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精神医院的一个病房里,我见到了吴涛。吴涛眼神呆滞,面部表情憔悴哀伤,直直地坐在床上,低着头,嘴里不停地说:葡萄里有血,葡萄里有血。
我走进病房,坐在他对面。他抬起头毫不在意地望了我一眼,又低头念着葡萄里有血这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我主动和他搭话,开始他不理我。后来,我把想把他催眠,但我又失败了。疯子是很难被催眠的。我用暗示的语言和他交谈,聊了一会儿之后,发现他的思维时而正常,时而又受到什么干扰一样混乱,但在我的引导下,他对以前的记忆渐渐清醒,他患了一种间竭性的精神分裂症。
心理医生:葡萄里为什么有血?
病人:葡萄藤汲取了人血作养料,结出的葡萄又大又甜,里面的葡萄汁像人血一样红。人血葡萄是不能吃的,吃了会发疯的。
心理医生:葡萄藤下面的那个女人是谁?他是不是你以前的女朋友?
病人:她叫夏兰,是我的同学,也可以说是我的女朋友。
心理医生:你为什么要杀死她?
病人: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抱头痛哭)。
心理医生:不要激动,我想你会把这个故事告诉我的,夏兰一定很爱你,你一定希望我记住这个女孩子的名字。
病人:我和夏兰是同学,我们从大二的时候开始谈恋爱,她聪明,善解人意,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子。快毕业的时候,她把我带到了她老家湖北去了一趟,她父母都很喜欢我,对我非常热情,特意杀了一只羊招待我。
后来,我把她带到我家,可我的父母不喜欢她,因为他们为我介绍了一个女朋友,是一个富商的女儿。如果娶了富商的女儿,将来对我的前途一定会有很大的帮助。开始我拒绝了他们,我想要一份真正的爱情,至于财富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去创造。因此当时我带着夏兰到外面租了房子,两个人同居在了一起。
毕业之后,由于夏兰家里经济条件不好,所以没有继续读研,而是在上海找了一份工作。我却还想继续读深造,因为我身边有很多从国外回来的朋友,他们回国之后非常风光,比没出过国门的人无论在哪方面都要高人一等。因此我也想去美国沾点洋味回来。可是去美国的费用不低,虽然我家并不算穷,但要供我去美国留学还是有一定困难的。
有一次回家,父母曾经给我介绍的那个女孩子也刚好来了我家,女孩叫陈露,是非常漂亮且气质高贵的那种女孩子。在没有见到她之前,我想富商的女儿一定娇气庸俗,但一见到她时,她就迷住了我。她刚好也想去美国,因此我们刚见面就谈得很投机,她的学识很广,对生活也很有品味。我想,她比夏兰无论在哪方面都要强很多。她才是我一直幻想的理想伴侣,一个男人跟她过一辈子那才叫幸福。我承认我爱夏兰,但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现在身边出现了比她好的女孩子,我当然要去追求更好的了。
从此以后,我和她频频约会,把夏兰忘到九霄云外。
跟陈露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她也爱上了我,我们决定一起去美国深造。费用都由她包了,因为她爸爸是个大老板,几十万块钱没放在眼里。陈露把我带到她家里去的时候,她的父母都很赏识我,说我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从美国深造回来之后可以帮他们打理生意。
出国的事已经定了下来,陈露忙着在办理出国护照。
一天下午,我的父母都去我姨妈家喝喜酒去了。
我在家里上网,一边查着留学美国的有关事项,一边幻想着去美国之后的种种美好的生活。这时,有人敲我家的门,我以为是朋友来找我。我住在三楼,连忙跑到下去打开门一看,是夏兰。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她的到来出乎我的意料,甚至让我不知所措。
我问她:你怎么不事先打电话通知我?
夏兰说: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我把她的水果拿到手里,把她引进了屋。
她见我的父母不在家,说:伯父伯母呢?
我说:喝喜酒去了。
我心想,还好他们喝喜酒去了,不然他们可对你不客气了,非要把你赶走不可。
我们到了三楼我的房间里。
她质问我为什么这段时间老是敷衍她,是不是爱上了别人。女人对感情的事都很敏感的,她已经感觉到我对她冷淡了很多。
我连忙解释说太忙了,没有时间,并向她道了歉。
毕竟我们在一起这么久,还是有感情的,并且她也信任我,在我的甜言蜜语下,她没有再怀疑我。
夏兰说:我怀孕了,我想把孩子生下来。俊生,我们结婚吧!
我大吃一惊,当时楞在那里,真不知如何回答她。
我说:现在怎么可以结婚呢?我还没做好结婚的准备。
夏兰说: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我说:除了打掉还能怎么办呢?我们现在都没时间抚养孩子。
夏兰说:我生下来要你爸妈给我们带着。
我坚决说:我现在不会要孩子的,我父母也不会允许我要孩子,我还想去国外深造,有洋文凭的人在到外资企业吃得开一点。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后悔了,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差一点把心中的想法都让夏兰知道了,我可绝不能让她知道我和要陈露出国的事。
夏兰伤心地说:俊生,你真的要去国外?那我们怎么办?你会在国外呆很多年,我们的感情能经受得住考验吗?
这时,陈露打来电话,说出国的手续全部办妥,明天早上她就准备到我家里来。
我全身一怔,脑子里当时成了真空,如果明天陈露看见我和夏兰在一起,我和她的感情就完了,出国的事也会泡汤。冷汗从我手心冒了出来,只有让夏兰马上离开我家,陈露才不会知道我们的事,可这是晚上,况且她怀了我的孩子,我又怎么可以把夏兰赶出去呢?
我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团团转,一时之间好像被逼上了绝路。我知道夏兰的性格,她死心塌地地爱着我,现在又有了我们的孩子,想和她分手,她一定会闹得所有人都知道。到那时,我和陈露的关系就完了。
这时,一个邪恶的念头从我心中涌出,如果把夏兰杀掉,那么明天陈露到我家来就不会看见夏兰了。可是我怎么可以把这么好的女孩子杀掉呢?她是多么爱我啊!我们曾经在一起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
我的内心在痛苦地挣扎着。
夏兰看见我心神不定地在屋子里踱步子,说:你是不是开始嫌弃我了?
我忙说:不,不是,我在想怎么才能把你也带到国外去。你想,要是我们俩个人一起去留学,那该有多好?所以,你应该把孩子打掉,你不会要挺着个大肚子和我去美国吧!
夏兰说:你真的会把我带到美国去?
我说:是的,我那么爱你,我们怎么能分开呢?
明天怎么办呢?明天陈露就要到我家里来了,她为我办好了出国手续,而我却和另外一个女人睡在一起。陈露知道后一定会伤心透了的,她的父母也会对我失望,并可能和我家断绝关系,出国的事更是想都别想了。我的前途呢?本来是一片光明的前途,一瞬间就变得暗淡无光。我觉得夏兰就是阻碍我光明前途的扫把星,所以我决定要让她消失。
我哄骗着夏兰,说明天带她去把孩子打掉,然后再考虑出国的事。女人太天真了,她信了我的话。夏兰去卫生间淋澡的时候,我从后面用手掐住她的脖子,她拼命挣扎,但几分钟之后,她的舌头吐了出来,眼睛翻白,她死了。
当我看见夏兰那具可怕的尸体时,好像如梦初醒,我杀死了一个最爱我的人,我们曾经在一起是多么快乐啊!而现在,她却香消玉损,成了一具尸体,往事历历在目,我抱着她的尸体泪如雨下。
这时,我听到楼下有开门的声音,我的父母回来了,今晚我得处理掉她的尸体,不然,我一切都毁了。
父母睡了之后,我用刀把夏兰肢解。我的手在发抖,心脏打鼓一样地狂跳,人是多么邪恶啊。
当我看见那一堆碎尸时,我又犯难了,我该怎么处理这些碎尸?如果我把它们一袋袋提出去一定会惊醒父母的。
这时,我想到了天台上那个大瓷缸,前不久,我父亲弄了一个大瓷缸放到天台上,里面填上泥土,并在里面种了一棵葡萄树,说等到葡萄树长大了,就在天台上形成了一个绿色凉亭。而且还能吃上自己种的葡萄。
我决定把夏兰的尸块放到大土缸里藏起来。我跑到天台上,把葡萄树拔出,又把大瓷缸里的泥土挖出,然后把夏兰的尸体碎块和衣服鞋子都放到瓷缸底部,又重新盖上泥土,用脚把土踩紧,再把葡萄树栽上去。
由于尸体垫在瓷缸下面,所以多出了一些泥土,我只好把多出的泥土搬到卫生间,放到马桶里用水一点一点地冲走。
把一切处理完毕之后,已经是凌晨二点了。
我一点睡意都没有,一根一根地吸着烟。我全身像抽风一样地抖动,心脏好像要从嘴巴里跳出来。我警惕地闻了闻屋子里的空气,害怕还有血腥味存在。
第二天,陈露来到了我家,告诉了我办理出国手续的经过,说有她爸爸的人脉关系,一切都很顺利。我神情恍惚,脸色苍白,心不在焉地和她搭话。她问我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我忙说没有,只是要出国了太兴奋,一时之间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陈露真的以为我是因出国的事激动得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人知道我杀掉了一个自己喜爱的人,并且把她的尸体藏在自己家里。
不久,我和陈露去了美国。到美国后,我经常做噩梦,心神不宁,总是会想起夏兰,想起天台上的那个大瓷缸。我对葡萄两个字很敏感,我从不吃葡萄,也不喝葡萄酒,连听到有关葡萄的事都会全身发抖。有一次我从公司回家,正看见陈露在吃葡萄,当她剥开葡萄皮的时候,里面流出红色的汁液,像人血一样。我全身发抖,捂着肚子要呕吐。我想起家里葡萄藤下面的夏兰,那棵葡萄树一定汲取夏兰的血肉,结出了又大又甜的葡萄了。想到这里我的手脚开始抽搐,一会晕了过去。从此,我患了这种古怪的病。
我在美国获得了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在一家大公司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但是由于我被心魔折磨着,所以做任何事都无法集中精力,许多事被我搞砸了。我换了好几个工作,都是在工作上出现差错被公司炒掉的。我去看过心理医生,但我始终没有把我谋杀的事讲出来。
每年,我都会寄一些钱去夏兰的老家,并请一个女人装成夏兰的声音打电话到她老家去,说我们在美国很好。
转眼五年过去了,我在美国和陈露生一个女儿,如今女儿都三岁了。我在事业上一连受挫,赚不到钱,完全靠陈露养着。我的心理疾病也越来越严重,精神科医生把我诊断为间竭性精神分裂症。
特别是陈露生孩子的那一天,我的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我想起了夏兰肚子里刚成形的孩子。我对不起她。
我决定回国悄悄把夏兰的尸骨移走。不能让她永远呆在我家里,那样对我父母不太好。同时,我也想借此机会把我的心病医好,因为那起谋杀案才是我致病的根源。
我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父母家里去看那棵葡萄树,现在,那棵葡萄树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我父亲特意为它立了一个架子,葡萄架成了一个绿色的凉亭。父亲对我说,这棵葡萄树从去年开始结葡萄,结出的葡萄又大又甜,非常好吃。
我听到这里全身发抖,差点要呕吐,葡萄藤是汲取夏兰的血肉长起来的,吃上面的葡萄就像吃她的血肉一样。
所以我坚绝不吃葡萄,并要陈露和女儿也不要吃。父母很不理解,以为我从国外回来架子大了,连本土葡萄都不想吃了。
为了吃葡萄的事我和父亲闹得很不愉快,我决定先搬到外面去住,把心静下来再说。我想等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把葡萄树挖出来移到地面上来。同时也把夏兰的遗骨埋到另外的地方去,听老人说,家里埋着尸骨会影响风水的,对家人的命运会很不利。
没想到,还没等我去处理,我妈妈就把葡萄树给挖出来了。并且发现了夏兰的骸骨。
我在美国就患有间竭性的精神病,现在事情以这样的方式暴露出来,我的心理承受不了,当时便神经发作了。
我父母知道他们吃的葡萄是汲取人的血肉长出来的之后,马上瘫软在地,又看到我成了犯罪嫌疑人,他们年迈体衰,受到强烈刺激,终于崩溃了。
陈露知道我是杀人凶手之后,受到巨大的打击,她说我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甚至她的信仰也因此而崩溃。况且我又患了精神病,她抱着孩子去了美国,不再理我了。
就这样,我们一家人全毁在我的手里。
病人把故事讲完之后,眼睛里流出了泪水。我把病人口述的这个谋杀案的经过用录音器录了下来,交给了刘杰。
“还是你厉害。”刘杰说。“虽然他的口供没有法律意义,但至少这个案子有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了。谜团大概也就解开了吧。”
虽然我把这个故事挖掘了出来,但对我的心理是一个打击,因为这个故事太残忍了,在我目前的心理状态下,几乎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
我本想来杭州散散心,得到一个好心情,没想到这个案子又让我陷入沉闷之中。
第二天,我就离开了杭州,回到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