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就入了冬。
是啊。又是一冬。阿申和美女师姐要做爸爸了,周翰去他们那个小小的家探望。周翰说:哇,阿申,你老婆怀孕变胖了,怎么你也出双下巴了?阿申跟美女师姐互相调侃了几句,然后一致对外的问周翰:你跟李文心,打算什么时候啊?你俩真真是好事多磨啊!
周翰笑笑。如果是过去,他肯定会大开几句玩笑损损自己。但这次,不知怎的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回了N市。回去很忙,爸爸妈妈、还有文心的爸爸妈妈都很关心他买房的打算,七嘴八舌出‘建议’,说实话让他很有点头大。文心倒是笑咪咪什么都不说。他私下里跟文心说:“到底买了房谁住啊,长辈们比咱们都有主意似的,乱七八糟的建议没个完。”
文心拿着他的手掌,一个一个玩他的手指。她低头温柔地说:“随他们出主意呗,你拿了主意就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其他的都听着罢了。”
周翰有点发呆,没想到看似乖巧的文心也有颇为执着的一面。但再想想当年李妈妈反对文心跟周虞盟来往,文心不仅没有照办,还把这个友谊延续到现在。
周翰盯着她玩弄自己大手的小手。
“我也没什么可选。存款就那么多,也不会有那么多选择余地。每个月的放贷一还,就所剩无几了,比不得现在。”
李文心抬头望着他,一对睫毛忽悠忽悠地眨:“其实不用这么着急啊。等我们结婚一起还好啦。两个人总比一个还容易呀。不知道你干嘛突然想搬出去,我觉得你住在龙龙那里很方便啊,离医院也挺近。”
李文心这话,周翰也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这前几句,若是放在从前,周翰一定会象古装电视片里一样夸张地搂住文心,用悠长悠长、无比苍凉的声音说:‘有妻如此、夫复何求’,逗得文心呵呵地笑。
但是今天他说不出来。
曾经模糊的一幕,在他脑海里闪电似的掠过,让他暂时失神了一下。
他能怎么说呢?说:对不起,我出轨了,虽然是无意的,但我的确是出轨了,对方还是你最信任的龙龙。
文心又低头顺着他的掌线用指尖划:“看你了。要买也行啊,不买还跟龙龙住着,顺便照顾她一下,也挺好的啊。”
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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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翰回到S市的时候,吃了一惊。那时已经是夜晚,客厅里可谓狼藉一片,玉米条,啤酒罐,空的面纸盒,还有个空的pizza盒,一股酒气。
周虞盟窝在沙发里沉睡,但睡得很不舒服,眉头皱着,瘪着嘴。
周翰从地上捡起一张DVD包装。外文片。《Boys don't cry》。
这个片子他知道,讲的就是一个准备变性的女同性恋者所遭受的世俗压力和悲剧性的遭遇,当初周虞盟遭受那场可怕的袭击之后,方卓曾经跟他提起。他特意买来看过。没看全,但看了后半场,看过之后他决定对周虞盟更好些。然后把那个DVD放在自己小抽屉里。
周翰呆愣:她怎么翻出了这个片子?然后他看见旁边茶几上他的剪刀,意识到周虞盟乱放东西,一定是找不到自己的剪刀、跑到他房间里、到他抽屉里拿剪刀时看见的。
周翰大骂自己不小心。轻轻推推周虞盟,他说:“醒醒,别在这儿睡了,会感冒的。”
周虞盟没睁眼,伸手晃晃,搭在他手腕上。然后停在哪儿没动。
她的手有点凉。
周翰盯着那只手,想起文心如何用小手玩他这只手的手掌。
周翰继续摇她,唤她醒来。她模模糊糊张开眼,无法聚焦似的望了他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闭上眼睛又缩了回去,喃喃地说:“我好难受。好难受。”
周翰忙问哪里难受。她皱着眉头,慢慢开始流泪。周翰察觉她喝醉了还没醒,说不定还在做梦,心下说不上什么滋味,怔怔看了她半晌,最后把她连搀带抱,拖回她自己的房间。
再次进入她的房间,看见她的床,周翰只能假装什么都不记得。等他把她放好在床铺上,给她盖被子的时候,周虞盟好象经过这一番折腾有点醒过来,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也不知真的看清楚他没有,反正她探身起来抱住他的脖子,她的体重带着他倒向床铺,引得周翰一阵心慌。
周翰十分诧异,接着他发觉她还在琐碎地念叨什么。起先他听不清楚,后来他猛然醒悟过来她在说什么。
她说:我不要一个人。不要一个人。我怕黑。
周翰的心好象被掐了一下,因为周虞盟胆子比天大,从前是根本不怕黑的,自从发生那次惨剧,周虞盟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有次周翰注意到,楼道里的灯泡坏了,有天晚上周虞盟出去倒垃圾,一开门,突然面对外面漆黑一团,周虞盟全身绷紧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象有点被吓到似的,镇定了一下才恢复常态走出去。
那件事不是没有留下阴影。她也会恐慌,也会害怕,只是她在极力让自己遗忘、让自己镇定而已。
周翰以那种很不舒服地姿势侧卧着,让她抱了好一会儿,她缩在他怀里,把头挤进他的肩窝,然后开始啜泣,一张脸皱的象个初生的婴儿。周翰不断地说: “我在呢,不要怕。”后来她不哭了,渐渐又陷入沉睡,抓紧他的手也放松了,周翰挣脱出来,出了她的房间。
这天晚上,周翰有点失眠。
次日起来,周翰差点迟到。而且眼圈发青。他起来刷牙,对面周虞盟也顶着一头乱草似的短发出来。周翰没敢太注视她的眼神,因为她的目光有点狐疑。
他出来折腾早饭的时候周虞盟去洗脸刷牙。等他坐到客厅餐桌上吃麦片粥的时候,周虞盟从卫生间出来往她自己房间走。走到房门口她停下来,犹豫一下,转身问道:“昨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晚上的时候。”
“你回来的时候我在沙发上的吧。你……把我弄上床的?”
“嗯。”
她的眼神有点迟疑:“我们……我跟你,然后呢?”
周翰嚼着麦片糊,猜测她还记得点什么、但又不确定,所以来试探试探。他说:“然后我就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就这样?”周虞盟的眉头有点皱,似乎在努力思索什么。不过她很快笑笑,一副很爽快的神态说:“我昨天喝多了,睡得晕乎乎的,你回来都记不起了。文心还好吗?”
周翰应对了几句,然后去上班。
整个上班时间,他都有点心不在焉。阿申过来问他买房子的事,他说都没定。阿申望着他有点奇怪,说:“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气色不太好,整天都绷着脸。”
周翰斜了他一眼,放松了表情,跟他笑笑。
当天晚上周翰下班回家,路过超市买了几包汤料和一小块排骨,到楼下快餐厅买了盒饭回来。他用刀开排骨的时候周虞盟也回来了。他问:“今天这么早?”
她答:“头疼。所以趁老板不在,提前溜了。”
她换了拖鞋进了厨房,探头从他旁边看了看,笑眯眯地说:“今天又有汤喝了?”她看着周翰老练地开排骨,刀从排骨之间的缝隙里楔进去,一下一下割开红肉,一直到底。
周翰偏头瞥了她一眼,看见她的眼神有点迟滞。他问她怎么了,她喃喃地说:“我猜你手术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子。不过当然了,手术刀只有一点点大,象柳树叶子。”她用两根食指比划一截距离,“做手术也象一门艺术吧。”
周翰笑起来:“不全是的。给人截肢的时候会上电锯呢,象锯木头,当然锯木头不会见血了,这就是分别。血沫夹杂着骨头渣,刚来实习的年轻护士医生很多都要好好适应适应。哪天我弄张照片给你,看你害怕不害怕。”
周虞盟邪邪地笑:“吓我?才不会呢。我又不是文心那丫头,当年上解剖课以后就给我打电话跟我哼哼,说午饭吃不下去,吃了一半就吐了。”
提到文心,周翰答不上话来;周虞盟也似乎安静下来。有点冷场。最后他说:“你去看电视吧,在这儿又帮不了手。”
这天周虞盟也买的盒饭。
开饭时一个坐在桌边一个坐在沙发里各自捧一个盒饭吃,正经坐桌边的自然是周翰,坐在沙发里边看电视边吃饭的当然是周虞盟。后来周翰去厨房盛了两碗汤放桌上,周虞盟晃晃悠悠才来到桌边,过来喝汤。
喝到一半,周虞盟用勺子搅和着汤里的两颗蜜枣和薏米,慨叹了一句:“哎,这阵子总喝你煲的汤,有时候还占你便宜蹭你烧的饭菜,我好象都有点长胖了,胃寒的毛病也不见了。”
周翰没说话。后来周虞盟又问他买房的事。周翰只说还没定下来一定要买,钱上有点紧。周虞盟说:我可以借钱给你的,我看了看,划拉出四五万帮你填首期没问题的,反正我一时半会儿不用花什么钱。
周翰闷头一勺一勺喝汤。在汤要见底儿的时候,他冷不丁问低声道:“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啊?”
周翰这句话本来说的有点冲口。但真说了,也就收不回了。说不出出于什么情绪,他慢慢继续说:“我走了,谁在你贪睡的时候敲你的门起床催你上班,还有你的厨房卫生间,我怀疑只你一个人的时候会弄成什么样子……再有就是你这暴饮暴食、爱吃零食的毛病,谁来看着你……”
周翰看着周虞盟的脸。她基本上是单眼皮,双的那层很浅,几乎看不出。而她的眉毛其实不是全黑色的,就象她不染发时露出的头发的本色一样,有点棕色的味道。
周虞盟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好象中了邪。
最后两人都低下头,各自从碗里舀汤喝。
周虞盟说:“别神经了。我又不是小孩儿,还非得有个人看着。”
周翰随口应着:“希望是吧。”但心里却飘着不知什么旁的东西。
这口汤喝的,就好象两人明天就要分别似的。
分别。
提到这个词儿,周翰心中一阵不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好歹一起住了这么久了,也算是朋友了,分别总不是喜事,就象大学毕业时同学们分别,不也是伤神的吗?看来日久生情还真是道理,虽然这个情字有很多种类型,有的是爱情,有的是友情,就象我和眼前这个同性恋女人一样,是比较特殊的友情。
但是过了阵子,等冬天开始的时候,周虞盟新做了发型,从里到外买了批新衣服,外加一双黑色平跟高筒靴,经常到了晚上就把自己折腾得帅帅的出去,一身酒气的回来。
周翰都不说什么,照旧每周两次煲汤,用炖锅热着,她回来的时候想吃就自己盛一碗,不吃就关了电源明天再吃也行,他只管做了,其他都不管。
后来周虞盟开始带女孩子回家了。
第一次周虞盟又带女孩子回家的时候周翰完全没有料到,坐在自己房间电脑前打字的他扭头看见一个陌生女孩子探头探脑四处看了看,看见了他,还跟他笑笑说‘嗨’。周虞盟随后进来,从里反锁了门,然后就去厨房,拿了周翰回家路上顺手给周虞盟捎带的粽子,丢给女孩子吃。后来两个人挪到了周虞盟房间里,关了门。
那天晚上周翰忽然明白了,他对她的‘朋友道义’已经超过了界线,所以他给她买的粽子被她丢给她的新女友吃,他会不舒服。真的不舒服。有点象吃醋。他面对电脑屏幕,忽然冷笑了。
傻了不是。他心里对自己说。自欺欺人给谁看啊,你就是喜欢上她了,你算是惨了。
那天晚上他抱着臂在床上靠了很久。
他想:一个人原来真的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明明是一直喜欢文心的,到现在他还是喜欢,这一点他一直也不怀疑。可是怎么会喜欢上周虞盟?而且还是个不男不女的玻璃。
他在心里做比较。文心没有哪点不好的,温柔可爱,善良单纯,适合做老婆,而娶老婆是一辈子的事,不能随便;周虞盟呢?几乎没有哪点好的。可是不知怎么的他就是觉得太习惯每天看着她好好过着日子,太习惯偶尔跟她磕磕牙拌个嘴儿,太习惯看着第二天早晨的炖锅里汤又少了一半,太习惯在汤见底的时候去买新的汤料回来。
和文心在一起,他有种做大哥哥的责任感,因为文心的快乐牵在他的手心里,他感觉自己象棵大树,给春藤提供一种依靠和营养的源泉。跟历任女友在一起他基本上都有这种感觉,或者下意识的让自己成为对方的大树,因为他觉得这样才象男人。
而周虞盟则象匹自由马,帅气自由让人暗暗叹赏;可这匹马又受过伤,当你接触到那些伤疤时会心疼。他记得看过她流泪。她说‘请你出去吧,这样看别人出丑很残忍’。那个时候他想温暖她、照料她,让她再也不要这样流泪。
周翰紧紧抿起嘴唇。
是的。不知什么时候他真的被她吸引了。有人说一个男人会因为一个女人看到他的弱点而臣服于她的怀抱。或者一个男人也会因为看到一个女人的弱点而爱上她?原先他曾想过他对她不过是心怀内疚和怜悯。但的确只是如此吗?或者起先是的,后来开始变质……
最后他闭上眼睛决定睡觉。
因为这份感情,是不会有任何出路的──她是玻璃,她现在已经又有了新欢;而他有文心,文心很适合做老婆,并且他对文心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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