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朱根良 完成状态:已完结

  每当春雨霏霏的时候,东山村的进村黄泥路就会变成了“水泥”路。

  每年都是这样。

  路上那么多的坑坑洼洼,自然限制着各种车辆的时速。半道上有一道坎,原先也只是这众多坑坑洼洼中的一个,不知最早被谁的车轮子狠狠地扎了几下,就特别地深。随着越来越多的车陷进去,那坎儿越发地长大了,至今已形成一条道上最难过的坎儿。

  载满赶墟归来的乡亲,那一辆辆报废的面包车就像一个个老瘸子,左一拐右一拐地颠过无数的坑洼。稍有冲力不足的,滑进这处特深的坎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吼叫,那飞转的轮子就是爬不上来,就得把车上的乘客都卸下来,请几个人转到车屁股后面用尽吃奶的力气推:哟嘿!

  往外运柑橙运甘蔗运粮食往里运烧砖运钢筋水泥沙石的后推动四轮子却惟恐车上的货不够重。要碰上倒霉的,还得招呼几个人跳上车后厢使劲地颠,飞转的轮子把浮离的泥浆甩得飞扬,直到深深的坎儿被轮胎擦得黑亮黑亮,随着一声急吼,后轮子终于爬上来了,这时,车和人都松了一口气:哎呀!

  骑摩托车的多是年轻人,特爱干净,爱整洁,爱脸面,这坎儿却不给面子。本以为只要退到一档,加把油,只要踮着的脚尖能撑得住,不摔倒,多大的坎还不一样过得去?谁知前轮一滑,后轮一摆,亮铮铮的皮鞋不听话,一下子踩进了泥水里,湿漉漉的感觉直往袜子底下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好不容易过了这道关,点点泥浆已经飞吻到额上来了:妈的!

  背地里,面包车和摩托车的主人对后推动四轮子埋怨了一番又一番:要不是这些该死的四轮子,这坎能有那深吗?可是,哪一家喜迁新居入住新楼房,还不得请四轮子的主人喝上两杯?没有他们,你能把烧砖钢筋水泥沙石一担担地从山外挑回来?

  真的说不清这道理。

  说不清,也就别说了,当了几十年村主任的田八爷就不管这些闲。不管怎么说,大家最终还是过了这道坎,都胜利凯旋了,至今没有听说过谁家的车子老停在这里过不去。

  田八爷从来都是骑自行车的,碰到这特深的坎,他把自行车往肩上那么一扛,大踏步就过去了。这几年,山村里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十有六七的人家住上了新楼房看上了新彩电不说,连代步的自行车也绝大多数卖给了摇铃铛的。年轻人有了摩托车,空气清爽路面干净的日子,各色摩托赛跑般飞来飞去;老人妇女小孩没有摩托车,就宁肯花上两块钱挤在破旧的面包车里赶墟,也不提那过时的自行车了;走路,村里人叫做骑11号车的人,那就更罕见了。只有田八爷,依旧骑着他那辆红棉牌老车子,这是他当年还是生产队长时给优先照顾买回来的自行车,虽然是旧了点,可还飙着呢。这旧时代的车子质量就是好,骑了几十年不掉链,哪像那些后来的车子,没骑上一年半载就瘫了。

  村里人都把村主任田八爷的红棉车当怪物。都什么年代了,还骑自行车?田八爷也不怕人寒碜,坦白地告诉开面包车的老白:“不就是十二三里的路吗?骑一趟车就能省下两块钱,不给自己留着,凭什么让你赚去?”老白轻蔑地笑笑,不回应主任大人的话。老白不把田八爷当回事,少了田八爷,地球一样转,报废的面包车的轮子也一样转。田八爷当然也不多瞧一眼老白的面包车,面包车的轮子会转,老红棉的轮子也一样会转。

  眼下春雨刚歇,又该是赶墟归来阿哩哩的时候了。田八爷这回可不是赶墟归来,他是在镇政府开会回来的。这次会议,主要精神路线是解决群众走路难的问题,其实也就是要解决东山村群众走路难的问题,因为全镇十三个村委,就差东山村委这一条路没有动过铲车了。回到半路的时候,田八爷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回是人骑车,多少回是车骑人了,但居然还是赶上正在半路上那个特大特深的坎里挣扎吼叫的老白那车。老白那车挡住了狭窄的道路,一群人正在车屁股后面“哟嘿哟嘿”地与面包车的吼叫声合唱。田八爷左看右看,知道实在绕不过去,只好和他的红棉牌一起站着瞧热闹。

  更多的人,也在一边看着。

  有人看见田八爷了,不知谁说了一句:“这路早该修了,当官的跑哪死绝了?”

  田八爷脸色一沉,却不好发作。是啊,当官的是该来管一管了,可是田八爷是官吗?这年头,村委主任除了到镇政府开会时是个干部,平时还不是平头百姓一个?

  镇政府也不是不关心东山村这条路,早年间就已经发出了号召,今天的会议只不过重申了一下,要求东山村自筹五万元,其它费用由政府想办法。

  五万元,平摊到东山村委二千村民头上,每人也就是二十五元,真的不算多。可是真到挨家挨户去收钱时,人家就说,凭什么平摊?不能叫那些有面包车有四轮子的多出一点吗?田八爷想想有理,就去动员老白他们多捐点钱,不料老白回了田八爷一句不咸不淡的话:“不就是十二三里路吗?骑一趟车就省下两元钱,修路干吗?”别的面包车见老白不认捐,也都捂着钱袋不说话。田八爷再去动员四轮子的司机们,人家倒是挺爽快的,说什么只要别人都认捐,这里的份头自然少不了。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田八爷心里自然也明白,四轮子们根本就巴不得修不成路。这路不好走时,出一趟货就是几十元的收入,从山外运建材回来,别的村一角五一块砖,这里是两角,在平白增添了别人的成本的同时,也增加了四轮子的收入。一旦路修好了,收购粮食水果的大货车就会直达村中央,也会把建新楼的材料送到村中来。到那时,让四轮子们喝水去?希望司机大佬们多挤点油水的想法落空了,于是就有人说,再等一等吧,镇政府会想办法的。

  只有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最慷慨,一出手就是一两百,李家那个小三子更了得,甩手就是一千。年轻人年头出门年夜归家,一年到头也就是跑两回这条路,可没哪回不碰上阴雨天气,路面滑得叫人心寒,叫人感到作为东山村人真耻辱!

  刚开始,田八爷着实振奋了一下。谁知收了年轻人的钱,别的还是动不了,整整跑了三个月,不知磨破了多少嘴皮子,收上来的钱离一万元还差一个二百五!田八爷就想,算了吧,自家的楼房早已盖好,自己的红棉车早已骑惯了,瞎操那份闲心干什么?何况田八爷还有一块田靠在路边,要真修了路,可能还得被白占去。于是田八爷干脆把那些年轻人交上来的钱一个一个地退了个干净,修路的事也就搁了下来。

  可是眼下路不好走,人家就把气都撒到田八爷头上来了!

  “这个村主任是谁选出来的?白吃饭不干活!”有人装看不见田八爷,在人堆里响亮地喊。

  这下可把田八爷激怒了,他冲人堆里吼:“我是当不好这村主任,你们谁愿当谁当去!”

  田八爷这一吼,人堆里安静了下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再说话,“哟嘿哟嘿”的声音和面包车的吼叫声又直捣人们的耳鼓。

  田八爷可不是说说气话不当回事。这个窝囊的村主任头衔他早就不想挂了。今天,他还当着书记镇长的面又一次辞官呢,可是上级就是不同意。书记镇长也知道田八爷当村主任只是凑个数,可凑数也得凑啊,要不叫田八爷凑数,能请谁充当呢?这年头谁愿当这个每月领几十元的闲差?李家的小三子人气够旺了吧,可是田八爷去动员他接班时,你猜他怎么着?他只冲田八爷说了两个字:“笑话!”田八爷也知道这只是个笑话,小三子外出打工,每月少说也有千二三百的收入,怎么可能回来当村主任受罪?

  “哟嘿!”“哟嘿!”

  这道坎,怎么过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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