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午，我在和设计师何一平讨论方案的第四稿。

　　我谈了几点意见，一平微笑：“好，我现在就做，需要两个小时。要不你先回去？” 我看看时间，说：“我在这里等着吧。正好有问题可以一起商量。”

　　一平的妻子秀雯走进来：“咦，千慧你来了，这几天好点了吗？”

　　我和一平已经相识几年，和秀雯也很投缘。

　　我笑：“好多了。你上次给我的药方挺有效。”秀雯自从知道我失眠，就一直在不懈地为我找药方。

　　电话响起，看看号码，是宇桐，我皱皱眉。宇桐说：“慧，你今天晚上能早点回来吃晚饭吗？”我问：“为什么？”他突然吞吞吐吐：“没什么，你能不能早些回来啊？”我不耐烦地说：“不知道呢，我现在有事，晚上再说吧。”便挂了电话。

　　秀雯叹气：“千慧，不是我说你，你太不拿丈夫当回事了。女人嘛，还是应该……”我立刻打断她的话：“好了姐姐，我明白。你说他也快40的人了，每天芝麻大的事也要打电话给我，烦不烦哪。”

　　电话又响，是个陌生的号码。我随手打开接听：“喂？”

　　对方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问：“你是沈千慧？”我答：“是，请问哪位？”

　　对方又问：“你是赵宇桐的爱人？”我一怔：“是。有什么事吗？”对方说：“我叫**桐的情人。”

　　我哦了一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她的意思。她顿了一下，见我没反应，接着说：“我有事想和你单独谈谈。”

　　我定定神，淡淡地说：“有什么可谈的吗？”她说：“当然是我和宇桐的事，你不想知道吗？”

　　我强做镇定地笑：“你们之间的事，我没兴趣知道。”她明显地愣了一下，大概是我的反应太出乎她的意料，或者是太不合常理，她冷笑：“怎么你对宇桐一点都不关心，看来你确实不够格做贤妻良母。”

　　我淡淡地说：“我对他好不好，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至于我够不够贤妻良母，我并不在乎你的评价。你想和我谈的就是这些吗？”

　　她说：“关于我和宇桐的事，我觉得有必要和你当面谈。”我笑笑说：“那是你们的事，我没有兴趣。”便挂掉了电话。

　　放下电话，整个人都要虚脱。我的整个世界都在我面前慢慢地崩溃，有如大厦倾塌。

　　宇桐的情人？我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冷静，我需要有时间慢慢消化这件事，我要慢慢地想一想。

　　抬起头，看到何氏夫妇都直直地看着我，满脸都是惊诧，还有——同情。

　　我不要别人的同情与怜悯。

　　我疲惫地一笑，说：“她说是我老公的情人，奇怪了，我不去找她，她倒来找我，这叫什么事儿啊？”

　　秀雯立刻紧张起来：“你可不能去和她单独见面！现在这社会太乱了，谁知道会不会出人命啊！”

　　方说：“嗯，最好叫你秀姐陪你去。”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说：“有没有搞错啊？我是原配，应该是她怕我才对啊！”

　　一平的眼神中闪过赞赏。

　　设计稿终于完成了，我拿起来要走，秀雯叫住我：“回家不要和他吵，最好能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或者就干脆装做不知道，先暗地里弄明白详细情况再说。”我忙忙地向外走，扔给她一个白眼：“谁有功夫和他吵，我还要上现场去看一看，老总等着这张图呢！”秀雯在身后叫：“千慧……”我已经走得没影了。

　　是的，老总等着方案，工人等着我去交待工作，我还有那么多要紧的事情要做，可是，这能让我忽略宇桐的外遇吗？

　　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推开门，我愣住了。

　　一桌子丰盛的晚餐，整整齐齐，显然是在等我。我很意外地问：“怎么回事？”

　　宇桐迎上来：“等你回来，一起——”他有些不好意思：“庆祝一下嘛。”

　　我愕然：“庆祝？庆祝什么？”想了一想不得要领，顺口问：“庆祝你升职？快40了才当个小主管也值得庆祝？”

　　女儿贝贝嫩声嫩气地说：“爸爸说今天是你们结婚10周年，要庆祝一下。”

　　结婚周年？我全然都不记得了。怎么这么快，我已经和他生活了10年？

　　10年。应该是锡婚年吧，经过了纸婚木婚羊毛婚之后，终于具有了金属的品质，却是最脆弱的金属，一点怒火就能熔化掉。

　　宇桐递过一个盒子：“你最近常在外面跑，总是说皮肤不好，我给你买了化妆品。”

　　人老珠黄，又岂是化妆品所能挽回的。

　　我木然地接过，把准备了一路的指责与质问生生地咽下。

　　喝了一点酒，我有种微醺的感觉。闭上眼睛，我真希望可以永远睡去不要醒。

　　宇桐的情人。

　　宇桐和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怎么开始的？

　　**对我提过这个名字吗？我实在想不起来。

　　我仔细地回想最近宇桐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想不起来。

　　我们匆匆地忙着自己的事情，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从不吵架。吵架是需要精力的，我每天工作时间都在12小时，要洗衣做饭照顾孩子，晚上还常常要熬夜赶资料，时间永远不够用，我总是睡不够，又常常失眠。生活的压力太大了，我总是疲惫不堪，哪有精力和他吵。

　　早晨起来，头痛得要裂开。我匆匆地收拾准备上班，宇桐叫住我：“千慧，你能不能换一份工作？”

　　我明白他的意思。

　　宇桐的工作渐渐有起色，两个人都这么忙，确实需要有人照顾家。他一直希望我能换一份轻松点的工作，用他的话说就是：“有点事做不那么无聊就行了，何必那么辛苦。”

　　我一边背起皮包向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不能。”

　　用了五六年的时间，付出无数的心血，我才做到今天。虽然仅仅是个小主管，但是这份工作让我有成就感。我的工作已经做顺手，为什么要放弃？

　　不论如何，我都不能放弃工作。我不能再回头，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生活所有的内容就是丈夫和孩子，渐渐语言乏味，和丈夫的世界越离越远，等他找到了红颜知己，还要抱怨和妻子没有共同语言。

　　我苦笑。嘿嘿，我不放弃工作，结果不也还是一样？

　　即使像黛安娜王妃那样无双的美貌与魅力，不也一样后院起火，何况只是我这样一个平凡的小女子。

　　慌慌张张地赶到公司，同事说：“老总叫你过去。”

　　不会吧？偶而迟到一次就要训我？

　　在老总宽大的写字台对面坐下，老总说：：“这个项目很快就要结束了。我们在外县的那个工程，差不多再有一个月就可以开始了。人员基本已经确定，技术这方面，我打算安排你负责。”

　　我一惊，忙说：“不行啊，我不能去。”老总问：“为什么？”我说：“我家里离不开。”老总颇有些意外，愣了一下说：“谁不知道沈千慧是工作狂，从来不会因为家务影响工作的。”我烦乱地说：“总之我不能去。”老总说：“你考虑考虑吧。”

　　还考虑什么，我的世界已经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