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可能是最近心神不宁，我在工作中频频出错。这不，明天就要报表了，整理时我才发现把一份资料忘在家里了。

　　一平说：“我送你回去取。”我感激地说：“还是你够意思。”

　　到了楼下，我说：“我很快就下来。”说着就要开车门。一平却忽然叫住我：“等等，千慧。”

　　我愕然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宇桐，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才从出租车里下来，一前一后地走进我家的那个单元。

　　我目瞪口呆。

　　过了一会儿，一平说：“怎么办？千慧？”

　　我回过神来：“哦？什么怎么办？”

　　他故做轻松地笑：“你是现在就上去？还是等半个小时再上去？”

　　我慌乱地说：“不不，一平，咱们走吧。”

　　一平发动车，问：“去哪里？”

　　我定一定神：“送我回公司吧。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一平诧异地转头看我，半晌，他才不能置信地问：“沈千慧，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你老公和别的女人在你家，这时候你心里居然还只有工作？”

　　我吊儿郎当地笑：“我压根就没长心，你不知道吗？”

　　一平噎住，缓口气问我：“工作对你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得胜过一切？”

　　宇桐也曾经这样问我。

　　我淡淡地回答：“工作的意义，在于它让我活得有尊严。正是为了家庭，我才要这样工作。物质上，我要我的女儿可以比我活得更好，精神上，我不想做赵宇桐的附属品。”

　　一平又转头看我，忽然说：“你实在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千慧。我实在很佩服你。”

　　要和那个**我立刻否定。不。绝不。

　　我对自己说：我并不是怕什么，只是实在没有必要。然而却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底气不足。

　　也许我心里是有些畏缩的吧。我苦笑。到底为什么，我不肯去仔细分析。剖析自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何必为难自己。

　　年轻的女孩不管漂亮不漂亮，对于男人、尤其是中年男人来说，那样的青春，都充满了诱惑和吸引力。男人的征服，无非是想证明他的能力，或者试图挽留他正在流走的时光。

　　而这时的妻子，终日朝夕相对，纵然美丽如天仙，也早已看厌，所谓审美疲劳。生活平淡如水，早已没有激情，人却并没有老到心如止水。

　　我和宇桐，也不过是红尘中最平凡的男女，哪有那么好的定力。

　　要和宇桐谈谈吗？我一直在犹豫。

　　可以这样质问他吗：“我辛辛苦苦地工作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竟然做对不起我的事？”这也太煽情了吧？像劣质的言情片。什么年代了，秦香莲的哭诉还有人肯听吗？

　　这么快，和宇桐从恋爱到婚姻已经十几年了。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

　　恋爱的日子虽然穷困却是那么浪漫温馨，情人节他只买得起一枝玫瑰，可是对我而言那已经是整个世界。只要有爱情，我连面包都不需要，就可以活得很快乐。

　　婚后的日子极清苦，可我幸福得仿佛在天堂。最初的甜蜜过去了，日子是白开水一样平淡，我告诉自己这就是生活，必须学着适应。然而我真的很快乐。

　　有了孩子之后，我安心做贤妻良母。我这才知道，原来只有爱情是不能生存的，甚至加上面包也不行。孩子体弱多病，在这个一场小感冒就要花掉三四百元的世界上，我们的生活立刻变得很拮据，总是捉襟见肘。

　　我知道宇桐在为了妻女努力工作，我知道他压力很大。我也很心疼他，总是极尽温柔地想要安慰他。

　　然而他越来越沉默，他和我之间的话题也越来越少。他在外面的工作顺心与否，他从不对我说。而我和他谈的，无非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他也不愿听。可是我的生活圈子里，能说给他听的也只有这些啊！

　　我知道我已彻底沦落为家庭妇女，我知道他已经和我没有共同语言。

　　渐渐地我开始不安，我变得敏感，总是觉得他已经不再像当初一样爱我。

　　每天他晚回来一会儿，我就要仔细地查问。每当有女人的电话，我就立刻紧张起来。哭过，吵过，闹过，这样的日子很累，宇桐累了，我也累了。

　　于是有一天我对他说：我要出去工作。多一个人挣钱，日子总会好过一些。而且，我不能再这样窝在家里了。

　　宇桐松了一口气说：你是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多了一个人的收入，生活果然宽裕了一些，不再那么窘迫。

　　工作之后，才知道从前的自己，抬头看到的天，就是井口那么大。才知道女人必须有自己的事业，不能把生命的全部都寄托在丈夫身上。

　　工作着是美丽的，付出了无数心血与汗水，我在工作中找到了自信。我要我的女儿生活得更舒适一些，我要用工作来证明我自己的价值。

　　在家庭与工作之间奔忙，我渐渐忽略了他，可是我一直那么相信他，相信他是绝不会背叛的。

　　我的怒火涌上来。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很想和他大吵大闹，哭天抢地，尽情发泄被背叛和欺骗的愤怒。可是吵闹是需要精力的，我觉得自己已经心力交瘁。

　　我忽然觉得很麻木很疲惫。

　　早晨匆匆地出门上班，忽然身后有个声音叫我：“沈千慧！”

　　我愕然回头。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修长的身材，眉清目秀，猫一样的机灵的眼神，棕黄色的头发错落地垂在脸侧。

　　我立刻知道她是谁了。

　　她挑战似地打量我，冷冷一笑，说：“我叫莫莉，莫非的**的莉。”

　　我漫不经心地笑笑：“原来是莫非的莫。不过实话说，我对你的姓名和你本人都没有兴趣。”

　　她愣一下，恨恨地说：“你是冷血的吧？对赵宇桐的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我淡淡反问：“我关心不关心他，与你何干？”

　　她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他的情人。我爱他，他也爱我。”说到宇桐，她的神色立刻有些不同，充满热烈的爱恋。

　　我并不意外。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经过岁月的打磨，成熟而稳重，自然有种独特的魅力，他的魅力只有他的妻子看不到。因为妻子只能看到他的缺点，包容他的缺点。

　　我一直在打量她。我终于明白宇桐为什么会移情。

　　热情。她有着飞扬的生命力，有着青春的激情和热情。这些都是我没有的。

　　对工作过分的热爱，使我没有精力再去顾及其他。生活中的我，因为看得太透，反而对一切都太淡然。我只知道拼命工作，为了生存苦苦挣扎，顺带发发牢骚，抱怨一下生活的辛苦。

　　岁月已经把我侵蚀成黄脸婆。

　　她继续说：“像他那么好的男人，应该有一个好女人来爱他。你这个冷血的女人，你根本做不到。你一点都不爱他！”

　　我嘲弄地笑：“你知道？”她冷笑：“我当然知道。你不能给他幸福，我能。”

　　连她都说我不爱他。

　　我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像一个人的信仰在一瞬间崩溃。

　　她想要他离婚，给她一个名份。可是宇桐不肯，于是她找到我，无非是想激怒我。

　　可是我觉得很累，已经没有愤怒的力气。

　　是因为我不爱他吗？我真的不爱他吗？我不爱他，那么我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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