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腿百合

鸡腿百合

　　一

　　六年过去了，她的脑海中依然会浮现出在中学的校园里，那个男孩手中的一大饭盒稀稀的稀饭和一小撮豆腐干，还有他瘦削的脸，挺直的鼻梁，漆黑而忧郁的双眼，以及那时自己心底的那抹疼惜的隐痛

　　那个隔壁的邻家男孩，他不知道，好久了，她的心底一直有个愿望，想为他买一个肥肥大大的炸鸡腿，就是当年学校的食堂里天天卖的，而他们都买不起的那种。好久了，她料想不到自己忆起这些时眼眶竟然湿润了。那忧伤一缕缕的，淡淡的，还夹杂着些许温暖。

　　他在一片阳光照耀的早晨的灿烂而迷离的雾中向她走来，从瘦瘦小小到高高大大，那是他带着她在古老的大厝中寻找美丽的葫芦藓，是他在一群已经懂得叫羞的初中同学中叫她很土却很亲呢的小名，是他在那所洁净明亮的高中教室里红着脸为她送来了妈妈寄的毛毯……

　　然而直到大学的第一个寒假，他们从各自的学校回到了他们那仅隔一堵墙的家，她才惊讶地发现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面带腼腆、身体瘦弱的少年了。她昂着头看他：脸依然瘦削，却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粗线条；鼻子比以前更加挺拔；双眸依然漆黑，却比以前闪烁着更多的光芒。他说：“……”然而却什么也没说，然后笑，用他的眼睛注视了她的眼睛一阵，低低地说：“你坐，我来。”然后她呆呆地和他们的同学坐在她家的客厅里，呆呆地看着他帮她父母忙着招待客人的零零碎碎地事。

　　她在一片嘈杂总恍惚不定。

　　终于，同学要走了。这是一群精力旺盛、热情友好的年轻人，他们极力邀请他们同行。然而她是一个木纳的人，不喜喧闹，加上父母的担忧和阻挠，于是极力推辞。那么多的同学已经口干舌燥了，正在他们想放弃的时候，一直沉默的他走到她身边，看，微笑。然后，还是那个低低的声音，说：“走吧，我喜欢你作伴。”她突然发现自己无法拒绝他的微笑他的请求！

　　就这样，那么多同学那么高分贝那么多的理由都说不动的她，因为他轻轻的一句话就决定要走了。她听见他很大声地对她父母说：“放心吧，有我在！”她看见她父母微笑地点着头——一副很放心的样子。

　　她想不出为什么她的父母要那么地相信他。

　　以后，一大群人嘻嘻闹闹地走了很多同学的家，她感觉到他一直走在她的身边，靠得很近。她感觉到了他身上那件深红夹克的柔软。冬天的夜风不停地吹着，她感到一团热气包裹着她还有他的味道！没有风，被他挡了。她知道他一直在跟他们的同学聊天，却无法辨清他们说话的内容，因为她一直被一句话缠绕着：我喜欢你作伴。

　　她突然觉得很闷，想逃开。

　　那是寒假初的一个下午，一个他们的女同学从天津回来，找到她，说她很喜欢他，很久了但是说不出口，她求她带她去见他。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轰了一下，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之前，他经常跟她讲他们男生中谁喜欢谁，谁谁怎么样了；她也会给他讲她们女生的事。上大学了，他们也经常在网上大擂大侃各自校园里别人的恋爱故事，却从来没有谈到自己身上。但那是真地忘了，到现在想起来她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她会忘了问他的爱情而他也没有问她的未来！然而她的脑袋确实是轰了一下的，她问自己这是怎么了，她想可能是对他的爱情来得这样快有点不习惯吧，过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的。

　　她对自己说，没事的。

　　他见了好久不见的女同学后很开心地说笑。不知为什么，一向懒散的她在那时却出奇地勤快，她拉着他们在各自的对面坐好，然后为他们削苹果剥桔子，边做这些边偷偷地观察他们，发现她很漂亮他很帅，觉得他们在一起真地很般配。可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发现却让她的心发酸。那位女同学因为怕羞，是她替她说明了来意。然后她说你好幸福人家好漂亮你要好好珍惜呀。说完了，料定他会很高兴的，于是胸中被一种成就感充得满满的。

　　然而让她吃惊的是他看起来很吃惊，然后说了很多礼貌的话当场拒绝了那个女同学，那位女同学哭着跑走了。

　　她甚至觉得他是残忍的，一个女孩子做这样的事需要多大的勇气！她不由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准备去追人。让她措手不及的是他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也狠狠地说：“我喜欢的人是你，难道你看不出来？！”说完很倔强地把脸扭向窗外不再看她。

　　二

　　她的脑袋又轰了。这次它轰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抬脚走出他家的。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一夜无眠，闭着眼睛让回忆一幕幕在黑暗中慢慢地移过，直到泪流满面。

　　她终于明白自己实际上有多爱他！她有先天性心脏病，瓣膜关不紧的那种，不能结婚，不能生子，更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这个病只有她和她的一直未出嫁的老姑妈有，父母一直不肯把这让别人知道，怕她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自自然然地在别人眼中长大。她很恨为什么这种在霍达的小说里才会有的故事要发生在她的身上！而韩新月她没有了健康，但她至少拥有美貌和聪慧，她还是值得楚雁潮爱的。而她，一个又瘦小又苍白的心脏不健全的大专女生，像一棵营养不良阳光不充足的畸形豆芽，怎能和阳光帅气充满活力的名牌大学学生的他相比！

　　她爬起来，拿起笔铺开纸对他说他不是她欣赏的男孩，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等等从杂志小说上看到的一类老掉牙的却是最残忍的理由。写完后她紧紧地贴着墙壁流泪，他的卧室就在墙的那边，她想象着他熟睡时的面容，为他祝福到天亮，然后不顾父母反对，买了票提前回了学校。

　　他的电话一个个地打了过来，邮件也一件件地发了过来，她很绝地告诉他他们是不可能的。最后他说他想来看她，她答应了。然而她叫上她的结拜兄弟，她要他很亲热地搂着她陪她去接他，兄弟知道她所有的事。看见他下车时憔悴的样子，她真地很心疼，真地！然而她很快乐地朝他招手，大声说：“嗨！”这时，兄弟粗壮的胳膊紧紧地搂着她，兄弟也快乐地对他招手，说：“嗨！”

　　他眼中的惊喜在瞬间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悲愤，他呆呆地看着他们，终于转过身，朝卖票窗口失魂落魄地走去，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刚下车就又一言不发地上车，走了。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她扑进兄弟的怀里泪流不止，她不懂得号啕大哭，可她知道她的心碎了。

　　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电话也没有来过邮件，她的生活因此而恢复了平静，是那种灰色的死静。一整个春天她每天定量背单词定时听英文广播认真预习复习功课，偶尔也去图书馆猎涉一些其他非专业的书来看，却没有半点渴求知识或者学了什么而觉得充实的感觉，更没有奋发图强的欲望。一个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病孩子能够做好手中的事除了机械地做还能怎么样？芳园里的那片凤凰林渐渐地绿了，从一点两点到星星点点再到一片翠绿最后是枝繁叶茂。她每天早晨或者傍晚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它和它的绿色，然而也仅仅是看而已，没有丝毫的思想和感触。一个年龄只有21岁，心却已经65岁了的矛盾的人是不会有感触的，因为她没有未来所以不会企盼，她没有过去所以不会留恋！

　　慢慢地一个学期结束了，接下来是暑假。她选择了留校，继续和那片林子朝夕相伴。母亲打电话过来说隔壁的小杰也没回家。

　　她每天早晨很早就起来，站在阳台上看那片林子的树叶在凉凉的晨风中轻轻地抖动。上午她去中山街给一个读高一的男孩补课，这个男孩后来常常向他父母抱怨说她讲课时就像一个65岁的老太太那样没劲。傍晚她还是站在阳台上看那片没有花的凤凰林，看夕阳投在它身上的变幻不止的红晕，有时也会抬头看看天边那伙拢拢散散的云。她觉得自己像疗养院里的老人那样怡然自得。

　　长长的暑假还是过去了，她有开始了定量背单词定时听英文广播和预习复习的机械生活。芳园里的凤凰树已经开得花红胜火了，整片林子象要烧起来似的，然后花落了，叶子也掉了。不久，寒假来了，她见到了他。

　　他变得更加成熟更加沉稳更加帅气了。她发觉自己对他的爱恋更深了，然而这只会使自己更加痛苦。

　　在同学家的聚会散后他们一起走回家。冬天的夜风依然在刮，她只感觉到他的热气只闻到他的味道。

　　沉默。

　　终于，他低低的声音说：“我还是喜欢有你作伴。”他停了下来，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眼睛。

　　她的泪瞬间盈满了眶，然而她很坚定地说：“不可能的，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知道的。”

　　他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说：“我可以拉你的手吗？就像小时候那样。”她默许了，他们就这样手拉着手慢慢地走回去。

　　走到家门口时他犹豫着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以后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哥在等你。”然后用力拥了一下，转身向西进了他的家门。她则呆呆地向东进了她的家门。

　　三

　　那夜她靠着那堵他们共同的墙坐到天亮。她知道一切都归于平静了，他将会有他的女友，然后结婚、生子，幸福一生；而她将孤独一人机械地读书做事，等着意外和不幸哪天突然降临她的身上，或者在孤独中寂静地老死。

　　接下来的那个学期他们又开始了频繁的联系，只是再也没有了往昔的随意和亲密，言谈中总感到一种尴尬和客气的不安。直到有一天为了缓和气氛她对他开了个玩笑说你该给我找个嫂子了，然而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他沉默了一会，回过来一句：

　　“我爱上了一个女孩。”

　　猛然看到这一句她的眼睛仿佛被狠狠地蛰了一下，然而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她一刻不敢停留地回了：

　　“哈哈！我真幸福啊，有嫂子了，你要带她来见小姑子我呀！”隔着电脑屏幕，他看不见她泪如雨下！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回了：

　　“我真希望你能有一点点的嫉妒！”不知为什么，她竟满脸泪水地笑了。

　　然而，她还足够理智，她说：“哥，有嫂子是很幸福的。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好的，哥带她去看你。”

　　期末考完最后一科她去看芳园的凤凰林，发现她正处于枝繁叶茂的盛期。他就在一个红晕笼罩着林子的傍晚和一个女孩来到了芳园。她发现那个女孩有长长的直发白嫩的皮肤高挑的身材，她穿一件白色连衣裙，甜甜地微笑着。她下意识地低头，看看夕阳投在水泥地板上的她的齐耳短发和长袖长裤的影子，翘起嘴角对着他们不自在地笑起来。

　　他们出去玩。

　　过斑马线的时候他揽着她的肩膀左看右看慢慢地走到路的那一边然后回过头咧开嘴笑着对那女孩说：“咱们应该照顾好小妹妹。”那个女孩露出了甜甜的笑容，然而她分明从她眼中看出了满满的狐疑，这让她很不安。

　　吃饭的时候他们进了一家西餐厅。她的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因为她闻到了一股鸡腿的味道。几年前那个瘦削的男孩手端着一大饭盒稀稀的稀饭的情景立即在她眼前浮现出来。她几乎是用冲地到柜台买下了一大堆的鸡腿，在他俩惊愕的目光中颤抖地将那堆鸡腿摆到他的面前，感到有泪正慢慢地滴下。

　　后来她告诉他她那中学时鸡腿梦想，他沉默地听着，然后伸出手握住她发凉的手，说：

　　“傻丫头。”

　　他们坐晚上的火车走，她去送他们。

　　那个女孩去洗手间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其实不情愿当你的哥哥，很不情愿！”他说他那晚靠着墙壁坐了一个晚上。她一下子将脸转向风吹来的方向，让风把她还未流出来的眼泪吹干在眼里。她想起了自己靠着墙壁坐的那个晚上，也许，那晚，他们是隔着一堵墙背对背坐到天亮的？然而她庆幸自己的选择，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健康的心脏承受不了他的爱保证不了他的幸福，她只能用那颗破损的心悄悄地爱他，在自己不知何时会断掉的生命旅程中默默地祝福他！

　　火车呜咽着迈开了沉重的脚步。他坐在女孩的身边向她挥手告别，她想不到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四

　　那个暑假她依旧站在阳台上看芳园里日出日落时的凤凰林，只是她会不时地收到他从西子湖畔寄来的照片或者各种明信片，他在杭州他姑妈家度假。这时，在一次比较剧烈的运动后，她的心脏第一次爆发了它的病症，之后平常吃的药已不能象先前那样地有效，她有了除了喘以外的其他不舒服的感觉。她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去看医生，她知道自己祝福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暑假刚刚结束，芳园里的那片凤凰林开得如火如荼的一个周末的晚上，她在兄弟的电脑上开她的邮箱，有他的信。他轻描淡写地说他和那个女孩分手了，至于为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提，只是啰啰唆唆地说了一大堆要她注意保暖千万别感冒和别乱动之类的话，好象她是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小孩子或者柔弱不堪似的。柔弱不堪？她顿时不安起来，难道他知道什么了吗？

　　当天晚上她接到了他的电话。他在电话中把邮件中的话又啰唆了一遍，只是他的语调反常地低沉。她忍不住想问他为什么要和那女孩分手，他说他错了不想再错下去，然后他吁了一口气说你在那边要小心要懂得照顾自己，我在这边没办法啊。

　　过了几天她收到他寄来的一盒百合干花和一封信，他在信中要她把百合干花放在枕边每天好闻着入睡。当天他又打来电话说你一定要把百合干花放在枕边，或者泡水喝掉，说这样有助于入睡。她听了好笑地说我从来不失眠的。他着急地说你一定要放，一定要喝，就当是哥在陪着你吧，她说好的。

　　这以后他隔几天就会再寄来一盒新的百合干花，说把旧的换掉新的味道才好才有效果。然后照例要打个电话来或者询问她的活动去向再叮嘱一番，或者建议她去吃什么东西喝什么汤说有助于美容然后再催促一番要她一定要按他说的办。而她也就信以为真地按他说的去办，有时还把他说的介绍给同宿舍的舍友，年轻的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因此大家也就乐此不疲。

　　日子就这样很快地过去了。有一天她站在阳台上看那片凤凰林时发现，它们的花已经枯了，掉了一地。这时，她发现自己心脏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来了，就连有时候的喘也似乎轻了许多。

　　后来，芳园里的凤凰树连叶子也开始枯了，当它们掉了一地的时候，天气已经很凉了，她穿上了那见她最喜欢的浅黄色的宽松毛衣。

　　同学说她的身上有一种百合的天然味道。

　　有几天没有收到他的百合干花也没有接到他的电话了。有一天父母突然从家里来看她，他们带了很多的百合干花，说晚上把干花放在枕边闻着或者泡水喝有助于睡眠。她奇怪父母怎么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从此她再也没有收到他的干花也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她打电话过去那边的人也都支吾着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这样，在疑惑和不安中她等来了寒假，也等来了一个如晴天霹雳的消息：他走了。

　　在那个凤凰树叶掉了一地的傍晚，他跑了很远的路买回了要寄给她的百合干花，然后走进浴室打开暖水器想洗掉一路的灰尘与疲惫，结果煤气中毒再也没有醒过来！

　　深夜，她独自一人坐在地上翻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他的日记，感觉背后的那堵墙透骨冰冷，因为墙的那边没有了他与她背对背隔墙而坐！

　　是她的兄弟告诉他她的一切的。他说他爱上了她买的鸡腿，就算为了他的鸡腿梦他也要作一切努力让她的心脏重新健康起来。她感到自己的心一阵一阵地痛起来，她看见几年前少年的他正手端稀饭忧郁地向她走来，她多么想为他买一个鸡腿啊，可她摸遍了全身也找不出一毛钱来！她绝望地看见他正一步一回头地离她远去，眼里是满满的失望……

　　她睁开眼睛，那个穿白大卦的人高兴地说这多亏了那些百合干花，百合是一种滋补、强健心脏的很好的中药，病人以前的做法在无形中缓慢了病情的发展也强健了心脏……她瞬间明白了他的用心良苦。 泪水顺着她的两鬓滴到了枕上，她多么感激他多么想再收到他的百合干花，可是他人在哪里？！

　　五

　　父母在她的房间里摆上了大束的新鲜百合，也常用百合做粥、汤给她喝，只是她把他寄给她的百合干花用线穿起来放在枕边，从此拒绝别人为她买百合干花。

　　她又回到了芳园。

　　她是一个一直都相信世界是物质的的很理智的人，无法骗自己有天堂可以让他幸福生活有来世可以让他们相聚相恋，只能在花开花落的季节里一个人咀嚼内疚与遗憾，在早晨或者黄昏的凤凰林里独自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记忆和思念，让痛苦与悲哀滲透她的每一个细胞，直到她破损的心带走她的生命连同眼泪！

　　凤凰花开的季节，她感到有疼痛一阵阵地从心的那边传过来，呼吸也急促了许多，她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还能让这段对他的记忆在世上停留多久。

　　有泪慢慢地滑下。

　　想问一声我心爱的男孩，你可知道我的想念？凤凰花又红透了芳园，我何时才能见到你含笑的容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