，苏州，桃花坞。他手上的水珠滚了下来，在阳光下闪出七彩的光。

　　我脑中浮现出一幅幅绝美的画面，小桥，流水，渔船，人家；亭，台，楼，榭，阁。我在老师的书里看到过苏州的画，我还知道苏州有很多美丽的地名，望星桥，接驾桥，干将莫邪路，寒山寺，枫桥。

　　现在，我又知道了，还有一个桃花坞。我想到大片盛开着美丽桃花的桃树，漫天飞舞的粉色和白色的桃花瓣。桃花坞，应该有很多很多桃花吧。我的心里密密地下起了桃花雨，我的眼里滚出了汹涌的桃花河，淹没了村庄，淹没了田野，淹没了山坡，淹没了汪洋般的金黄落叶。他的身影在桃花的海洋里越来越清晰，他在纷飞的花瓣中含笑走来。

　　我正要迎上去，却见他向我挥手。桃花在那一刻化为了灰烬，我重新站在了村子的河边，看到他正在远去。我流着泪拼命地追，我喊不出，我哭不出。山路一路蜿蜒。我踏着金黄的落叶，踏着他的足迹，踏着桃花的足迹，追赶。突然，手中的拐杖断了。我摔倒在地。风大声地呼喊着，卷起遍地的落叶，盘旋空中。我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他最终走出了我的视线，带走了桃花，带走了我的梦。

　　三年后，我瘸着腿走出了村子，走出了大山。

　　我到了梦寐以求的江南，到了苏州。我看到了接驾桥，那里并没有桥，那里有很多车很多人很多楼房，很拥挤。

　　我到了桃花坞，在苏州一个偏僻的地方。我久久地伫立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水马流。桃花坞没有桃花，因为没有桃树。我默默地走在街道上，看到了许多穿着更舒朗，脸庞更英俊的男子。他们有的胸前挂着一个小匣子，两根线接到两耳上，有的拿个大匣子贴着耳朵在讲话，不时瞄瞄我奇怪的走姿，行色匆匆。

　　我的泪一滴一滴地滴到纸上。放下笔，我抬头看窗外。远处的夕阳染亮了天边的云霞，像满山坡的金黄的落叶。风吹动被夕阳染成金黄的窗帘，哗啦哗啦。

　　我闭上眼睛。落叶在飞舞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