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撤离

　　直升机每隔两天就来投放一次食品，疗养院的管理人员把食品送到每个人的房间里，不要他们出房门。有几个体弱生病的人被院方特殊照顾，水床里面打满湖水，就成了一张很温暖的床了。

　　太阳每天都很灿烂，但这样的阳光是没有多少温度的，气温都在零下十度左右，路上的积雪不可能融化，除了扫雪车能清扫干净之外，别无他法。

　　蜡烛已经点完了，除了院方的管理人员有空投的手电筒使用之外，其他的人只能面对着黑洞洞的墙壁睡觉。

　　在这样漆黑冰冷的夜晚，我和周怡红拥抱着蜷缩在被窝里取暖，重温了人类远古时期在山洞里生活的情景。

　　山风从窗外呼啸而过，时不时从森林里传来野兽嘶叫的声音。

　　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我们就这样在房间里呆着，饿了，就吃点压缩饼干。我们像一种被饲养的动物，也像呆在监狱里。只是，迫使我们屈服的不是人，而是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

　　现在，我们关心的是温饱问题，每天关心发放的饼干的数量，如果能发铁皮罐头，那是一件非常高兴的事。吃饱之后又缩进被窝，有时，我们在床上吃东西，除了上厕所之外，一整天都不想起床，脸也懒得洗了。

　　这种被饲养的生活可以让人有依赖心理，我们每天除了吃东西之外就是睡觉，连什么时候可以把通往外面的道路打通也毫不关心了。

　　我依稀记得以前的生活，那时我是一位心理医生，但这些显得很模糊，好像是一场梦，毫不真切。眼前的世界才是真切的，冰封的世界，漆黑的夜晚，麻木的头脑，还有令人难以下咽的压缩饼干构成了现在的生活。

　　人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我们开始适应了这种生活，并在这种生活中也能获得幸福感。比如美美地睡一觉是种幸福，饿了吃点食物也是种幸福，做一场噩梦，在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也是一种幸福。

　　我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洗澡了，到湖里又不敢去洗，一旦跳进湖水里，是很难有勇气再爬上来的。我们的身上都开始产生某种气味，这是一种动物的味道，周怡红开始要用香水避开这种体味，但被我制止了。我喜欢闻她身上的这种汗味，我从未闻过她身上的汗味，现在我终于可以闻到她真实的动物的味道了。几万年前，人都是这种味道的，这是一种原始的味道。

　　外面的风太大，我们连出去活动一下筋骨的念头也打消了。只能呆在房间里伸伸手，摆摆腰，跳跃几下。周怡红一副慵懒的样子，头发也有些凌乱，现在她的欲望却是那么的强，以致于想要我变成一只真正袋鼠，不知疲倦地在她身体上运动。

　　我的头很昏沉，没精打彩，并且嗜睡，像个吸毒者。我想，我得到外面去锻炼锻炼，打起精神来，万一更大的灾难来临，我得有一个强健的体魄逃命，还得保护我爱的女人。

　　在某个没风的时候，我和周怡红来到湖边散步。湖水仍然热气腾腾地，很温暖。天空上的阴云散开了，蔚蓝色的天幕像大海一样呈现在头顶。阳光明媚，眼前的景物如水洗过一般一尘不染。森林被雪盖住，现在仍然看不到一丝绿色，雪山在阳光下显得很刺眼，积雪大概被冻住了，刮狂风的时候也没有发生雪崩，而雪崩是我最害怕的，一旦发生雪崩，疗养院的一千多生灵便会被积雪淹没。

　　听说扫雪车已经在扫这条道上的雪了，用不了多久，道路将会被疏通。其他的疗养客也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眯着眼望着刺眼的雪景，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妙。

　　电力系统已经恢复了。疗养院所有的电气重新正常运转，空调、热水器、电视机、电灯、电脑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疗养客的恐慌情绪都消失了，以前那些想立刻离开这里逃命的人也不想再离开。他们像以前一样可以下湖去泡温泉浴，可以请人按摩，可以打麻将，可以下棋，还可以喝咖啡。

　　那天，道路上的积雪终于清扫完毕，外面的车子可以把疗养院里需要的东西源源不断地运送进来了。疗养客们又可以享受到大鱼大肉，美味佳肴。

　　这天晚上，疗养院里的霓虹灯再次亮了起来，灯光闪烁，绚丽多彩，堪比天宫。有人居然放起了烟花，五彩缤纷的烟花冲到天空炸开，像流星雨一样泻落下来，光芒照亮了四周的雪山和森林，光芒倒映在湖水中，壮丽无比，令人叫绝。

　　这天晚上，整个疗养院举行了庆祝晚会，灯火到凌晨一点才熄灭。

　　第二天，许多人站在湖边围观，并且议论纷纷。

　　我下去一看，只见温泉湖里的热气比以前大了很多，用手往水中一试，湖水居然有点烫手。有人说湖水有八十度了。我的天，湖水八十度了，那还了得，这意味着地壳正在发生剧烈运动，这是地震的前兆。

　　疗养院院长周哲接到成都方面发来的紧急信息，根据地震预测中心测到的数据表明，九寨沟明天十时左右将有六到七级的地震发生。而地震中心正好是疗养院所在的位置。

　　这个消息一公布，疗养院再次陷入恐慌之中。

　　疗养院是个极不安全的地方，四面环山，万一地震，高山倒塌下来，便会把疗养院淹埋起来。

　　九寨沟政府方面已经派出了车队前来撤离所有的人员。高音喇叭在传达撤离的消息。有些疗养客已经收拾好行李，一队一队地上了车，向外面撤离。

　　“我们不离开这里，好吗？”周怡红激动地说，“阿峰，我们一直呆在这里，不管地震，不管雪崩，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在一起，不离不弃。”

　　“好的，我说过，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如果院方强制性要我们撤离那怎么办？”

　　“我们躲起来。”

　　“这是个好主意。”周怡红笑了。

　　十几辆大巴再次载满了人向外面离去。疗养院已经撤离了三分之二的人了，只要这些大巴再进来一次，就可以把剩下的人全部撤走。

　　这时，南面的雪山发生了雪崩，积雪像瀑布一样倾泄下来，发出轰鸣的巨响。积雪越滚越多，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大，如万马奔腾。院长周哲拿着高音喇叭大声叫喊，指挥疗养院里所有的人向北面的山坡上撤离。许多人来不及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叫喊，一边拼命往北面的山坡上奔跑。

　　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雪崩像山体崩溃一样滚了下来，轰地一声巨响。把疗养院南面的房子全部冲毁，淹埋，并且那股强劲的力道夹裹着房屋的碎片再次前进，冲到湖中才停了下来。湖水被击起十几米之高，像一个巨大的海浪一样扑到北面的房屋上，把房子上的玻璃、红瓦冲得七零八落。热气腾腾的湖水漫了出来，涌到山沟下面的小溪里，小溪里的水骤然暴满，向下奔腾。

　　我和周怡红爬到西面的山上，看到眼前的一幕，被惊呆了。

　　雪崩过后，疗养院的人加快了撤离速度，有的人东西来不及收拾便跑到车上去了。

　　周哲用喇叭再次叫喊了一遍，疗养院的管理人员又去部分房间查看了一遍，确认所有的人员全部撤离了才登上车。

　　车队离开了疗养院，现在，整个疗养院只剩下我和周怡红。我们从山上下来，走到了东面和西面那些没有被损坏的房子里查看了一下状况。

　　“如果再次发生雪崩，我们还逃跑吗？”周怡红问我。

　　“不逃了，这里只属于我们两个人，这里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伊甸园。”我说，“我们要么在伊甸园过着亚当和夏娃的生活，要么就被毁灭，没有第三种生活。”

　　周怡红靠在我身上，轻轻地说，“我听你的，因为我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