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一片深邃的黑;幽幽的篝火边,父亲静静地闭着双眼,永远地沉睡。缺失了沉钟的祈祷,惟有蝙蝠鬼魅的掠影,在晃动的枝桠间抛下一段段漆暗。
“凯瑟琳,我们是巫术士,是这个世界最不幸的一族,但是你一定要记住,没有人可以左右你的生死,除了你自己……”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那声音顷刻间便消逝于寂静的深林。一片片飘零的枫叶,也被绣上了黑色的花纹,像是执拗的飞蛾,义无反顾地钻进颤动的火光中。
魔界被女巫和巫术士两个族群分割,两族原本和谐相处,百余年前突然爆发的一次前所未有的血腥屠戮打破了原有的和平世界。战争由女巫族挑起,由于猝不及防,巫术士一族伤亡惨重,被彻底驱逐出了伊纳亚城。随后即位的女巫族国王颁布法令,永远禁止两族往来。在女巫族看来,巫术士是邪恶的象征——与生俱来的令人畏惧的强大魔力,以及最纯熟的死亡魔法,是的,还有那隐藏在灰斗篷下的阴森森的笑靥,在这“宁静”的大地上让统治者和“臣民”深恶痛绝。当然,事情的真相显然不止于此,只是,即便是历史的亲历者也未必了解其中隐匿的某种事实。
我的母亲是地道的女巫,原本可能成为伊纳亚最杰出的法师,但她偏偏选择了父亲,尽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我出生的第四天,她被处以绞刑,那是最残酷的惩罚。为了避免女巫施生命魔法自我复活,行刑者先用铁链将她勒死,接着剖开她的腹部,取出了内脏,最后将她的尸体弃入地狱烈焰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死我并未亲见,只是通过“滴血占卜”才寻到了那段缺失的记忆。“滴血占卜”是死亡魔法里最基本的一种,施法者只要割开自己的静脉,让体内的暗红色血液滴入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便可看到过去五十年内发生的事情;不过这种占卜需要纯熟的技巧:血液滴得过快,一切如过眼云烟;伤口割得过深,则会导致静脉喷血,造成体力透支。
对于母亲,我的记忆是那般灰白,似乎没有多余的感情注入这种血肉维系的怀念之中。当然,父亲始终深爱着她,我清楚他没能实现的夙愿。从爱堕入恨,而最终又升华到爱,他念着她,念着伊纳亚——那个粉碎了他所有的爱的地方,也恰恰是他想望回归的家园——在那里结束他的一切,爱抑或恨。
由于我的体内流淌着两个不同种族的血液,因而自然地拥有了生命和死亡这两种对立的魔法;换句话说,我可以轻易地杀死一个人,然后再将他复活,当然前提是如果我愿意这样做的话。必须澄清一点,我的灵力尚不足以拯救那些非我所伤的灵魂。
父亲啊,原谅我!原谅我微薄的力量,不能将您复活!我静静端详着他——岁月并未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留下应有的痕迹。父亲看上去依然年轻,像是猝然陨落的流星一般,闪烁着璀璨的光亮,以最美丽的姿态,意外地消逝。我干涸的眼里仿佛燃着一团灼热的怒火,紧紧握着父亲冰冷的双手。而这温度却在生与死的屏障中消融,他再不会睁开眼睛,再不会……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当等候已成幻灭的泡影,任何的希冀,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我要为早逝的母亲和刚刚死去的父亲报仇,让他们的魂灵得到安息,只有这样才能实现真正的自我救赎。我清楚,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能几近完美地驾驭生命魔法,身着黑色长袍,拥有长长的金色直发的女孩的身份。我不同于其他的巫术士——着一身灰斗篷,披着火一般红艳的卷发,这是他们固守的荣耀。
一步步离开深林,就如同一步步挣脱这黑暗的束缚;而一步步走近伊纳亚,又仿佛一步步陷入光明的重围,任何巫术士都会本能地回避。
在伊纳亚的城门口,我停了步,仰望——金色的城门在皎洁的月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辉。绿藤爬满了镌刻着经文的古老城墙,三十九年后,我终于重返伊纳亚,我的故乡,埋藏着我最深的仇恨的地方。我紧了紧长袍,低下头走了进去。
悠长的暗夜被阻隔在城门之外,当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迎来了一片温馨的阳光。淡粉色的花瓣在空中轻舞,带着些许遗憾、伤感,慢慢地、慢慢地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难以置信,如此美丽的地方,会是血淋淋的刑场。
来来往往的路人并未留意我这陌生的面孔,没有人对我的存在抱有疑问。我停下了脚步,张开双手,想轻触那些飘逝的花瓣。当它们无可奈何地落在我的掌心,竟在瞬间融化,只剩下粘稠的红色液体。丝丝的红艳惊起我的直觉——是血液,女巫的血液。这一派安详和谐,原来不过是血雨腥风下的海市蜃楼。
我顿悟了,原来所谓的生命魔法并不是去拯救生命,而是在掩盖死亡,掩饰正在进行的野蛮的屠杀。他们营造出了如此美轮美奂而又浪漫的幻境,多少人还在为此而痴迷沉醉。暴露在阳光下的罪恶,却往往因阳光的刺眼而不被察觉。
可怜的女巫们,在谎言与监视下生活,在虚假的光明与真实的黑暗的夹缝间生存。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生存,是最不幸的;没有了自由,失去了民主,命运充满了不可知的危险。这样的伊纳亚,犹如邪恶笼罩的坟场。
“还世界以真实吧!”我在心中默念,全然忘却了在伊纳亚死亡魔法是被禁用的。黑暗从我的脚下辐射开来,转瞬间吞噬了那浮华的光明,空中的花瓣霎时化作血雨洒落。街上的女巫们惊恐地叫喊着:“有巫术士!有巫术士!……”
呼喊惊醒了正在施法的我,天哪!我在干什么?会被发现的。“那利亚,桑波塔!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随着一声急迫的咒语,我的身影从人群中消失。
睁开双眸,却已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周围是葱郁的草坪,绿油油的、软软的,嫩草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如此生机,想必这也是生命魔法守护的地方。我起身向前走去,谨慎地走去……
隐约地,远方有个人影在迅速靠近,来者骑着一匹白色的独角兽,金灿灿的头发在风中舞动。我眯起眼睛,小心地留意着他的动向。渐渐地,我看清了那清秀而又英俊的面庞——消瘦的脸颊衬出男性的刚毅,浓长的眉毛下嵌着一双深邃而又锐利的眼睛,碧蓝的眼球似湖水般明澈,高挺的鼻梁下是缺失微笑却依然迷人的嘴唇。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胸前佩带着碧绿的魔球。那么……这个人莫非就是生命系护法师?未等我做出反应,他已在我的身旁。
我紧张地垂下头,屏住了呼吸,用余光偷窥他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他跳下独角兽,平静地凝视着我,不带任何表情。我始终没有勇气抬头,而他似乎也没想揭穿我的身份。我感觉到他的气息,来自另一个种族的强大而逼人的气息;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触到我的发丝,短暂的,有些迟疑的接触;感觉到自己的脸因莫名的慌乱而炙热、发烫;我甚至感觉到自己激荡的内心,忐忑不安。
“凯瑟琳,你来伊纳亚干什么?”我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我猛地抬起了头,望见的正是那蓝得纯粹的眼眸。
“我知道你是谁,不过不用紧张,也只有我知道你是谁。”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凝滞般的冷峻。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
他淡淡一笑,转过身骑上了独角兽,瞬间消失在了我满是疑惑的眼眸里……
“醒一醒!”朦胧中仿佛有人在呼唤着我。我慢慢睁开了眼睛,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大街上。身边围了很多人,他们望着我,用一种好奇而并非关切的目光。我觉得浑身酸痛,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然耗尽了全部的体力。
“她可能是被梦魇兽吞噬了。”那声音又一次在我耳畔响起,当我在人群中搜寻那双碧蓝的眼睛时,已然错过了;依稀地,仿佛他刚刚走远,因为我似乎嗅到了独角兽的毛发混杂在尘埃中的余味。
梦魇兽?那不是伊纳亚的神兽吗?莫非梦魇兽不仅仅是个传说,而是的的确确存在?据说一旦被它吞噬,将会永远沉睡在悲伤的梦境中。那么……我又是怎么醒过来的呢?莫非是他?……一定是他!是他救了我!也只有他,只有生命系护法才拥有如此强大的魔力。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救我,但我肯定他这样做了。现在我必须离开这里,到更为安全的地方。我本能地觉察到他在看着我,用他胸前佩带的那颗绿色魔球。或许他已经看透了我的内心,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或者说他清楚我企图刺杀国王,并且彻底毁灭伊纳亚。可是他宽恕了我,如果愿意,他早就可以将我处决,我很可能死得比自己的母亲更为惨烈;他也可以不去解救我,让我成为梦魇兽的奴隶,沉睡百年。但他并没有那样做,为什么……
对于这种找不到明确答案的思索,我一向不刻意去探求结果。很多事情需要顺其自然,生命中总有些事物在自我能力掌控之外,与其苦苦挣扎,不如默默旁观。
一家家店铺整齐地排列在喧闹的街市上,散发着古朴的气息。伊纳亚的建筑以金黄色的石砖为主,每个小店都有一扇精致的镂空的玻璃门,玻璃上的图案多是花卉、鸟兽抑或美丽的女子。由于店主大都为他们精心装点的门面施加了魔法,图案也便促成了灵动的故事,远远望去,像是一幅幅流动的风景。参天的古木撑起一片片绿荫,嬉戏的孩童握着纤细的小铁棍儿在坑洼的树皮上涂鸦稚弱的魔法。
我走进一家很不起眼的旅店,没有人招呼我。女店员呆呆地坐在前台,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我顺势望去,那上面并没有什么值得定睛观瞧的景致。其他人也颇为怪异,他们保持着各自的姿势,音容笑貌都如雕像般凝滞。
恍然间,我寻到了其中的端倪:那些女巫们已经被梦魇兽吞噬了!冲出旅店,街上竟已空无一人,黄色的沙粒悬浮在阴郁的空中,一阵阵狂风肆虐,漩涡般地卷出了一个个巨大的黑洞,仿佛那里面通联了一个异次元的世界。
绝不能让梦魇兽得逞,我要让伊纳亚的每个女巫都看到他们的国王是怎样被处死的!想罢,我张开双臂,两手交叉于前胸,在心中默念道:“那斯耶拉,牺牲!”这是死亡魔法的中级之一,是用现实的环境作为交换,召回原来的世界。
我的头部猛然一阵剧痛,随即便失去了知觉。当我苏醒之际,自己的身体已沉到了海底,寻着那微弱的一丝光亮,我渐渐地向上游去。这是梦,这定然是梦!快醒醒吧!……然而,这些暗示并不足以唤我冲出梦境。我愈是向上游,空气愈是稀薄,仿佛要将我的身体挤碎。我张开一只手,拼命去抓住那一丝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阳光,恍惚中,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我,但我已无力去看那个人是谁,只是无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全然把生命寄托在了那温暖的手掌。
“没有人可以左右你的生死,除了你自己……”是父亲!我猛地瞪大了眼睛,才发现自己的头正枕在一个人的大腿上,稍稍扭过脸,一下子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眼眸。我慌忙坐了起来,整了整衣襟,捋了捋头发,这一刻才感觉到自己的衣服紧紧地裹在身上,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我刚才的确沉陷于水中,而他,一定就是那个救我的人。
“我想我应该说谢谢。”我微微低下头,凝视着他胸前的那颗魔球。它闪烁着如绿色的火焰般时隐时现的诡异光泽。在魔球的下面,是透明的衣衫,我可以看清他的胸膛,因为真切,所以难免心慌。他轻轻地握住我的手,它们自然地叠放着停在他的胸口,我骤然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有如舒缓的音乐,让人不禁沉迷……
“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一个陌生的声音将我拖回了现实。睁开眼便看见女店员不耐烦的面孔,撅着嘴,食指敲着桌子。
我回来了?难道刚才那是梦境?不,不可能,梦境怎会那般真实!我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或许一个星期,或许一个月。”
付过订金后,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了客房。虽说是客房,其实不过是一间空屋子,家具和装饰品都需要根据喜好施魔法变出来。
我亲吻着自己的手指,因为那上面残留着他的味道。我开始怀疑,自己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沉沦了,沉沦于对他的流水般的思念与爱恋之中。然而,在内心深处,却有一种难于名状的恐慌萦绕着我。
“火焰!”一道烈焰喷出,随着我手指划动的方向,烈焰在空气中形成一个闭合的火圈。这也是死亡魔法中的基本占卜术,叫做“火月”,可以借助月神的魔力询问简单的事情或者人的名字。“请告诉我他的名字!”我紧盯着跳动的火光,幽幽的烈焰中浮起一串字母——雷恩斯,他的名字原来就是雷恩斯。
怎么会如此耳熟?雷恩斯……雷恩斯!天哪!梦魇兽的名字不就是雷恩斯吗?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重名!不对!伊纳亚不允许有重名,莫非是我记错了?或许是,不,肯定是!
在种种不安与疑惑中,我睡下了。阴霾的梦境穿梭于疲惫的脑海,像是徘徊不去的潮湿空气吸吮烦躁的身躯。
“凯瑟琳!”是谁在呼唤我的名字?我转过身,父亲正站在不远处。是的,他看上去是那样的英俊。我拔起双腿向他跑去,父亲温暖的怀抱圈住了我儿时最美好的记忆……然而,一头金色的长发却飘入眼帘,她飞奔着扑到父亲的怀里。莫非……那就是我的母亲!……原来父亲一直呼唤着的“凯瑟琳”,并非是在叫我,而是在期盼着,渴望着母亲的回应。
我的眼底噙着热泪,看着他们幸福的笑容,我开始憎恨自己的出现。很显然,如果我从未在这个世界上降生,母亲就不会被处死,父亲也不可能过早地隐恨而终。都是我的缘故,是我一手酿成的悲剧。
我慢慢拭去泪痕……凯瑟琳,这并非你的过错,这是无法选择的命运。我的心中响起另一个声音。可是,我害死了母亲!不,是你的母亲因为爱你而选择了牺牲自己。如果没有我,她就不会死!你错了!是伊纳亚,是她谋杀了你的母亲,难道你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了吗?你要为你的父母报仇,杀了那些凶手!是的,我怎么可能忘记,我要毁灭他们,毁灭他们……
他们的身影倏然间如十字旋转般地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世界开始变得灰暗,直到一片漆黑。弥留之际,回音在耳边漾起——危险,你有危险,就在身边!……你是谁?你说的危险是指什么!我在心中拼命地呐喊,那声音却渐渐消散……我终于被一阵黑旋风吞没,挣扎着卷出了梦境。
窗外的夜色是一片混沌的黑,寂静似压抑的沉钟,叩击心底最阴晦的角落。我徘徊着,是谁,是谁在告诫我?他所说的危险指的又是什么?……
一只火鸟划破暗淡的夜空——在伊纳亚,火鸟是传送信息的使者。它们拥有火一般红艳的羽毛和碧绿而敏锐的眼睛。我赶忙抬起右臂,火鸟顺势落在我的手腕上。我盯着它的眼睛,在那瞳孔中呈现的不是我,而是发信者所要传达的讯息。
雷恩斯就在那里!在它的眸子里。“凯瑟琳,你将要面临危险,但我会保护你的。明天是祭祀日,国王将会参加圣坛祭奠。”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缩进了那狭小的瞳孔,我疑惑的眼神印入它的视线。火鸟振了振翅膀,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似乎是警觉到了什么,随后便快速地飞走了……
是他!又是他在提醒我!可是,他为什么要提及国王将要出席祭奠仪式这件事呢?看来他的确知道我的目的……不过,他并没有要阻止我的意思,而且还给我提供这些信息。雷恩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静静望着百无聊赖的夜空。这种漫无目的的凝望令我倍感疲倦,因为自己看不透,拨不开一层又一层的云朵,解不开一重又一重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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