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一个故事

　　叶曦不知是怎么知道我住在医院里的，我醒来的第二天，她就来看我了。她捧着一大束鲜花，还提了很补品。她坐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手说：

　　“陈医生，你没事吧。”

　　“没大问题，零件坏了几个而已。”

　　“千万不要更换零件，原装的是最好的。”叶曦忍不住笑着说。

　　“没想到身体的质量是这样不好，一撞就坏了。”

　　叶曦摸了摸我的头，说：“硬盘和CPU也被撞坏了。”

　　“还好，只是伤了外壳，里面的数据倒没有丢失。要真把CPU撞坏了，那我宁可回炉，也不想变得破机器。”

　　“好啦！不要强作欢颜了，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不开心。”叶曦说，“你不把我当朋友，有心事宁可闷在心里，也不告诉我，真不够意思。”

　　“悲伤是可以传染的，我不想传染给任何人。”

　　“我知道你总是为别人着想，可是你也得好好照顾自己。”叶曦说，“你在上海没有亲人，反正我又没事，我照顾你。”

　　我想起了文颜，她也要照顾我的。尽管我有她们的关心而感到温暖，但她们两个之间，我不知到底要谁照顾才合适。也许谁也不合适，我更喜欢找一个护工来照顾我。

　　“怎么，怕我照顾你不周到？”

　　“不是。要你照顾，我怎么担当得起。”

　　“阿峰，你为什么不把我当朋友？”叶曦不高兴地说，“你说过的，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不是吗？为什么我照顾你一下，你都要拒绝？”

　　“有点不方便，现在我遭到的谣言已经太多了，”我说，“毕竟，我们曾经是医患关系。”

　　“我可不管，”叶曦固执地说，“不错，以前我们是医患关系，难道心理医生就不可以和他的患者成为朋友吗？不要害怕谣言，善良的人会相信你的人格的。”

　　我和周怡红的关系确实超出了医生和患者之间的正当关系，但我当时完全没有把她当作我的患者，而是把她当作我心中的女神，把她当作我十年前的那位笔友。不是我的自制力太弱，而是周怡红对我的诱惑力太强。每个人都会有一个阿喀流斯之踵——致命的弱点！

　　“我很会照顾人的，你不相信吗？”叶曦柔声说道，“我会把你当作Baby一样照顾。”

　　我被她逗笑了。“我像Baby吗？”

　　“男人在女人面前，永恒只是一个长了的Baby.”叶曦四处看了看说，“还有一个人在照顾你是吗？但没有人比我更有闲，我可以日夜陪在你身边。”

　　文颜从外面进来了，她看见叶曦坐在我身边，脸上立刻出现了一种嫉妒的表情，但马上又露出了笑容。叶曦站了起来，对文颜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文颜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也说了一声“你好！”

　　两个在社交界都能如鱼得水的女人惺惺相惜地问候，但彼此的目光里又有一点敌意。

　　“听说你工作很忙，没有时间分身，照顾陈医生的事，就交给我好了。”叶曦说，“当然，陈医生在上海没有亲人，我们可以轮流照他，有时候我也会有一点事情离开，所以，我们在时间上可以构成互补。陈医生就能得到悉心的照顾了。”

　　“你的建议很好，”文颜笑着说，“两个人照顾比一个照顾要周到得多，我希望陈医生因此能康复得快一点。”

　　“谢谢两位！”我心理非常感动，能拥有这样的朋友而万分荣幸。

　　“你们聊吧，我先回去处理一点事情。”叶曦很识趣地对文颜说，“你要去公司的时候就打我电话，由我来接班。”

　　“OK！”文颜微笑了一下说。

　　叶曦回头望了我一眼，摆了摆手便走出了病房。

　　“我好像在电视上见过她。”文颜说，“很有魅力的一个女人。”

　　“她经常参加慈善活动，”我说，“看来你很欣赏她的。”

　　“当然，难道我嫉妒她？”文颜说，“女人是站在男人的角度看女人的。”

　　“男人是站在敌人的角度看男人，”我说，“在欣赏同性上，男人的嫉妒心要比女人强。”

　　“不要再谈这些了，”文颜坐在我床边说，“想吃水果吗？我剥香蕉给你吃。”

　　“我自己剥吧，我的手又能动。”我说，“自己能做的事，就自己来。”

　　文颜笑了笑，给我拿来了香蕉。

　　“陈医生，你碰到过‘倒路鬼’吗？”文颜突然问我。

　　“倒路鬼？没有。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当你一个人在旷野走路的时候，特别是在黄昏，走到某个地段就迷路了，那里有很多路，你不知道哪条路是正确的，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在那里徘徊。就像碰上了鬼一样。这种鬼就叫‘倒路鬼’。”

　　“像个寓言。”我说。

　　“我小时候，经常听村里的人说自己碰上了‘倒路鬼’。一直以来，我都相信有‘倒路鬼’的存在。我母亲对我说，‘倒路鬼’不伤人，它只逗人玩。一个人碰上了‘倒路鬼’，只要别人叫他一声，鬼就会跑了。十三岁那年，我亲眼见到一个碰上了‘倒路鬼’的人。我的家在一个小山坳里，家门前几十米的地方是一条通往别的村子的小路，路旁边有很多农田。每天都会有不少人从我家门前的大路走过。

　　“有一个黄昏，薄薄的山雾笼罩了下来，农田和大路显得有些模糊，这时，一个中年女人从这里路过，我看见她提着一个沉重的编织袋，里面好像是土豆种。我以为她会迅速走过我家门口，但我发现她在田垅上来回走了七八次了，每次走到田垅尽头，她又返回来，返回来之后，她又往原路走，如此反复。我开始以为她掉了什么东西在仔细寻找，但又不像掉东西的样子，因为她的步伐很急，而且对地面不大注意，所以排除了她找东西的可能性。我想，她一定是碰到鬼了，碰到了‘倒路鬼’，是‘倒路鬼’在逗她玩耍。这时，我想起了母亲的话，碰上了‘倒路鬼’的人，只要别人叫她一声，鬼就会跑掉。那个人就会恢复神志。因此，我对着她大声地喊道：喂，路在那边！

　　“我的叫喊声惊醒了她，她如梦初醒般抬头望了我一眼，高兴地向我道谢，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路，快速地走回去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相信世界上真有‘倒路鬼’。你相信吗？”

　　“我觉得你所说的‘倒路鬼’只是一个形象的比喻，事实上世上没有鬼。”我说，“一个人在黄昏的时候，行走在充满迷雾的山间小路上，心里一定会非常焦虑、紧张。黄昏的山路上可能还会有瘴气，这时，人的神志就会渐渐变得恍惚、模糊、辨不清方向。况且田垅路一条一条的，陌生人当然就容易迷路了。”

　　“是的，后来我想也是这样的。”文颜说，“但是，在生活当中，我也碰到过‘倒路鬼’，我在原路上徘徊，找不到精神的出路，像撞了鬼似的。”

　　“别人叫喊你一声，是否会使你立刻清醒过来？”

　　“会的，那个叫我的人就是你。”文颜深情地望着我说，“这两年，我在生活上像碰上了‘倒路鬼’一样，反反复复地活在迷雾里，是你惊醒了我，使我走上了自己想要走的路。”

　　文颜讲的这个故事对我的启发也很大，难道我目前碰上了‘倒路鬼’了？

　　“也许每个人都会碰上‘倒路鬼’，但有的人永远在原路上徘徊，永远活在迷雾里，一生就这样在恍惚中死去。”我提醒自己说。

　　“我小时候一点事都不懂，长辈很多的话是哲理，是可以受益终生的。但我觉得他们没有文化而置之不理。”文颜感慨地说，“我记得母亲对我说过，如果在旷野碰上了‘倒路鬼’，一定不要慌张，不要低头找路，而是要镇静下来，抬头望着远方，朝有光线的地方走去，因为有光的地方就会有人，有人就会向你指路。我母亲没有读过书，她是个文盲，但她说的这句话我到现在才明白。”文颜的眼眶里湿润了。

　　“知识不等于智慧，智慧是在书上学不到的，”我说，“智慧来自于内省，来自于生活经验。慧能是个文盲，他的话，让后人想了一千多年，还没有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