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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芳名略考

作品名:拾叔 作者:马上

  拾叔名曰:党老拾,小名老拾;再准确一点即:老十。至于字呀号呀什么的,别的名字?没有了!

  在党家亲一支子里,男性按男性排,女性按女性排,拾叔理当排成老四。如果男女混排,他至少应该排在第八位,名字应该是党老八,而且,排作老八,是把出生先于他但落地儿就夭折的两个姐姐,和先生于他但只活过六天就被“四六疯”夺走性命的幺哥全排上时的老八。按常规排序,他确实应该至少排名老五,若单把男性排序,他是老四。

  为这件事儿,我十来岁的时候就犯疑过,而且过问几个大人,只是多半都嗔喝地对我:“你说他老几!”连我爷都训斥地说:“你咋老问这些凉事儿?管你球(屁)事儿了?!”

  只是母亲曾叹气地说:“没妈的娃儿,遭孽(可怜)呀!”

  “他的妈呢?”

  “死了!”

  “咋死的?”

  “老十妨死的!”

  “能把他妈妨死,老拾还有这大的本事?”我仍然犯疑。

  怀疑老拾并非老十,而且还加以咨询。这件事我记得很清,原因是经过过一次教训深刻的事情。

  党老拾跟我家同村异寨,相距不远,却又不算很近。就岁数而言,我大他月份。

  党老拾当时就有三个侄女儿,都长得如花似玉。我十三岁那年,我的一位远门子表叔来我家,和我父母嘀咕过几次。

  我隐隐约约听了些,意思是:党家仨姊妹长得俊俏,还没找婆家;别家的娃子,七八岁甚至有的两三岁,都有了未来的媳妇,说我目前十多岁了,还没个底儿。

  真的,没过几天,我爹把一位“先生”请到家里。母亲把全家人点灯、吃盐所依靠的几个鸡蛋全部用上,给这位先生煮了碗荷包蛋。先生吃过之后,眯着双眼,右手掐了掐指关节。先生念叨着:“这白马怕青牛,羊虎一旦休……”先生随后想了想,接着说:“党家的二女娃子,虽说大八九岁,妻大有福嘛!想必还行。”

  据说又择过日子,没过好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父亲把我叫到他的房屋——老家人管这叫房屋,也就是城里人习惯叫的寝室。先是说我也老大不小了,说自已也身体不好;又举了例子,说本村邻寨的党家大叔就是童养媳,早点儿成家早得子,早享福;最后才说要我后天随媒人——我的表叔,去党家认门户“过门儿”。

  父亲说罢又反复告诫:“去了要叫大叫小,不要叫人说我们没有规矩!要见机行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你表叔眼色。会说的想着说,不会说别抢着说,不该说的话千万别说。”

  按照父母的吩咐,我真的挑起拾合,随表叔到党家相亲去了。

  记得这是一个快要过年的冬季,漫山遍野银装素裹,山崖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凌冰,过去一道道山沟,此时成了一条条凝固的冰瀑;路边的松树更是被白雪装点,如用了白玉珊瑚镶嵌。不足一米的蜿蜒山路,自然是有些滑。

  雪还在继续。在路滑的山路上挑担子,拾合显得更是有些重量。

  挑子里除果子、糖各二斤,还有十斤挂面、两斤瓶装白酒、两瓶瓶装甜酒、一副羊肘、一条猪腿、两条鱼和单双立吊共十样,其中肉类的丰盛和总量,是我当时记忆中历次过年所没备过的。尤其这双立吊,从猪的前肋连脊砍到后半身,足足二十多斤。单立吊在猪体身上,部位跟双立吊相仿,所不同的只是窄一些,也不像双立吊——在宽度正中直着把猪皮犁下一道破口。

  筹办这拾合得花多少钱?——我不知道。只知道单、双立吊和猪吹蹄,都是表叔家杀的年猪中赊来的。因为表叔将肉挑到我家,曾特意指着单立吊表白道:双立吊下了之后,又下了个立吊,但是个软立吊;只好把留做自已吃的另一半匝取下来,从中砍出这块。“母亲听过之后很是感激,还说:”还是你这表叔当成了,软立吊没有肋巴骨,使不得。“

  这得归功于表叔这个主媒当得好。

  到党家一看,党家明显是早有准备:家门的主要人物都早已接到;全家的老小,绝大部分穿着干净;屋里也打扫得很不一般。正堂有一堆燃烧着树疙瘩在供客人取暖。

  我们一到党家,屋子外面早有人迎候。这人留着风发头,长着一副标准的“国”形脸,“国”字中的“王”部,上两横间一左一右镶有一对骨碌碌直转的凤眼,凤眼里的眼球,比刚出厂那轴承里的钢珠子转得还快。他眉清目秀,中山装整齐地扣着扣子,虽说经常性思考深层问题,导致习惯性钩头,可行走仍然诺诺大方。

  仅凭这俊貌断定,他可能就是我未来的岳父,这天应叫他大叔。

  党大叔迎上前去接了挑子。随后,招呼我们进屋。

  众人见拾合进屋,便不约而同地直身让座、奉烟、递茶,没过一袋烟工夫,还端来了荷包蛋,名曰“鸡蛋茶”,直搞得我不知所措,机械笑纳。

  我必须要记的各相关人的称呼,由我表叔代行介绍。由于还只是认亲,事成与否暂未定夺,所以不能即刻就将这未来的岳父称爹,其余要员自然也不例外,跟吃皇粮的人拿工资样的,首次只是理顺,普遍晋升是以后的事,只长一辈的,这次只能以叔相称。

  还处在酝酿环节的未来岳父在党家排名老大,故要称大叔。二叔、三叔是远门子的,没见其余各叔到场。在姓党的这一辈儿中,好象也就再没有其他各叔,惟有的一位就是我的主人公。惟他衣服褴缕,尤其身材矮小。单凭个头儿看其岁数——明显略小于我。

  当然,印象更深的还是他的长相:左耳上方有块核桃大的疤痕;嘴巴歪向左边,左嘴角硬在正常人左脸的中央位置;而且这左脸被一脸更大的疤痕替代。也就是说,他几乎仅有右脸没有左脸;腿脚灵活,搬大桌子移板凳麻利超凡。表叔当时的介绍,是要我称这人为幺叔。

  中午吃饭更是连推带搡,把我让到上席,还说是正数、是本份儿。

  午饭过后,我默记着家训:“不该说的别说;嘴要放甜,叫大叫小。”坐了许久之后,因为没什么说的,我觉得心里空荡荡地,加之迎门围在火炉旁,被烟熏得难受,便直身走出堂屋。

  出门竟遇上我的主人公。他,穿着一双顶部有洞的布鞋,用稻草拧成单股绳儿,将结打在鞋底,捆在脚上。

  主人公挑着水桶要去挑水。见状,我急忙尾随其后,随他一起到井边儿。这时,我按午饭前表叔让我称呼的喊道:“幺叔,让我来吧,井沿儿滑!”此话当然也有巴结之嫌,桥搭到他人门下了又能咋办?人在屋檐下,谁能不低头?

  年仅十二岁的他,像没听见似地,将水担子钩钩起水桶梁子,放进井里,将桶底儿在水面荡荡,打了个转儿,然后朝右一甩,水桶顷刻进满井水;接着,他把钩着桶梁子的水担子左右摆了摆,又轻松地把水从满桶倒下去一少半;随后,他把水担子朝弓着的左腿上一压,左手按住担子另一端,便将水桶轻易地牵出水井,右手抓起盛有井水的桶梁子,一把提到井沿儿。

  见状,我急忙上前,夺过水担子,学着主人公样子,打起另一桶水并挑到了党家。

  对我当时来说,说女人是大人们看重的大事。我当时或多或少还有些糊涂认识,起码是认识尚不深刻。正因为如此,我不想陪其他大人坐到那儿,又不直接谈论主题——很有些尴尬。

  所以,我一出火炉就没有尽快进去,也不想尽快进去。

  我一直跟着主人公,帮他做些零活,而且还说笑自如。

  记得是随主人公去做晚上急用的煤油灯的时候,他从里屋找来两个墨水瓶、一根铁钉、两个早已用铁皮卷好的细筒儿、一把小錘和一团棉花。

  他将墨水瓶盖仰放在地,使铁钉打出一个孔儿,把铁筒儿插进去并用了铁丝加以固定,然后将棉花挫成细绳状穿进细铁筒里。

  我想请教他,源何打孔要把瓶盖仰放?便再次喊他一声幺叔。

  我还没把话问出来,他便很严肃地说:“你该叫我四叔!”

  “表叔说是——要叫你喊幺叔!”

  “你看今儿的,我们家门都来了。你老丈人是老大,老二、老三是我们老屋里的,下来就是我了。”

  我细细盘算后觉得他说的正确,心里自然有愧,加上父亲在家有交待,也生怕言差语错惹出党家不愿意。所以就——提高革命警惕,及时纠正错误,改口把幺叔称成四叔。

  兴许是因为我当时岁数偏小,也可能是遭遇前所未有之事的时候,每个人都是不知所措,我心里像一直拘谨、焦虑、无奈、尴尬、怅惘和莫名其妙的惧怕,心里像搅拌着这些混合物似的。总之,实难言明这确切滋味,我硬在这六怪俱全的味道里熬过老半天。

  总算到了天黑。晚餐入席,各就各位,上席依然是新女婿的。

  农村人也知道高灯低亮这科学。我在拾叔下午做好的灯下就座,可口的美酒和荤菜,自然奉来的多一些。

  酒过三巡后,那位来自远门子的二叔借酒夸我,也像是为了给这门儿亲事打方圆。他说我人小成器,勤快不说,还心灵手巧,列举的例子,自然是这当晚已经排在用场的自制煤油灯了。

  听到这并不真实的赞许,脸红是自然的。因为,这确实是主人公的功劳。当时,也是想得特多:想到父亲经常教诲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几莫为”,想到“贪小利吃大亏”的父母口头禅,更想到二叔有考验我诚实与否的可能。于是,我就对二叔的不实夸赞做了极为必要地说明。

  还是以直身向二叔特意执杯敬酒的形式道白地。我说:“二叔过奖了,这灯是四叔亲手做的。”我把四叔二字说的更响,以示强调。

  “你说谁呀?!”坐在左侧的大叔仿佛有些生气地问。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继续解释,会有不知大小,或喝酒不检点——稍饮即醉、醉酒胡言之嫌。因此只好接着解释:“四叔嘛,没有坐席的那个!”

  “你还有哪个四叔?”党大叔的脸,从晴转多云变为乌云密布。

  “就是——你的亲弟弟!”

  “幺叔,幺叔”表叔见状,急忙来打圆场。而大叔,早已由生气变为大怒。他干脆直起身子,伸手把住桌沿,连同满桌的酒菜,一起掀翻在地,然后,直身就往外走。

  表叔眼看事情闹大,只好急步上前拦住大叔,连连替我道歉,说:“娃子还小,不懂事儿。是幺叔——他记错了!是幺叔,是幺叔!!”

  “幺叔也不对!”——我本身已经受到莫大的委屈,前来斟酒即刻洽巧站在旁边的大婶跟大叔同时发话。大婶随后进一步补充说:“我爹(指大叔的爹)是老二,他要叫幺爷!这老十——人们喊了十多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连这点规矩都冇得,党家的女娃子真就给(老家人习惯于把嫁说成给)不出去了?”

  事情越闹越大,无奈之余,表叔只好拿出了刹手锏。

  表叔一脸严肃地问我:“好你说,你说说看,你咋想起来把老十喊四叔的?”

  听到这话,我只好实话实说:“一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二是在席三个叔,加上他不是四个还能有几个?他最小,不是四是几?”

  “你娃子多聪明嘛?!没说你不会算数!你表叔问你凭啥把老十叫四叔?”大叔穷追不舍。

  “四叔,他亲口说是要我这样叫他!”

  大叔一听,火冒三丈,向屋外大声嗔喝道:“老十呢,你给我进来!得了你了——要当四叔?!人头不像狗脸的,想当四叔!”

  我见大叔捲胳膊抹腿,大有要打拾叔的样子。当时确实怕把事情闹大,只好豁出去了。我问:“你说四叔是谁?”

  大叔、大婶听后更是怒火冲天,同时发出训斥:“还没底儿的事,提前管我党家来了!那这亲戚成了还了得?去去去,去包饺子!”

  当时,我还以为此事了了——你看已经在叫人去继续做饭嘛!不知道为什么,表叔一听说要包饺子,直身起来打了我一个耳光。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老家定亲有个规矩,送客的饺子留客的面。若给面条吃,才表明要留下来过夜,表明亲事成了。

  这桩亲事就这样夭折了,据说拾叔当晚挨了顿足打。

  饺子自然是没有吃。跟其他相亲的一样,一见是饺子或一听说在包饺子,媒人就自觉地领着男方走人。因为,再留下来还有啥味气呢?。

  在雪夜回家的路上,表叔一直叹气。

  等到了家里,表叔一字一板把事情向我父母作了介绍。

  父亲很恼火,惟有母亲来安慰我。借机我向母亲道:“今儿的,事情有些不太正常。这老十究竟是老几?!”

  这话,我着实不是为没对成此门亲事在后悔,因为,我的确还没到迟些日子说人就会把肚子憋疼的危险地步,而是因为底子掉大了,人儿丢大了。可没想到,这话竟然还是被父亲听见了。父亲他一听就起身要去找棍子来打我,嘴里还说:“你娃子还不领教(老家人管接受教训叫领教),他老几管你屁事!”

  幸亏表叔拦得急,我才幸免挨打。

  “都是老十,是他把我害的,是他说叫我把他喊四叔!倒好,他也落了顿挨揍。”

  母亲听了光叹气,劝我别气坏了身子,又说改日找舅舅把我弄到供销社,说坐柜台儿能吃香的喝辣的,好找媳妇。

  劝过好几个时辰后,母亲也提起老十,说老十命苦。说老十“立式背娘生”,他妈生他生了三天还没生下来,房上的瓦连连戳出几个大洞不管用。大人(指老十的妈)一天慌过去(老家人把休克叫慌过去,把抢救脱险叫醒过来)十几次。当时兵荒马乱,没有郎中,每次都是被人咬脚后跟才把人咬醒。老娘婆没招了,就用秤钩子往外钩,老十左耳上的疤痕就是钩的。

  “那脸上的疤也是的吧?”

  “脸上的疤,是狼舔的。”母亲说他妈把他生下来后一直大出血,千脚土、百草霜用尽,仙鹤草使了山大一堆不管用,直出了三天血——断气了。好在是老十出生的第二天,党老大的老婆也生娃子,命不该绝,老十吃他嫂子的奶,这才捡了条命。

  “他嫂子生的就是现在那个三女娃子?”

  “不,是三女娃子脚下一个弟弟,白胖白胖的。”母亲说到这儿又叹了口气说:“也是短命啊,六七个月?被狼从你党大婶子身边叼走了。这狼只是把老十的脸舔伤,转身从你大婶右边把那娃子叼走。天遭孽啊,要是叼走老十——也还好些。”

  “咋好些?”

  母亲接过我的问话,发出的声音里是笑,可脸比哭还难为情,说:“好些嘛——咋好些?!”

  从此以后,老十究竟属老几的问题,再也没人敢去考证了。事后才听人说,幺爷把拾叔说成幺儿,也曾挨过大叔的训斥。至于名字,据说拾叔六岁前是没有名字的。

  他三岁那年,有人见他头上有疤,曾喊过他秃疤,可本村寨有个姓张的真秃。兴许跟皇帝面前不能说与“皇”同音的字样的,一喊出口就挨到张家大人的臭骂;只好,人们急忙改口,重新启名为歪嘴儿,也可能是歪嘴与撇嘴是同一意思的原因,撇嘴又只能是嗤笑别人才会有的状态,他拾叔这般模样能嗤笑别人?他是只能被人嗤笑的。因此,前世修行好,也只能被人叫他三两声,以后就别再想这美名儿了。

  没有名字,人们连训斥、谩骂他都是困难,所以,人们就根据自身的需要,按他妨人的声望,再次给他启名,喊过他大害。不知是因为他不属猪,怕把害与亥念混,还是名字里含了个“大”字,仅是个别人喊了个把月,就没人再这样称谓他了。

  到他五岁那年,他的外公提过请人启名的事儿,可党大叔一直搪塞,说是再瞅到机会再说,但一直机会不到。好在因他连伤两人,谁人见他都黑眼白眼、咬牙切齿的,基本没人与他说什么话。

  “他爹咋不痛他?”

  “他爹?活这五六十,还没说过三句完整话,管个屁用!?”据母亲说,后来老十能到生产队丢黄豆籽儿挣工分,还是党大叔给了他启出老十和老拾的芳名。当然,痛他的还有,譬如他外爷,生了老十还在世上那两年,在老十侄儿被狼叼走、他嫂子不再给他奶吃的时候,他外爷放养的牳牛洽巧繁了头黑犍娃儿 ,老十的外爷每天给老十挤来一碗牛奶,让幺爷喂老十,还给老十撮合成一门“娃娃亲”。至于后来没有成,那要另当别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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