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查看帮助
笑声离去，又成了我一个人的世界，我像个演员一样从舞台上下来，脱掉戏服，露出孤独的自我。
我准备打辆的士回寓所，看看时间还早，便打算从世纪大道走路回去。
我在空旷的街上闷头走路，有种催眠的感觉，我眼前出现了一座原始森林，森林里有一个温泉湖，湖面上冒着腾腾热气。四周高山环抱，与世隔绝。有个美丽而野性的女人光着身子在湖边漫步，她在对我微笑……
我从幻想世界中醒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过了七八个街口，到了张扬路。我觉得奇怪，像梦游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红绿灯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识路，迷迷糊糊地就走回来了。
我曾治疗过一位梦游症患者，有一天晚上，他从被窝里爬起来把车开到加油站加满油，然后又把车开回来，又爬到床上睡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只知道自己身上的钱少了，而汽车油箱里的油却满了，加油的过程却一点都不知道了。
人的精神世界还有很多未解之谜。
“陈医生，吃了晚饭吗？”叶曦出现在我面前。
“没有，正准备去吃。”我说。
“今天我去你的治疗室找你，却扑了个空。”
“我和一位同行召集病人在世纪公园举行了一次小活动。”
“原来这样。我请你去吃晚饭，怎么样？”
“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求我？”
“哇！陈医生，你把我想象成什么人了，难道我非得有事求你才请你吃饭吗？”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啊。”
“对，可是现在是晚餐啊，你没看到天已经黑了吗？”叶曦说，“晚餐就可以免费了。你不是喜欢登高吗，我请你去位置高一点的餐厅。我们去金茂大厦上面的君悦酒店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
“那东方明珠上面的旋转餐厅？”
“我不喜欢到人多的地方吃饭。”
“那你平时到哪里吃饭？”
“多半到湘菜馆，我喜欢吃家乡口味，上海菜甜腻腻的，不太喜欢。”我说。“有时也到路过的小摊边吃馄饨。
“那我就请你到小摊边吃馄饨吧。”叶曦笑着说，“我就不信你敢到马路边吃东西。要是你的病人看到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一定会说，哦，那个就是陈医生，我们心中的圣人原来跟个民工没有什么两样。”
“如果病人不再相信我是圣人，那么他们的病大概也就痊愈了。”我说，“我只不过是一根拐杖，病人只有把拐杖扔掉，自己才会真正地学会走路。”
“你真的敢去路边吃东西？”
“不是我敢不敢，而是你敢不敢？”我说，“我都习惯了，以前我本来就是个民工，有什么不敢的。”
叶曦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医生都不怕，我怕什么？走吧，那我们去吃炒粉。”叶曦又说，“路边的东西很脏的，马路上的灰尘那么多，人来人往的，细菌不知有多少。”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说，“脏一点的东西可以提高人体的免疫力。如果一个人每天用消毒水洗三个澡，那么他的免疫系统就会破坏。这才容易生病。”
叶曦皱着眉头，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是不是怕了，那我一个人去吃好了。”我说。
“谁说怕了，我又不是外星人。”叶曦说。
我把她带到一条巷子里的小摊边坐了下来，摊主不但卖馄饨，还买烧烤。我点了两份馄饨和四十串羊肉串。
“师傅，要辣吗？”摊主问我。
“要，给我多放一点。花椒粉不要放，我不喜欢麻的。”我问叶曦：“怕不怕辣？”
“我喜欢吃点辣，但不要太辣了，我受不了的。”叶曦说。
“为什么不挑战一下极限呢？”我说，“今天就跟着我痛痛快快地辣一次。肚子里和喉咙里有种喷火的感觉，那才叫痛快。”
“吃辣椒是四川人厉害还是湖南人厉害？”
“当然湖南人厉害。”我说，“四川人喜欢吃麻辣，辣椒里面加了花椒粉。舌头被麻木之后，就感觉不到多少辣了。可是湖南人却喜欢纯粹的辣，辣到全身冒汗，喉咙里冒火，肚子里发热才叫爽。今天敢不敢跟我试试那种感觉？”
“有什么不敢的，你知道吗？以前我的外号叫小魔女。”
“东北人就是爽快。”
“那当然。”叶曦得意地说。
羊肉串已经好了，上面洒了红通通的一层辣椒粉，还浇上了辣油。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说，“有言在先，到时候受不了可不要怪我。”
“我像那种人吗？两把辣椒就想难倒我，我可不是那么娇气的。”
我要了两瓶啤酒，给叶曦了一瓶。
“我喝啤酒不要杯子的。”我说。
“那我也不要。”
“如果在盛大的晏会中，一个美女拿着啤酒瓶仰着脖子喝酒，一定会引来所有人的目光。很多男士一定会被这种野性倾倒。”
“有时候装淑女也装得挺累的，”叶曦说，“礼仪是文明的表现，但同时衍生了做作和虚伪。社交场合其实就是一个假面舞会，每个人都戴上了面具。”
“你是社交界的老手，面具一定有很多了？”
“是的，有时候，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真实的自己。”
“真实的自己是梦中的那个自己，一个人只有在梦中才是真实的。我记得荣格说过一句话：梦不会欺骗我们，只有我们自己欺骗自己。”
“明天我要举行一场慈善拍卖会，我要把多余的三辆车拍卖掉，把所得款项全部捐给孤儿院。”叶曦说，“你觉得我明天穿什么衣服最合适？”
“我很少参加社交活动，而且对服饰又是个外行，我无法给出令你满意的答案。”
“我不是要你给我挑衣服，”叶曦说，“我是说，那种慈善拍卖的场合，我要留给公众一个什么样的形象才妥当，别人才不会觉得我在做秀？你从心理学的角度给我提点意见。”
“不要太鲜艳，不要太时尚，不要太暴露，不要太张扬。”我说，“端庄大方，补实优雅，低调、内敛，这样才有亲和力，公众才会觉得你是个真有爱心的人，才不会认为你在做秀。”
“那么哪种颜色最妥当？”
“黑色和灰色最好，”我说，“黑色神秘、深沉、含蓄、隐重，是永不过时的经典。人类对黑色的直接感受来源于夜晚。夜晚是神秘的，温柔中又让人内心惧怕，未知的东西都潜藏在黑暗深处，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
“那我明天就穿黑色的衣服。”叶曦说，“纯黑不太好，有点黑寡妇的味道。哦，你知道吗？现在不少人背后都说我是黑寡妇。”叶曦说到这里的时候又开心地笑了。
“你有那么多时装和名牌成衣，用不着为衣服的事犯愁。”
“说起衣服的事，又会让我想起一件不愉快的事。”叶曦说，“那年我从哈尔滨刚来上海的时候，身上只有两百多块钱了。我只好到一家酒店找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糊口。我是个虚荣心很强的人，但我没钱买衣服，更没有钱买名牌衣服，我只有两套低档的衣服换洗，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耻辱。后来我看到我的一位同事穿着世界名牌，我心想，她怎么那么钱，是不是傍上了大款？我问她才知道，她穿的全是冒牌货。当时我只有十九岁，很天真的，虚荣心又强，我要她带我去买冒牌衣服。她真带我去了，是襄阳路。我的天！那里集中了全世界的名牌。什么夏奈尔啦、宝姿啦、范思哲啦、迪奥啦、纪梵希啦、三宅一生啦、想要什么有什么。而且到那里买的人大部分人都是外国人。没想到外国人也喜欢假名牌。
“我花几百块钱买了个全套，衣服、鞋子、香水、提包，全是顶级名牌。说起来真好笑的，我买了那么多冒牌货心理特兴奋，心想，有几个人能看出我穿的衣服是假货？我也可以让有钱人刮目相看了。有一次，我穿着宝姿的裙装去咖啡厅喝咖啡，没想到碰到了我们酒店的经理，我和他坐在一起聊天。一会儿，他太太来了，以为我在勾引她老公。她用敌意的目光注视我。后来，她脸上露出了冷冷的笑意，走到我面前，仔细看了看我的衣服说：‘你的宝姿很贵吧！一定花了好几十块钱。’当时很多人注视着我，把我当成一只动物园的猴子一样展示。那一刻，我的脸都丢尽了。我跑回寓所里，把买的冒牌货全部撕成碎布。”
叶曦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脸色生起了一丝阴云。
“后来你有钱的时候，想找回那种尊严，所以购置了大量昂贵的衣服，补偿以前那种欠缺的心理。”
“是的，人的心理常常是这样的。”叶曦说，“一个人曾经欠缺什么，以后的时候，就要过度地补偿什么。”
“有自卑心理的人会过度补偿自己的欠缺，”我说，“阿德勒的个体心理学就是从自卑情结发展起来了。他认为一个人在年幼的时候会感到自己很脆弱，很自卑，所以长大后要加倍地努力，以便让自己做个不平凡的人。”
当我说起心理学的时候，叶曦有点心不在焉了，我知道，女人不喜欢听这些枯燥的东西。她们只喜欢聊时尚啊，衣服啊什么的。
“陈医生，你喜欢女人穿什么衣服？”
“自然就好，不要太做作。”我说。 “服饰打上了男权的标志，女人都被男人设计的陷阱套住了。中世纪的时候，意大利有很多商人常年在外经商，他们为了防止女人到处乱跑而出轨，所以给她们设计了一种高跟鞋，所有的女人都把穿高跟鞋当作时尚，她们行动不便，接触男人的机会就少了。高跟鞋是女人的陷阱。当然，中国的男人要狠一点，他们把女人的脚弄残废，让女人永远只能呆在家里。在当时，三寸金莲也被冠上了时尚和美的名称，没裹脚的女孩子还嫁不出去呢。”
“那么你认为男人把自己的意志也掺入到了服饰之中，美学倒成了其次的了？”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欧洲妇女穿的那种拖地长裙，除了显示华丽和富贵之外，男人还想把她们包裹在布料之中，束缚她们的自由。”
“现在的女性穿得那么暴露，这就是女权的胜利了？”叶曦有点嘲讽地说。
“不，其实还是男权意识在引领潮流。性感一词绝对是针对男人的心理而产生的。大部分的服装设计师也是男性，男人会从男性的审美观点去包装女性。当然，服饰艺术主要是受到当时的文化思潮的影响，而文化思潮也是男人做主而已。”
“心理医生就是心理医生，三句不离本行。”叶曦有点嘲弄地说。
当我们把注意力返回到餐桌上来的时候，发现四十串火辣的羊肉已经吃完了。
这时，叶曦才知道辣椒开始折磨她。
她额头上沁出了涔涔汗珠，嘴唇被辣得通红，像涂了口红。她半张开嘴，喘着气，喉咙里一定有喷火的感觉。我为她买了橙汁过来，她不停地喝橙汁，样子狼狈极了。
伪装的淑女，伪装的贵族，伪装的圣人，我一旦进入他们的潜意识，都会把他们打成原形。
现在把举止优雅的叶曦弄得这么狼狈，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医生，你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叶曦一边喝橙汁一边说。“我的肚子、喉咙、嘴巴都像有火在烧。好难受啊。”
她已经喝完了整整两瓶橙汁了。
我从小店里买了两块有薄荷味的口香糖给她，说：“试试这个，效果会好一点。”
叶曦立刻塞了两片到嘴里嚼着。
我付完了钱，离开了小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