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想起他们的年少时代,或许会想到美丽的花园、一位慈祥的爷爷,一次异国旅行,而我最初想到的却是爸爸的冷漠,我清晰地记得我们是冷漠的一家人,爸爸和妈妈之间总被某种无形的绳套约束着,无法贴心交流也无法敞开心扉,我们总是想尽兴地倾诉,尽兴地像一家人一样生活,但这是奢望。
我的童年是被爸爸打过来的,在我印象中爸爸很凶,打了之后,还很大声地问我敢不敢?我很倔强,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只管自己哭。让我记忆深刻的是在我刚开始上学读一年级的时候,我不想去上学,爸爸知道后就一直追着我跑,后来我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靠着墙壁,我的悲伤没人发觉,血不断从手上的伤口中涌出来,我忘记了痛,忘记了时间,直到黑暗吞噬了我,我在想我还能做什么?我靠在墙上,眼望漆黑的四周,我觉得自己没有快乐,我用手不停地揉着太阳穴,冰冷的手上忽然感觉到了温暖,原来是滚烫的泪水,我以为自己早已没有了眼泪。
这件事情给我的影响很大,让我对世界充满了恐惧。后来我很怕打架,很怕被打,因为不管谁对谁错,我总要被爸爸骂,有时候我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捡回来的,否则爸爸怎么下得了手。无形中,我变得冷漠了,当我孤独一人时,我会呆望着楼旁的那株榕树,它有二人合抱之粗,有时我觉得他博大、有时是智慧、有时是无为,但最后我看到了和我一样孤独,有时我看到几只海鸟掠过天空,它们没有恐惧没有担心,尽管形单影只,但那么自由,他们煽动着翅膀在天空翱翔,这一切让我如此羡慕,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是流动的人,而不是被关在自己内心关在笼子里的鸟。
后来,我在街上捡回了小猫丢丢,当时它被狗咬得伤痕累累,我可怜丢丢便对它悉心照料,待丢丢的伤势好后,它恢复了前所未有的活力,面对鼠洞丢丢十分机警,一旦目标出现便异常迅猛地出击它凶悍的利爪,抓到老鼠之后丢丢就咬着猎物走开,从不在我面前吃猎物,仿佛知道我不喜欢生灵之间的撕杀,但我懂得了什么叫天敌。对丢丢而言,它的天敌是时间,因为丢丢已入暮年,它目光黯然无神,我不知道丢丢还能在世多久,我多么希望它能继续陪我走过下一个三年。
也许上帝眷顾或者可怜我,当丢丢不再有活力,正如生活即将淹没在一个无声世界的时候,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到了我身边。1978年我11岁,那年某天我打开门就闻到了冬天的气息,寒风中浙南飘起了大雪,来自天际的雪倾泻下来,草木尽没,尘世喧嚣在大雪中窒息,白色的天空白色的山像极一幅画,散发着又湿又冷的寒意。雪带给我的不仅仅是孤单生活的一缕色彩,那场雪后,我认识了方南。那年方南13岁,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爽朗的微笑一直浮现在他的脸上,雪白的脸上有天使般的眼睛,我能想象他将来会长成一个充满气质并受女人喜欢的男人。
认识方南后,我的生活有了些微的色彩,有了一些短暂的微笑。方南带我忘情地打雪仗、堆雪人,玩耍时手舞足蹈的兴奋直到今天也挥之不去。也正是认识方南的那年,让我对雪有着眷恋之情。
大雪之后的春天,我和方南经常在溪流旁打水漂,薄而扁的石头在水面跳起又下沉。我始终比不过方南的出手,每次石头在我手中就那么可怜地跳动几下就沉入水中,而到方南手上就像有了生命一样接连在水面上起伏下沉。春天的天空大都蔚蓝,蓝得透明清澈,像个巨大的屏障,金色的阳光像精灵照在我们身上,清澈明朗。在春日傍晚,我们一起躺在草地上,凝望高远的蓝天,向碧空深处望去,目光飞不到一个尽头,我好想把自己的生命化作一片纯净的蓝色,融化在这一望无际的天空。
那年夏天就像一首歌曲,里面有广阔的蓝天、白云、幼小的生灵,也有幻想和忧愁。夏天里的海风非常清爽,日覆一日吹拂着海岸,乍听之下,又好像互相应和的亲昵,当海潮涌来的时候,随着海风吹过,浪潮也跟着平息,我和方南追逐着海浪,直到天边出现落日的晚霞,之后我们会去瓜田,瓜田里各种各样的水果,有西瓜、香瓜……我和方南总是绕过小溪向着人少的地方走,在没有人的情况下,我们就顺手牵羊,但我总是跑得很慢,连累方南,方南动作比我敏捷,他见我被抓住,也就停下了,我觉得他不值得这样做。大人见我们年纪小,也就不说什么了。有时我们的运气很好,从而会快乐地分享不劳而获的果实。
当方南不在的时候,一个飘而力不从心的精神生活,一个沉重而孤单的生活开始出现,而我能够感觉某种遥远陌生的召唤,我不愿意用神灵来形容这种召唤,因为神灵对某些人带有一定欺骗性,我更相信这种召唤是实实在在存在的灵魂,这种召唤让我有勇气飘洋过海去追寻,不管在深夜里还是在寂静的清晨,我都感到对自由的渴望。我常常安静思考,悠忽来去的思想有时使我感伤有时令我快乐,脑中不时跳出一个念头:天空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存在并永远地深邃无边、神秘莫测?时间会无限制地延续下去?会不会在我活着的时候毁灭?如果不会,那么资源枯竭那天会不会到来?那么最后一个结束的到来,人们会靠什么力量去面对?是信仰还是恐惧?是救赎还是犯罪?
有时我也想到美丽的少女,我们一起漫步看天上的星星,一起讲述童话故事,讲述星辰外的宇宙,我们一起看漫天的飘雪,也会去幽静的树林约会,也会去漂泊还有流浪,我们也会因为一段时间的久别而思念,然后一切都无法阻挡我们的爱,一起在平静的湖面上轻舟泛湖,有时我也幻想各种情节,比如我们因为家庭的因素分别,我们因为不同的观念而放弃对方,因为别人的介入,让爱情破碎,纷繁呈杂的想象在大脑中生成图像,不同的情节特一个接一个出现,像一幅幅连环的漫画,一页一页在我脑海展开。
方南成了我寂寞的伙伴,而他总是用忧郁的眼神,向我说明他从来不曾离去,在我身旁。有时,我也在心里选偶像,我看上的不是什么明星,也不是什么成功人士,我想在一天在我们身边的人都有可能做出一些不一样的成就,在最后我常常想到的是方南,他大大的眼睛,眉宇间的深情会让我忘记尘世的一切,我愿意为了这份情谊而丢弃功利思想,这样淳朴的深情就是世间最珍贵的财富,但不知为什么,过了一会我反而喜欢天空中飘荡的云,还有泥土的芳香和微风涌动的麦浪,仿佛蓝天、飘云、麦浪、泥土才是我的快乐所在。
之后的秋天,因为方南的出现,生命中的那些好时光在阳光下继续灿烂地开放。秋天里蔚蓝的晴空一片深邃而透明,我看到轻飘的白云,隐约的白日,舞动的大风卷过树木。然而大自然并没有给我安宁,当我看到雄鹰翱翔天空时,便想一鸣惊人,我度过的是漫无天日的煎熬,有种超越的渴望在这颗不甘平凡的心中涌动。我知道痛苦还在后面,仿佛世间所有的不幸最残的结局也在等着我,没有快乐,只有沉默和痛苦。正如丢丢现在开始害怕声音,听到关门或者开门的声音是很平常的事,这让丢丢从饮水的碗边久久地仰起头,眼睛瞪得很大,耳朵竖得很高,连毛仿佛都立起来了——我当时觉得,它恢复了往日的精神,但那毕竟是回光返照。有时丢丢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知道他的恐惧需要有人给予安慰给予庇护。同时我们的凝望也像是一对彼此理解的朋友,陪伴着彼此,我希望这样的相聚是开始,而非即将到来的终点。丢丢默不作声地坐在我的身边,似乎同我默别,于是除了我和丢丢呼吸的声响,屋内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每每碰到这样的情景,我便抚摸它,不忍打破这安详和谐的宁静,结果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大声呼唤丢丢的名字,因为我知道它即将离开我。
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给丢丢打针的时候,我像惊惶的虫豸,我希望医生能挽留丢丢的命,但它再也没有睁开眼睛。我觉得是那个穿白大卦的医生夺走了丢丢的命,我开始恐惧白色,觉得白色意味着一切的消失。
我拒绝了爸爸的安慰,转到妈妈的怀抱之下,家里能给我真正安慰真正信赖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妈妈。我可以在妈妈这里找到一些为人子的幸福时光。记得小时候经常和我的伙伴一起玩泥巴,玩得一身都是泥,洗澡的时候总被爸爸骂,我还记得洗头的时候靠在妈妈的腿上,仰头看天的情景,我总是挣扎着,妈妈说,再动的话,泡沫会溅到眼睛里去的……在我记忆中最讨厌的事,莫过于妈妈在傍晚的时候叫喊着我的名字到处找我,要我穿上衣服。浙南傍晚会起风,她怕我只穿一件背心会着凉,我经常躲起来让妈妈找不到我,因为她总会说我玩得很脏,然后拉我回去,不让我出家门。有时候妈妈派邻居的孩子出来叫我回去,要是我不回去,她就告诉爸爸,之后我就乖乖回去。
“妈妈,我很难过……”我过去紧紧依偎在妈妈的怀里,我感到一种温暖的回归,让我有力量去支撑站立。
“你已经尽力了,丢丢不得已做出这样的决定——这对你来说,多少留有遗憾。”
“丢丢最后的日子那么脆弱。”
“当丢丢的身体不再轻灵,精神变得萎靡,一些东西已经注定了,这就是过程。从出生成长到衰老的过程。你将来还会面对更多这样的结果,李迪,你能明白妈妈所说的。”
“妈妈我还应该为丢丢做什么?”
“你相信祈祷吗?如果你相信的话,可以将你想说的话告诉上帝,他听得见,他会把你的话告诉丢丢。”
我不知道这个神秘的苍穹,是不是有人间向往的天堂,是不是有无所不能的上帝,是不是到处阳光灿烂鸟语花香,是不是在天堂人人公正平等。我想也没有人知道,能知道这一切的就是神。世界上有神吗?其他的人和我一样肯定也不知道,但愿那是一块不同于人间的净土,因为在最后的日子里丢丢喜欢安静。
我一直很感谢丢丢在那些日子里所给予我的一如朋友般的温情。我也一直深深怀念那些和它共同走过的日子。在我的心里一直记得它温情而纯净的目光,没有人知道这份理解是怎样温暖过敏感而忧郁的我;同时深深记得丢丢脆弱的身体,没有人知道那份脆弱是怎样深深地占据了我的心灵。我知道在我今后的生命里很难再遇到和丢丢这样的朋友,但是,我只能以怀念的理由将它想起。
我从心底发出,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丢丢是我的朋友。一只猫,浑身雪白,两只蓝色的眼睛里搀杂着淡绿。上帝保佑它,让我们用圣洁的诗歌高唱:它是天使的化身,有着天使般的眼睛,它是我的朋友,给予我安慰和理解……”
妈妈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李迪,其实爸爸不希望你那样聪明,他希望你能像所有同龄人一样快乐活泼,他希望你好。”
我不知道该如何和爸爸沟通,他似乎从不懂得关心我,懂事之后,对我更是刻薄冷漠,有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妈妈,我有点累了。”
“说你爸爸时,你总是这样。李迪,他是爱你的,正如妈妈这样爱着你。”
有时候我能记住很多东西,它们在长久的岁月里一点一滴积淀,又在静谧的夜晚一次次唤醒,我记得爸爸教我如何修理窗户,教我学会看风云的流势判断天气,但他忽略了孩子的依赖性和以自我为中心的娇贵个性,我厌倦他为我做的一切决定。
之后我就会想到肖叔,一个思想独立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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