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含糊其辞

　　这个冬天，周虞盟不知换了多少女友。至少带到家里来出现过的就有两三个。

　　周翰忍不住皱眉问她:“你这算什么啊?乱得不行了你。要是换个真的男的那就是风流成性了，你不是最讨厌那样的男人吗?”

　　周虞盟瞥他一眼:“你管我呢?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看着周翰不认同的脸色，她嘟囔了一句:“这个圈子很多人都是玩玩而已，去哪里找什么真情?天长地久是童话罢了……”

　　周翰忽然有点怀疑，最终问她:“玩玩而已……你现在还是只喜欢女人吗……”后面一句话他没说，那就是:还是你只想证明点什么。

　　周虞盟假装没听见，开始问他买房的事宜──自打周虞盟带新女友回家，周翰这个主意再次坚决起来。

　　周翰低头说:我还在看，已经筛选了一些，这个周末文心也会来。

　　周虞盟抿嘴搅碗里的八宝粥，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到时候她会出去找地方暂住，把房子留给这对小鸳鸯。

　　周翰也没坚持。

　　一夜酒醉所造成的事实，虽然谁都不提，谁都假装没有发生，不等于真的能忘记。三个人在一起，也许真的会不舒服。

　　日子就在这样的装聋作哑中渡过。周虞盟继续晚上‘鬼混’白天工作赚薪水，周翰继续工作看房子。幸亏有阿申鼎立相助，出谋划策、陪他看楼盘。

　　于是，这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就像厨房里的那个免费赠送的小挂历──换到新的一年去了。

　　其实周翰中意的房子也只有那么几处，离医科大不很远，比周虞盟的房子距离市区更远出几站公车距离。到春节到来之前，周翰签了字，付了首期。

　　那天回到家，周虞盟翻弄着那本样板房画册，淡淡地微笑:“好啊，算是要成家立业了。跟文心谈了没，什么时候把喜事也办了，干嘛非要等到调一起呢?这样新房子里面再有新人，真的是双喜临门了。我跟你说啊，文心这样的小姑娘，在男的眼里受欢迎着呢，好些看病的男的送东西给她、想跟她谈朋友呢，我看你最好早点动手；如果不是文心这丫头死心眼、认定是跟着你了，就你们这样两地分居、又没一纸婚约约束着，换别的女的早跟别人跑了。”

　　彼时周翰在厨房里弄三鲜汤，到把汤端出来，才说:“到时候欢迎你经常过来。文心会高兴的。有事要帮忙只管说，不要客气。”

　　周虞盟放下画册，从沙发上下来──她经常是那样坐的，人坐在沙发扶手上，脚踩在沙发座椅里。

　　她呵呵笑:“哟，这话从你嘴里出来可真是稀罕了。从前都是文心这样说，你一脸的没表情，心里不知道多烦我赖着你俩呢。”

　　周翰抿抿嘴唇，作出笑脸说:“那有什么办法啊，我要讨文心高兴嘛；再说就你这样儿，不多看着你点儿，不到四十你就得蹬腿西去了。”

　　周虞盟啧了一声，似是不悦地瞅着他，说他不地道、咒她早死。周翰低头笑着吃饭，不说话；周虞盟的金属勺子在汤碗里搅和出愉悦的叮当之声，然后她喝了一口，大赞他的手艺又有提高。

　　两个人，就在这样宾主愉悦的气氛中吃完晚饭，然后周虞盟很‘大方’的自告奋勇去洗碗。

　　周翰放下筷子，故作认真地说:“哎，其实我很想争着去洗碗的，不过，你又赢了!”

　　周虞盟端着碗站起来，拿筷子另外一端敲了他一下头，真的进厨房去干活去了。

　　周翰陷在沙发里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漂亮的女主播哇啦哇啦说话，但是都没进到他脑子里。最后他的视线穿过敞开的厨房门，看到周虞盟的半边背影。他有些自嘲地想，这房子里的两个人，是多么的相敬如宾、主客融洽，但是这愉快的表象在左边，无法点破的事实在右边，中间隔了层不敢捅破的窗户纸……

　　一周后就是春假。

　　周翰回N市。

　　周虞盟留在S市。

　　周翰说:“好好照顾自己。”周虞盟点点头。

　　周翰又说:“晚上最好别自己往外跑了。黑处别去。”周虞盟又点点头。

　　周翰还说:“我的手机号，我加在你手机里了，省得你抄在纸片儿上转眼又丢了。有事给我打电话直接找我。”

　　周虞盟皱起眉:“你还真罗嗦啊你，以前怎么没发觉呢。我能有什么事儿啊，也就是呆在家里看电视看光碟罢了。春节都是别人热闹，哪次有我什么事儿啊。”说到这儿她也一呆，有点不是滋味地尴尬，因为她一句话露出了寂寞的尾巴。

　　周翰心说:就是知道每逢春节你都最寂寞，所以才……

　　这是个特别的春节。

　　至少对于周翰来说。

　　如果说距离可以探测出你有多想念一个人，那么周翰探测出来了。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跟初恋女友的事已经太久太久，很多已经不大记得。文心回N市后，周翰也曾经很牵挂，但是不担心，因为在N市有那么多朋友和亲人围绕在文心身边。而周虞盟呢……

　　对她的思念有那么一点。大概不多吧，但在心底默默涌动着，好象挠痒痒。

　　串亲戚；看朋友；今天吃这里，明天吃那里。周翰这两天感觉，自己特别缺维生素，肉吃腻了，想吃泡菜。然后就是他看着他陪伴着的文心，是那么讨长辈喜欢；他低头看着她灿烂地笑，灿烂地讲述同事之间发生的事。

　　他想:文心这样的性格，走到哪里都不错的。相比之下，那个周虞盟……

　　回家他总上QQ看看留言。几个老同学留过言；阿申两口子也回过话；唯独没有周虞盟的。

　　后来他忍不住问文心:“你那个龙龙，怎么这次都没听你提起?她在家吗?”

　　文心说:“哎，那个没心肝的家伙，根本不想我了，多久她都没好好跟我聊过了，总说她忙。昨天刚收了她一个短信，她一个人跑青岛去看海了。真是龙龙啊，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大冬天的，看什么海啊，海边只怕人也没有几个，天也会是阴的，多闷啊。”

　　周翰默默地没加评论，只是心头有点发沉，沉的有点不舒服。

　　回S市的时候，周虞盟已经回到家了。周翰问她海边好玩儿不。她说:就那么回事呗。

　　周翰看着她的眼睛，又问:“不好玩去那儿干什么?”

　　周虞盟笑眯眯地扬手，手里有本佛语:“参禅去了。”

　　周翰忍不住接着问:“参出什么道道来了吗?”

　　“有!那就是人生是片海，苦海；而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所以我又回来了──还是家里暖和。”她呵呵地笑。

　　周翰抿抿嘴。

　　“如果那么烦闷，怎么不多给文心打打电话?”

　　她白他一眼:“不是怕你吃醋吗。”

　　“那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周虞盟怔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你神经啊，刨根问底的，还都是些毫无意义的问题。”然后就回了自己房间。

　　周翰也愣。是啊，刨根问底的，想问出什么来?即使那问题的底下真有点什么，她会说吗……或者，他真想听到吗……听到以后又能怎样呢……

　　忽然周翰感觉到自己很蠢。前所未有的蠢。

　　不是前阵子也知道的吗，他虽然有点喜欢她，但那种喜欢是没出路的。他的直觉是，周虞盟并非毫无察觉。经过年少时家中一番冷暖变故，周虞盟本身其实是个敏感的人，她不会感觉不出来。但是她假装一无所知。

　　难道他就不能假装一无所知吗?

　　再说了，要说一辈子，文心做老婆最合适了，理智上他怎么都不能选周虞盟啊。做人要现实；现实需要理智。这曾是他告诉周虞盟的话，怎么自己就忘记了。既然要现实，有些事情就要学着去适应。

　　他曾经在周虞盟拿回来的一本令类传单样品上看到过一句话:人都是卑鄙的动物，不管什么都能习惯。

　　那他就该把假装一无所知继续习惯下去，一直习惯到他自己也相信了，而当他自己也相信的时候，假装就变成了事实。

　　于是周翰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澡刷牙，准备睡觉。

　　他也的确非常投入的跟周虞盟配合下去，扮演着一对因为文心而联系在一起的朋友。很仗义的朋友。简直就像哥们儿。

　　甚至在某天他在厨房里烧鱼烧汤、周虞盟下班回来，穿着一身寒气逼人的大衣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还是你好’的时候，他还真的可以放肆地、象对原来学校里那帮兄弟一样耻笑她‘果然是吃人嘴软’，并喝令她去拿纸巾过来揩墙壁上溅上的鱼鳞。

　　可是有天，他发现有时候假装还真的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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