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离觉得自己很作。明明知道大学挂课还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还是不遗余力地在教室里刻板。刻板是一种新兴的作弊方式,相信现在的大学生早已谙熟此道。考试前将没记住的知识点抄在课桌上,最好是用铅笔来抄,用铅笔有两大好处:一是对着阳光看的时候字迹很清晰,二是便于销毁罪证。这种作弊方式之所以在形形色色的作弊方式中很快地占据了主导地位,就是因为在被抓的时候可以充分地狡辩。
大学让人变得狡猾,人都是狡猾的,大学是一个发现和展示狡猾的地方。叶离也觉得作弊是一件不太正大光明的事,但是当大多数人都在作弊的时候,叶离就倒了戈。当100个人中有99个都赞同谬误时,谬误就会变成真理,虽然对于真理和谬误的分辨大家都已经心照不宣。今天是这学期的最后一门考试,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均匀地洒落在叶离刚刻好的那块桌面上,把字迹照得异常清晰。以前老师们都说要反对平时听写、复习抄写、考试默写的学习方式,聪明的学生们就把这种不健康的学习方式给改良了,缩短为了考试抄写这一个步骤。叶离抄写完毕交了卷。老师的表情千篇一律。
在回寝室的路上叶离忽然想到自己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这让她非常地开心。叶离喜欢逃离。每当她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她都会在心里大喊: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就要离开这里了!直喊到她的脑子满是快乐的回声。
明天要回家,叶离不仅没什么高兴的感觉,还对今天要收拾一堆东西显得很不耐烦。一进寝室叶离就看见自己的床帘耷拉着,原来上面的一个带子断了,挂不得大家都说叶离的床像个水帘洞,叶离想到这里笑了笑,阳光在她的脸颊上跳跃着,勾勒出她年轻的轮廓。今天考的这门课只有叶离一个人选了,寝室里早就空了,这使得狭小的寝室居然有了一点儿空旷的感觉。晚上还约了师兄吃饭,叶离很快地就把东西收拾好了。
师兄叫吴新,高叶离两届,现在已经是研一的学生。跟现在的吴新说话让叶离觉得很别扭,本来是挺狂的一个人,现在老是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叶离请吴新吃饭当然是有目的的,大学里请人办事是一定要请吃饭的,而请吃饭是一定要办事的。叶离大三了,该面临一个选择了,她不想出去工作,倒不是害怕被挤得体无完肤头破血流,更不是什么留恋象牙塔的美好之类的,她要加大自己的筹码,研究生的文凭就是筹码,她要有一个更高的起点。叶离学习,不是多热爱专业,她现实得可怕。
叶离现在想的就是保研,而保研很难。叶离就想知道怎么能顺利地保上研,而吴新却让她失望了。整个吃饭的过程因为沉默而显得格外冗长,吴新要么就是不说,说了也都是些模棱两可的建议,而模棱两可的建议实际上就是没有建议。这顿饭叶离还算吃出了一个心得,就是保研是一件很一言难尽的事情,但这个一言难尽到底是难在哪里,叶离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
从一言难尽这个角度上来说,保研和高考的杀伤力是有得一拼的。叶离是个复读生,在经历了两次高考以后,复读两个字就成了叶离的一块伤疤。两次高考叶离都考到了同一所学校,这让叶离觉得很抬不起头,虽然她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三年了,叶离始终都处在一种文革的心境中,一旦定案便无法平反的感觉。在叶离还沉浸在对高考的缅怀中的时候,吴新最后对她说了一句话:“保研是要投资的”。叶离看着吴新渐渐远去的背影,想着保研怎么就把他的意气风发给抹去了呢?他以前是一个多么健谈的人啊。
晚上杨建成给叶离打了个电话,一看到是杨建成的来电叶离就骂了一句:妈的,什么东西!但是她还是很心平气和地接了电话,杨建成一开口就是很想她,叶离很快地编了个借口挂了电话。杨建成原来是叶离的妈妈梁仪的同事,90年代初的时候离职下了海。下海这件事也许更多地是为杨建成这种无耻的人准备的历史时机,他发了财,资产千万。跟杨建成同时下海的还有他们单位上一个很有知识分子气的人,他背了时,把多年的积蓄扔在了黑乎乎的商海中,回来的时候职位也被别人顶了,现在经常可以在公园里看到他,咿咿呀呀地跟一群老头老太太学戏混日子玩。知识分子太不懂变通了,杨建成这样跟叶离说。
小的时候叶离就认识杨建成,那时他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叔叔,很爱玩照相机,他还曾经让5岁的叶离拉着裙边在树边照了一张相,那张相片还保存在叶离家的相册里,黑白的色彩中叶离笑得很无邪。
关于十几年前的杨建成叶离还记得一件事,就是杨建成帮她看手相,他说小离,你的掌心有一颗红痣,因为它你永远也不会丢。今年叶离20岁了,那颗红痣也20岁了。再见杨建成是今年的夏天,发了财的杨建成很大气地请原来的同事吃饭,还要同事们把全家都带上。两个人就这样地见面了。
杨建成没想到当初那个肉嘟嘟的小女孩现在已经长成一个高挑的大姑娘了。杨建成说,小离,你比原来可漂亮多了。叶离大方地说:“谢谢杨叔叔,你可是有些发福了噢”。杨建成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笑了笑,说,你还是那么调皮。
后来杨建成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从梁仪那里拿到了叶离的手机号,这个学期他就频繁地跟叶离联系,开始时叶离是很不开窍的,但是隐约的她也感觉到杨建成的关心好像过了度。直到有一天杨建成在电梯里抱住她,并把湿漉漉的舌头塞给她时,她才明白这个被叫做叔叔的人原来是别有用心。她没有挣脱,她吓呆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叶离才说:“杨叔叔,你怎么能这样呢?”她没敢再看杨建成,马上回到了学校,那几天杨建成一直向她道歉,她只是惶恐。
其实在杨建成看来这是很公平的,多年的商场历练使得他把所有事情都看成是一笔交易,他虽然有老婆有孩子,可是他是个有钱的成功人士,他需要一个情人。在见到20岁的叶离时,他的这种需要就更强烈了,这些年来他碰过不少的女人,可是她们都不够单纯,有的还很脏,他嫌弃她们。叶离有时候说话的时候还会脸红,现在会脸红的女人已经很少了。他可以为她花钱,他也能够为她花钱,这还有什么不公平的呢?
杨建成觉得他看透了叶离,一个单纯的需要人帮助的小妮子,所以他利用一切的机会告诉叶离他可以帮她实现很多愿望,包括保研,不就是多花点钱的不是吗?叶离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动摇了。她对自己的前途一无所知。保研确实不是一件多么纯净的事,要发论文、要找导师、要托关系,而这些都需要钱,这就是吴新说的投资,这些父母都不会帮她,他们还是像毛主席时代一样地正直。所以对于杨建成,她不想把话说得太绝。于是杨建成就一次次地跟她联系,她就一次次地编借口应付他。叶离是很虚荣的,你就算把她的一切都改变,你也不能改变她的虚荣,虚荣是整个的叶离。她要保研,她并不爱她的专业,如果可以,她早就不想学习了,可是她需要资本,让她扬眉吐气的资本,在她高考两度失败后,叶离听了太多的冷言冷语,她受够了。她不能让自己再次受伤。她怕被瞧不起。可是叶离毕竟不是商人,她无法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是一项投资。
第二天叶离拖着箱子出校门的时候想起来了一件好笑的事情。有一次叶离在校园里遇到两个问路的人,她们好像很仰慕这所学校,要叶离告诉她们大门的位置。跟她们交谈后才发现她们刚从大门过来,这两个人就嘀咕说怎么那么小啊?一点气魄也没有。想到这里叶离回过头来仔细端详这个大门,很像一个花团锦簇的贞节牌坊,叶离想我就要从这个贞节牌坊里面走出来了。
刚坐上火车程妮就发了一条短信,祝她一路顺风什么的。程妮和叶离住一个宿舍,截至目前也就是最肤浅的室友关系。短信就是有这种神奇的功能,使得人与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肤浅。肤浅归肤浅,叶离还是很服程妮的。当初程妮如果不是没填好志愿,现在就是在中国的最高学府让叶离之辈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了。程妮也是个复读生,不过与叶离不同,她是个明星一般的复读生,她的成功经验照亮了无数落榜学子的复读之路,号召他们像大无畏的革命志士一样前赴后继、勇往直前。叶离想如果不是有程妮这样的人,自己也许就不会选择复读,她想起来应届时班主任跟她们说的一句话:复读是有成功者的,但是他们踩着不计其数的失败者。很不幸的,叶离就成为了那堆灰溜溜的垫脚石中的一块。所以从一定意义上讲,复读就是一场隐蔽的传销。每个人都抱着发财的梦,结果只是成全了极个别的人。每当看到程妮的时候,叶离就有种相形见绌的感觉,特别是程妮直到现在还能将高中历史书里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背出来时,叶离真的感觉很受伤。
其实程妮是瞧不起叶离的,觉得她很俗气,像个十足的小市民。而叶离觉得这个评价还是相当中肯的,但是她觉得自己俗气得很现实。程妮是个满脑子“远大”理想的人,她希望有一番很大的事业,可以对所有的人颐指气使。当然这些她都不会告诉叶离,她甚至还有一次梦见10年后的叶离低声下气地向她谋一个职位,而身为董事长的她是不愿搭理的。她们都坚定地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生存着,虽然她们经常互发短信,但这也许就是在印证她们关系的肤浅。
叶离不知道怎么的又想到了杨建成,她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父母,她觉得自己应该独立地处理这件事情,那两个人为她操了太多的心了。因为动摇,叶离想自己真的不是一个高尚的人,高尚的人应该这样处理这件事:愤怒地扇杨建成一记耳光,然后厉声警告他,所有的电视剧不都是这样演的吗?可是电视剧是简单化了的人生。她的态度是整件事的关键,到底该怎么办呢?叶离用力地想这件事,开着空调的车厢里酝酿出了阵阵的暖意,叶离就这样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她看见有一条新短信,是田鹏发的,问她是否还好。叶离回了两个字还好就关了机。田鹏是叶离刚分了手的男朋友,两个人谈恋爱的时间并不长,也就是那种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的类型,这是大学生谈恋爱的一般模式,很少有人会想到以后,大家只是无聊,只是虚荣。叶离从一开始就知道两人最后肯定会分手,所以她在说分手的时候也非常自然,就像和田鹏说今天我们去上自习一样地自然。而田鹏非要她给出一个理由,叶离说也没什么,我很累。叶离说着就自顾自地回了寝室,回去后就把手机关了机,把寝室的电话线也拔掉了,很奇怪的就是叶离那个晚上睡得特别沉,脸上一直都挂着浅浅的笑意。
之后的几天田鹏堵了叶离很多次,于是叶离就说等我寒假的时候想想清楚吧,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个答案。后来同寝室的钱梦说看到田鹏这段时间很邋遢的样子,叶离也没有什么心疼的感觉,然后钱梦就说你们俩到底谈没谈过恋爱啊,你怎么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叶离就拿着镜子对钱梦说,我长的就是一张薄情的脸,你没有看到吗?我自己都讨厌这张冷漠的脸。其实说没有一点感情也是不可能的,可是你要是说有多深的感情那当然也不至于,叶离觉得分手只是在抛弃一件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想扔就扔了。对于和田鹏分手,她会在这个寒假中想得很清楚。
对于爱情这个东西,叶离看得很淡。她觉得她以后再也不会真正地去爱一个人,这种刻骨的感觉每个人的一生只能有一次,那是一种拥抱太阳的感觉,它要么是燃尽了你一生的热情,要么是照亮了你完满的一生。叶离的太阳焚烧了她,让她以后再也找寻不到属于她的太阳了,也忘记了怎样豁了命地去爱一个人,尽管她还是那么地年轻。叶离的太阳叫欧阳子云,想到他叶离就一阵阵地头疼,所以她克制住自己不再去想欧阳子云。
终于到站了,在回家的人海中,叶离是一叶出没风波里的小舟。梁仪在出站口接到了叶离,然后就很夸张地把叶离塞到了出租车里。梁仪在这半年里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副知足者常乐的表情,头发还是黑黑地卷得很自然。梁仪老得很早,35岁的时候就有45岁的样子,但是还好的就是她一直保持着这个45岁的样子,一直到现在50出头了还是没太大变化,时间过早地给她定了格。杨建成曾经对叶离说过,幸好你不像你的妈妈,你是多么地年轻啊。
到家的时候叶平章正在抽烟,他没什么烟瘾,就是在有事的时候才抽上一支。叶平章明显地老了,整个人给人一种塌陷了的感觉,在家里还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叶离忽然觉得现在她的爸爸已经是一个老头子了。可是上次叶离走的时候,叶平章还是一个很年轻的人呢,头发还是黑的,全身都弄得很讲究。可是现在他好像很怕冷的样子,穿着一件很厚的羽绒服,里面还夹着几层厚重的毛衣,还有他那顶帽子,真是糟糕透了!
叶平章这两年遭受了他人生中两场最大的变故,它们把他打垮了,让他空前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窝囊。一就是一直被他视作掌上明珠的叶离,高考两度失利,这让他有一个星期不敢出门,他怕遇见熟人。他当然也看到了叶离学习时那种拼命的样子,他也为他的女儿感到深深的不值,但是他的掌上明珠确确实实地让他跌了面子,他甚至有些恨她了!虽然他也为她心疼!现在叶平章还深深地厌恶着那种被层出不穷的人同情的感觉,他从来也没想过叶离会输,但是她确实是输了,还输得彻彻底底。第二个就是他自己像一堆报废物一样被从单位上踢了出来。他才50出头!他是那样地爱着他的工作!他痛心疾首。而他不能指责任何人,他只能快速地衰老下去。哈哈,这是一个多么窝囊的老头子呀!他越来越少照镜子,虽然男人不像女人那么爱照镜子,可是连梳头的时候叶平章也不愿照镜子了,那个势力的东西只能找到他的白头发,他就是一只慢慢泄气的皮球,一只报废了的皮球。现在每天叶平章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看一本本发黄的线装医书,这使得他越来越像一个年迈的老中医。
叶离正兴高采烈地扫荡梁仪给她准备的食物,这真是一种天昏地暗的感觉,叶离一直认为自己在吃东西这方面很有天赋,她吃东西的时候总会让你联想到风卷残云、一扫而空此类的词语。她喜欢制造成堆的垃圾。叶平章在一旁皱了很多遍眉头,他是那种看起来就很严肃的人,一生气的时候脸就会发黑。好不容易叶平章和梁仪才劝住了叶离,叶离说我真的要撑死啦!说着还站起来蹦了几下。亲爱的老爸老妈,我好久没这么吃过了!要天天吃学校里的饭食可是要很有牺牲精神的!
叶离就读的学校怎么也还算一个还可以的学校,可是食宿条件却差得出奇,好像只有艰苦的生存环境才不会辱没了它名校的门楣。为此学校真可谓是煞费苦心。学校从不拆掉旧楼,只是见缝插针地建了几座宿舍楼,以满足这几年扩招的需要。学校也从不给食堂补贴,所以食堂的饭菜往往是偷工减料的,菜色也一年四季从不改变,使人不得不怀疑蔬菜是有节令的说法。那学生交的学费呢?当然学校是有很正当的用处的。据说几年前学校里曾经还有一片很热闹的娱乐区,但是被学校高价买下,夷为平地。当吴新跟叶离指那片曾经繁华过的地方的时候,那里已经长满了很高的杂草。在校园里经常有人问在哪里买水,叶离常常笑着说很远很远。
梁仪说别蹦了,洗个澡休息吧。洗完澡叶离就卷到被窝里睡着了,还是梁仪过来帮她关掉了台灯。叶离很喜欢自己房间的窗帘,很厚,宝蓝色的绒布上绣着细碎的小花,它使她感到安稳。
早上六点钟的时候叶离被吵醒了,她知道是楼上的那个疯女人又发病了,她听见那个女人母亲急促的拖鞋声。那个女人已经疯了20年了,梁仪曾经带着叶离去探望过那个女人,叶离永远也不会忘了那个女人当时的样子,她深深地陷在她的床上,面容虽有些轻微的变形,但是还是可以看出是一个很秀丽的女人,她看见叶离的时候眼睛也没有挪动,还是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她的母亲已经60多岁了,还是得天天侍弄她,像侍弄一株将死未死的小草。
梁仪总是担心叶离会发疯,所以她才会带着叶离去观看一个疯子,尽管这对于楼上的那家是很残忍的。梁仪觉得只有好胜的人才会发疯,而在她看来,叶离就是好胜的。本来嘛,叶离本来可以不用操任何心的,如果叶离愿意,她愿意养着她,她怕她吃苦,她是她钟爱的女儿。可是梁仪错就错在,她不该用爱惜物品的方法来爱叶离,叶离是一个年轻轻的活泼泼的生命,她希望独立。可叶离的独立,在她看来就是疯狂。
梁仪对待叶离的态度,就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朵易碎的花。她太珍惜这个孩子了。她和叶平章结婚后的几年都没有孩子,两人都很着急,尽管叶平章也常常安慰她,可是她还是发了疯地想要一个孩子。他们也去医院检查过,是梁仪的问题,年轻的梁仪已经有绝经的症状。她曾经惊惧地想到,叶平章会因为孩子而离开她,去寻找另一个女人为他生一个孩子。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梁仪都会在叶平章熟睡后打开台灯,一遍遍地抚摸他的眉骨与面颊,她想青梅竹马的叶平章就快要抛弃她了。为了安抚梁仪,叶平章曾建议去抱养一个孩子,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梁仪怀上了叶离。
这个消息让两人欣喜若狂。可是医生告诫他们说像梁仪这样的情况还能怀孕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所以这个胎儿很可能是不健全的。叶平章听到医生这些话的时候马上就冷静了。一个残疾的孩子最好还是不要。但是当他把想法告诉梁仪的时候,他看到了妻子前所未有的凄楚与绝望。梁仪大声地呼喊:我要这个孩子!就算他缺胳膊断腿的我也要!我养活他一辈子!我的孩子啊……梁仪的哭声如刀锋般凌厉地划过叶平章的心头,他握着妻子的手说:“梁仪,这个孩子我们要了!”说罢夫妻俩抱头痛哭。
十月怀胎对叶平章和梁仪来说尤其漫长,他们太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了。而这个孩子,很大的可能就是个傻子。那时候两个人散步的时候特别怕看见残疾的孩子,叶平章每次看到这些孩子的时候就会把身子斜一下,以挡住妻子的视线。有一次是梁仪先看到那个孩子,一个智障的孩子,他的两只小手不停地变换着位置,似乎在寻找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可是他的手一直是鸡爪的样子,五根手指都向掌心蜷缩。那个孩子的脚似乎也不太灵便,一边走路一边含混地说着什么。梁仪靠着叶平章的身体不停地发抖,叶平章看见她的嘴唇白得可怕。“平章,我们的孩子会是这样的吗?”叶平章的担心并不亚于梁仪,他只是裹紧了梁仪的肩膀。其实在叶平章的心里,未出生的叶离早就是一个残疾人了。
生产的时候又遇到了问题,梁仪难产。额头上布满了缜密汗珠的医生出来问叶平章:保孩子还是保大人?叶平章很果断地说,我要我的妻子。医生已经无法面对正在生产的梁仪,她不停地喊着,我要我的孩子啊……我要我的孩子啊……医生最终保全了这一大一小两条生命,只是限于当时的技术,叶离的头是用仪器强行吸出来的,这就使得叶离的头顶显得很尖,所以她后来就老是梳蓬蓬的头发,使那个小尖头可以不显山不露水。
叶离说话走路都很晚,叶平章看到他笨拙的小女儿就笃定她的脑子有问题。叶平章曾试图让叶离学会走路,可是当他一松手,他就看见这个小肉球迎面摔在了地上,甚至不知道用双手去支撑一下身体,而是直接用身体贴在地板上,也不动,也没有哭。这件事让叶平章彻底失去了信心。可是梁仪还是耐心地等待着,每每想到这些,梁仪就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当叶离又会说话又会走路的时候,夫妻俩才暂时地放了心。梁仪一直觉得叶离是老天给她的额外的礼物,所以她对她的珍视几近于病态。她不愿意她学习,她觉得叶离是该玩耍的,知识会让她不快乐。她甚至希望叶离退学,这样她就可以时时刻刻都看到她,保护她。而在这一点上,叶离是让她伤心的。她好像故意地要逃离她一样,把高考志愿都填到了省外。她和叶平章送叶离去上学的那天,叶离显得很快活,在人群中像一条穿梭的鱼。他们住在那里的几天叶离老是催他们回家,刚把他们送出校门,叶离就很自然地转身走了,梁仪立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她看不见叶离,叶离也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叶离上大学的这几年,她很少回家,她有一种逃离的快感。
叶离很喜欢书,可是梁仪一看到叶离看书就很想阻止她。在叶离进入高中以后,梁仪总觉得叶离会发疯。第一次期中考试叶离考得很惨,大有祖国山河一片红的架势。叶离在梁仪的面前结结实实地哭了一场,梁仪心疼得要命,考试真是要人命啊!她在叶离面前泣不成声。她听见叶离说她要拼命学习的时候,梁仪只觉得这个孩子要疯了,疯子才那么好强的。梁仪还记得那天晚上的风,冰冷得有些狂躁。
她带着叶离去观看了楼上的疯女人。虽然那个女人是因为情感问题发得疯,但梁仪还是擅自改换了一个版本,就是这个女人太好胜了,高考没考好就发了疯。这当然是梁仪一厢情愿的原因,在后来叶离知道这个女人真正的发病原因的时候,她还是报之一笑。叶离是一个正常的上进的孩子,她不会发疯的。
今天这个疯女人显得异常暴躁,她好像在地上翻滚,叶离披了件外套站到了自己房间的窗前。她喜欢她房间的这些窗户,它们连成一体,让自己几乎透明,叶离常常不由自主地把手向外伸去,但每次都被这些透明的家伙给挡住了。窗外已经星星点点地亮起几盏灯火,这是要上学的孩子催醒了他们的父母。从初一到高四,叶离家的灯就是这样亮着的,它例行公事般地亮了七年。现在,它终于不用这么早亮着了。
叶离靠着窗沿,感觉很冰,这个铺满了大理石的家到处都是很冰的,尤其是叶离要去复读的时候。叶平章和梁仪摆开了阵势不要叶离复读,他们怕她吃苦,何况她也不是没有学校上。叶离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坐了很久,后来听梁仪说是整整一天,她也不是一直坐着的,她还起身往楼下看过。她们家住在4楼,楼下是一个花坛,叶离记得自己那天把那个花坛打量了很久,她一直在想自己用什么样的角度与那个花坛相撞,才能落得个医治无效的结果。那时的叶离已经看过很多唯美的言情小说,这些小说往往把跳楼写得很美,女主角往往会觉得自己很轻,甚至会有飞翔的感觉,像一片羽毛一样。可是那时的叶离就明白跳楼是一件很不美好的事情,从跳楼到死亡,时间很短促,人压根没有飘的时间。
然而叶离最终也没有跳成楼。主要是她不想变成一个残废,虽然她在出生前就被她的父母假定成了一个残废。最终是叶平章和梁仪妥协了,他们对叶离的爱远胜过叶离对他们的爱。想到这次预谋跳楼的事,叶离还有点冷嗖嗖的感觉。
天在叶离的回忆中亮了。梁仪来叫叶离起床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起来了,就以为她一定是起来看书,就很不满地说:“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一家人出去吃早餐,叶离要了一碗牛肉面,盯着那碗面,叶离想到初中时的一件事情,那时候的叶离是个脑子里面挂满了大问号的小姑娘,一次和同学一起吃面的时候不小心把冰镇汽水撒到了面里,汤水的表面立刻凝固了。于是叶离就大叫:“面发生化学反应了!”饭也不吃就跑去问老师这是个什么化学反应。叶离特别喜欢化学,她喜欢很多东西放在一起发生变化,喜欢看那些混合物起泡、变色、冒烟。老师的解答让叶离失望,那不过是物理中的凝固反应,那时的叶离是很幼稚的,因为喜欢化学她喜欢她遇到的是一个化学反应,在她看来,化学比物理奇妙多了。
可是这世界不是你希望是什么变化就是什么变化的。那个年纪的事情就那样地过去了,就像一个疯跑的孩子,一下就跑到了尽头。叶离的后来就不是她希望的那个样子。尤其是进了这所并不喜欢的大学之后,叶离开始厌恶自己。自由了的叶离有了大把的时间去挥霍,在和欧阳子云分手了以后,她更沉沦于这种时间的挥霍中。
“离离,快吃啊。”梁仪的话打断了叶离的思路,她开始专心地吃面。她看见梁仪在对叶平章使眼色,顺着他们的目光叶离看到了邻座的文建平。叶离从小就认识文建平,他一直是爸爸的下属,很多次都听到爸爸说文建平的水平很臭,简直臭不可闻。其实如果没有那双四处乱转的小眼睛,文建平也还能算一表人才了,他个子很高,身板笔直。叶离知道文建平也看到了他们,但是他起身的时候目光是从他们头顶上掠过去的。叶平章低低地骂了一声,小人!
被当成垃圾扔出单位的叶平章不用上班了,他彻底地告别了他耕耘了几十年的地方,在最开始的一段时间,他曾经认为科室离了他一定会乱套,可是很久后他发现文建平领导这个科室也照样风平浪静。这个地方真的不需要他了,没有他的单位花照样开,说不定还开得更好些呢。
这样也好,我可以陪女儿嘛,叶平章也学会了点滴的自嘲。叶平章对叶离管得很少,叶离只记得叶平章是个工作狂,他每天都走得很早,回来得很晚。然而叶平章对叶离的成长是很关注的,他发现这个孩子很早熟,老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似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和物都与她无涉。包括有一次梁仪跟她开玩笑,说离离我们以后老了你不会不管我们吧?谁知道叶离居然说我怎么敢保证呢?她连哄他们俩开心的热情都没有。这让叶平章的心里泛起了些许的浮冰。
梁仪上班去了,叶平章和叶离坐在大桥的下面聊天。叶离很熟悉这座大桥,她曾不止一次地写过这座大桥,每当布置作文的时候,她都会把爸爸、妈妈、大桥挨个写一遍。她们坐的地方原来是一个商品交易市场,由于消费中心的转移这里就被废弃了,少人而临河的地方是很适合聊天的。
“离离,爸爸退休了。”“那是为什么?不是60岁退休吗?”“是内退。”“就是一种比较冠冕堂皇的下岗吧。”“离离,你说得对。”可是叶平章不明白叶离为什么对自己的爸爸也这么地不留情面。“爸爸,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确实,以前叶离也跟叶平章说过,他那样的性格很难在当今的社会立足。叶离以为叶平章不懂社会的潜规则。叶平章很想对叶离说这个世界上看透了生活真相的人何止千万,可是这千万的人都不做看透之举,他又何尝不明白这个社会的规则?可是他有自己的原则。“爸爸,你也搞了一辈子政治了,可是你其实是最不懂政治的人。”叶平章有些恼怒了,他觉得女儿小看了他,黄毛丫头还学会批评人了。“是因为文建平吧。”叶平章很奇怪叶离怎么说这些的时候一点表情也没有,好像在公布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一样。“您迟早会被文建平暗算,这个社会爱好他那样的人。”叶平章有些吃惊了,叶离虽然认识文建平,可是并没有怎么跟他接触过。这个小丫头的心思比她老爹重多了。叶平章真不知道生了一个这样的女儿该喜还是该忧。
“爸爸,您这样的性格不当官了还好些。没事干的时候就养养花、钓钓鱼什么的。”可是叶平章没有什么业余爱好,因为这样他这30年的付出就显得更为不值。当叶平章还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的时候,忽然听见叶离说:“爸爸,我想跟你说说我自己的事。”叶离就一点一滴地把自己的保研计划说了一遍,“工作不好吗?离离”。“爸爸,我需要抬高我自己的资本。”“如果失败呢?那到时候工作也很难找了。”“爸爸,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叶平章不禁想到自己20岁的时候,还是一个只知道打破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的红卫兵呢,那时候的行为是多么地荒唐啊!可是20岁的叶离,就已经不会听命于任何人了。年长她30多岁的父亲,也是不可以干涉她的。叶平章深刻地体会到这个社会在这20年中发现了多么大的变化,年轻人却长着一颗老谋深算的心。“什么叫抬高自己的资本?离离,你想得太多了,多过了你的年纪。”叶离却突然间地落了泪,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爸爸,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大的压力”。河风吹得叶离的泪水斜着落下来,还闪着些破碎的金光。“离离别哭,爸爸不干涉你好了。”
晚上叶离很快地睡着了,她的睡眠一直很好。这天晚上她梦到了欧阳子云,都说思念太深刻就会在梦中相见。不论是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分手以后,她都经常梦见他。怎么来形容欧阳子云呢?他就像一棵奔跑着的树!女孩子都喜欢把心中的男孩比成树,叶离也是这样。欧阳子云有着颀长的身材,面容白皙神情温和。这天的梦是以他们产生故事的时候为开端的。
那时候他们上高中,因为家住在一起,双方的家长又比较相熟就经常一起回家。他们的话题很宽,子云那时候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男生,但是跟叶离在一起的时候也常有话说。那天叶离考试没考好,在办公室里被老师批得体无完肤。当她抹着眼泪出来的时候,自己的自行车却找不到了。子云在等她一起回家。叶离记不得那天他们的话题是什么,只记得他们俩走得很近,然后子云就说我载着你回家吧,还说了一句叶离我喜欢你。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在叶离现在想来依旧心动不已。在这天的梦里子云说完叶离我喜欢你后,就走进了一个大花园,叶离也紧跟着他走进去,可是发现花园里的路都是纵横交错,最后她迷路了,她的子云再也找不到了。
叶离哭着醒了过来,她想她真不该把子云比成是以一株奔跑的树,因为当你坐车的时候你会发现两旁的树都是可以奔跑的,但是你却永远也抓不住它们,就像她抓不住子云一样。当她回忆起那段明朗的感情时,耳边却回荡着苍凉的风声。子云第一年高考也没有考好,他说叶离我们一起努力。然而子云对学习却是力不从心的,他有严重的眩晕症,学习时间一长就会发作,上晚自习的时候叶离常要回头看看子云的脸色,大部分时间那张白皙的脸都在发灰。子云最终去了南方一所很烂的大学,与他同去的还有他们同届的一个女生,她也深深地爱着苍白的子云,她常常躲着他的身后偷偷地看他。而叶离去了北方,将就着上了一个还勉强算得名牌的学校。叶离常常想,如果跟子云填同一所学校的不是那个女生而是自己的话,子云现在还应该是原来的那个子云吧。然而生活是不能假设的。子云那些如溪水一般潺潺流出的情话,现在说给了另一个人。
分手是由一个电话解决的。子云说叶离我们还是分开吧,叶离问为什么。子云说我对我们的感情没有信心,我现在爱上了别人,就是那个跟我一起来这所学校的那个女孩子,她叫刘冰冰,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叶离是泪也没有的就呆住了,她的世界昏暗一片。
大一的寒假叶离还和子云见了一面,走在路上的时候叶离有好几次都想拉住子云的手,就像以前那样。可是路灯下子云的表情依旧很淡漠,好像一个失却了全部记忆的人一样。子云你真的爱刘冰冰吗?刘冰冰很黑,嘴唇很厚,全身上下看不出一丝娇俏之处。是的,叶离,也许你仅仅是觉得我可怜她,可是不是,虽然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只是可怜她。那时候我进了那所烂大学,我的心情坏到了极点,我想找个人来安慰我,而叶离你还在埋怨你的大学,而我们的差距已经很大了。那时候刘冰冰虽然跟我在一个学校,但是她还是习惯在远处看我。冬天她为我织了一条围巾,可是她不敢给我,她托了一个同学转交给我,自己就在操场上等着。你知道吗,她那时就像一片没有方向的云一样,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叶离是我对不起你,你就忘记我吧。
可是子云,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记挂着你?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的节日。我只愿把我开心的一面展现给你,可是我错了。也许在恋爱和婚姻中女人天生就要扮演弱者,子云啊,是你那没有来由的自卑害了我们!可是你让我怎么向你解释这一切呢?叶离那天没有跟子云做任何解释,她灰了心。她什么也不怕,然而她爱的那个人却毅然决然地当了爱情的逃兵,那天她在寝室的楼梯间坐了一个晚上,什么也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空荡荡。
之后的时间叶离就习惯性地用于了挥霍,每天晚上六点的时候校广播电台就会播一首悲伤的歌,叶离经常选择一个僻静的角落,一边听歌一边安静无声地流泪。对叶离来说,疗伤是主业,学习是副业,她那时也从未想过关于保研的事情。她想她以后再也不会见到欧阳子云了。
每次想到欧阳子云叶离的头就会发昏,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地竟然把两个人的前因后果这么完整地回忆了一遍,难道是时间教会了她怎样去忘却吗?
另一个房间的叶平章和梁仪同样也没有睡着。叶平章把叶离的想法一股脑地都告诉了梁仪。梁仪始终都希望叶离大学毕业后能回到她们身边,倒不是要叶离照顾他们什么,而是她想趁着自己还能动的时候好好照顾叶离。爱是无私的,但过度的爱是可怕的。叶离活得太累了。如果她永远呆在父母的身边,她能不受伤害吗?恐怕受到的伤害更大些吧。叶离是个固执得无理的人,所以夫妻俩就商量好要旁敲侧击地劝她。
这一家三口这天晚上都睡得很晚。
第二天一起床叶离就嚷着要去找沈亲儿玩,两人是众所周知的最好的朋友,回来了当然应该见一面啦。其实两人都很清楚,她们可讲的话已经越来越少了。虽然她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虽然现在问到她们俩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她们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说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但是她们已经越走越远,甚至背道而驰。
沈亲儿是那种很温婉的女孩子,皮肤细腻得如同白瓷。两人在路上晃来晃去,沈亲儿一直忙着给她的第三任男朋友发短信,闲暇的时候跟叶离搭几句腔,但绕来绕去也还是那个人。叶离兴味索然。沈亲儿是一个很奇特的人,她看别人的恋爱看得很清楚,比如说她就预言叶离和田鹏要分手,果然的就分了,颇有些洞若观火的味道;然而她在自己的恋爱过程中却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她的前两任男朋友都是因为另外的女孩子而抛弃了她,而且他们的方法还是很残忍的,告诉她他们发展到了床上。沈亲儿想是不是自己拒绝了男朋友的要求,才使得其他的女孩子钻了空子。她每次提出这样的疑问的时候,叶离就告诉她说幸亏你没有答应,要不甩你的时候会更绝的!今年沈亲儿又挂上了一个,这个没有爱情就活不下去的小女人!她对于自己的每段感情都全身心地付出,她动摇了叶离的爱情只能燃烧一次的理论。
叶离不会为了爱情放弃她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尤其是和欧阳子云分手了以后。而沈亲儿,她可以只要爱情,虽然爱情常让她输得一无所有。这个刚谈了不到半年的新任男朋友,已经完全地改变了沈亲儿对自己未来生活的全盘构想。本来她也是打算读研的,可是现在她居然想到了结婚!而他们都还是多么地年轻啊!她的心整个的都在那个男生的身上,叶离想自己今天找沈亲儿真的是很多余。
两人正无话可说的时候遇到了两个以前的同学。她们应届的时候就上大学了,所以她们已经面临毕业了。她们告诉叶离她们都考了研,但仅仅是碰碰运气而已。她们又问叶离的打算,叶离还没说,她们就说叶离你一定是打算保研吧,你一直是这样一个不知足的人。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在她们俩的身后叶离看到了杨建成,他对着叶离客气地笑了笑。
回到家的时候梁仪说离离来帮妈妈择菜。叶离就进了厨房。梁仪就说离离你觉得妈妈这辈子过得挺好的吧。叶离说不觉得。梁仪皱了皱眉头说离离,人这一辈子很短,所以怎么轻松咱们就怎么过,能坐着咱们决不站着,能躺着咱们决不坐着,嗯?梁仪很满足她这辈子,有一个和睦的家庭,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假若这世界上个个都是梁仪,这天下就太平了。离离你就是老自讨苦吃,在妈妈的身边不好吗?其实别人都觉得像叶离这样的家庭状况是很容易培养出败家子的,然而偏偏就出了叶离一个这么作的人。虚荣是她的本性,而好胜就是她的习惯,她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一门心思要保研,这是很自然地决定的,就算是一种日积月累的习惯吧。
看到梁仪脸上的皱纹,叶离不禁想起了今天遇到的杨建成。杨建成的老婆年轻时也应是个美人,她面部的轮廓很柔和很流畅。可是她现在已经老了。她在杨建成发财之前就是他的那口子,她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时候,可是他还是背叛了她。有一次叶离很恶作剧地问杨建成:“你干嘛找我呀?你老婆不好吗?”这个问题果然让杨建成很尴尬。但是他还是很快地甩掉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责任感,笑着说:“她老了,我们的性生活不和谐”。叶离怕杨建成再说什么,就很快地岔开了话题。叶离知道,就算她和杨建成之间没什么,他也不会去守在他老婆身边,有钱人还怕找不到情人吗?何况他有那么多的钱。女人真的是可悲的,如果一个女人不美丽,那么上天对她真的可以说是残忍,但是上天让她美丽后又衰老,这就是另外一种的残忍。所有的女人,都游走于这两种残忍之间。
梁仪还是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叶离,叶离很想对着她大喊一通你知道吗你给我出了一道多么大的难题你干嘛把我的手机号随便给别人你这样做是引狼入室后果是很可怕的。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
很快地到了情人节。本该是个浪漫的节日。早上叶离一开手机就看到田鹏发来的一条短信:如果没有拒绝我的理由,就继续吧!叶离回了一条:理由我会给你的,今天随便你跟什么人过。叶离开始想分手的理由,当时要不答应他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叶离当时真是昏了头,也许她是太思念子云了,也可能是要报复子云。其实叶离也试图跟田鹏发展下去,但是都失败了。田鹏做什么事情总是不够磊落,比如说抽烟的事,他经常背着叶离抽,叶离本来也没打算不让他抽烟,可是他非要说为了叶离要把烟戒掉。每次当叶离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时就感到受骗了。这种受骗的感觉让叶离很疲惫。田鹏这种贼喊捉贼的做法让两个人的恋爱变得像一场战争,而对这段感情本就不是太投入的叶离,已经疲于这场两个人的战争了。
其实说起来田鹏也没范过什么恶意的错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田鹏的时候,叶离就是一种失望的情绪,怎么拾也拾不起来。叶离曾经有过很多美好的愿望,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叶离的梦一个接一个地破灭了。很小的时候叶离想当一个画家,稍微长大点她又想当一个主持人,再后来她又想成为一名记者。叶离在这些梦想中左冲右突,到现在依然是一事无成。现在的叶离,画画的功夫只够给自己画幅漫画,普通话还不敢去考级,文字上也只够自嘲。现在她想保研,然后出去打拼。可是当她把这些都告诉田鹏的时候,田鹏说你的心怎么那么野呢?这句话切切实实地伤了叶离的心。当她把这些想法告诉程妮的时候,程妮很淡地说了一句:“何必将就呢?”是啊,程妮一直没有男朋友,可她过得很开心,何必要和一个不喜欢的人捆绑在一起呢?她们的感情还不是太深,就像一副麻将一样可以打乱了重洗。叶离喜欢自己的不知道天高地厚,她相信她将会使很多事情发生奇特的变化,她就是这样的。你可以说她不知好歹,你可以说她好高骛远,你甚至可以讥讽她一事无成,反正已经有很多的人这样说过她笑过她了。田鹏不能忍受,那就走开吧!一个人的生活是多么地自由呢!我还可以一个人没心没肺地不知好歹好高骛远一事无成。叶离就是一个这样的小人物,她可以像杂草一样疯狂地生长,她背离着身边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她喜欢一个人去对抗世界,这样的叛逆让她体会到大义凛然。叶离这个人横竖是不能走近的,越是走得近越是要你好看。
这时手机响了,是杨建成的电话,叶离按了拒听键。她不知怎么地很想重新开始了,她史无前例地渴望变成另外一个自己。叶离给杨建成发了一条短信,说以后请不要打扰我,否则后果自负!杨建成果然就没再打来电话。可是杨建成不会就这么轻易放手的,如果是这种情况,也只能以后再说了。至少现在的叶离,她拒绝了杨建成。叶离在镜子面前站了很久,她仔细地端详着里面那个女孩。她是个坏女孩吗?难道高尚的人真的是不用和阴暗心理搏斗的吗?如果每个人都是有过阴暗心理的话,那么叶离至少是坦诚的,她为她自己的动摇自责了很久。这样说来,这些高尚也不过是一些所谓的高尚了,绝对高尚的人是没有的。
晚上叶离一个人去了西餐厅,在一对对的情侣中叶离显得奇怪,脸上挂着难言的落寞。服务员过来问,小姐几位?叶离说就我一个,先上一杯红酒。叶离一边品着红酒一边打量旁边的人。这个西餐厅分为几个大的隔间,隔间和隔间都有一扇高大的拱门相通。叶离坐的这个隔间有四套桌椅,偏偏地子云和刘冰冰也坐到了这个隔间。已经整整两年没见了,叶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子云,旁边的刘冰冰虽然没太大变化,但是眉眼之间还是细致了些。然而子云却没有认出叶离,他和刘冰冰就坐在叶离的对面。是啊,两年前的叶离还是一个留着妹妹头的小姑娘,素面朝天,现在的叶离烫着大波浪,里面若隐若现着两只夸张的耳环,叶离变太多了。服务员殷勤地为他们拿去了菜单,叶离看着子云,就像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那样端详他。他们在商量后定了一份情侣套餐,服务员给他们送来一盏晶莹剔透的烛台,烛台下的子云很轻很轻地笑着。叶离立马大声叫服务员服务员,我也要一盏烛台,像他们一样的烛台。子云这时候才看到叶离,刘冰冰这时也回过头来,叶离说你们好,好久不见了。说着大滴大滴的泪水就落了下来,融进了红酒的杯里。然后叶离将红酒一饮而尽,走出了西餐厅。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今夜无人孤独,而叶离的世界却空无一人。情侣们燃放的烟花把叶离苍白的脸颊映照得五彩斑斓,这些美丽而短暂的烟火在她的身后开出了大朵大朵的菊花。
这一夜叶离梦见自己掉进了无人的深渊。
早上觉得很明亮,原来是梁仪把叶离房间的窗帘拉开了,冬日的早晨有一种很明亮很彻骨的白。刚吃过早饭导师就给叶离打了个电话,叶离这才想起来离校前导师还交给她一些任务,就马上说我还整理资料呢,一定按期完成。这些根本体现不出水平的整理工作是很乏味的,但是导师是万不能得罪的,因为要保研,导师的话是相当有分量的。而很多老师让你做事的理由是很冠冕堂皇的,似乎在给你一个学习的机会。其实这又是何必呢?有些话说白了反而更好。叶离也很想反抗也很想不要做这种毫无价值的事情,可是她总是无法反抗,要达到一个既定的目的是艰难的。
叶离渴望衰老,这个想法不是刚才才有的,虽然叶平章把她的这种想法斥责为了荒唐。衰老的人不用工作,这很符合人类慵懒的本性;衰老的人容易遗忘,这使得他们卸去了记忆的重担;衰老的人最终会明白,这个世界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孤军奋战。
这时叶离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她能想到的人都是不必见的,其他的她一个也想不出。她拿出手机来查找通讯录,可是那些列出的名字虽然都认识,可是这些实在是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一层层的感情脱落了,这也许就是人生最原初的样子,粗粝、单薄而自然。亲情、友情、爱情,能脱落的都会脱落的。直到只剩下自己。我们就是用这个唯一的自己来打量和对抗这个于己无关的世界。叶平章、梁仪、欧阳子云、田鹏……,他们都试图去改变叶离,让这个怪异的女孩能够成为一个另外的自己,可是叶离讨厌成为别人,所以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曾经的单纯的以为无法无法自己一个人对抗世界的叶离,发现这种对抗其实在很早之前就成为她的一个习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