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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和叶曦见面了，听说她去了西部。那天她从西部回来的时候，她打电话给我，说有很多心事要告诉我，我很想去了解她这段时间精神上的变化。
叶曦上次的慈善拍卖会很低调，她本人甚至没有出现在拍卖会现场。但还是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震惊，无数人至今仍然在猜测这位神秘富姐的真正身份。
她拍卖了两辆珍藏版法拉利跑车和一辆凯迪拉克房车之后，买了一辆新车。她开着新车来接我，新车是一辆小排量的绿色的QQ，后座上面放着布绒娃娃，玻璃上贴着卡通画。
“我的新车好吗？”叶曦很得意地问我。
“款式很可爱的，”我说，“像只青蛙。”
“这是我的青蛙王子，”叶曦说，“以后就不可以上高速路啦。我倒希望它每天在乡村上路上奔跑。”
我上了她的车，她把我载到别墅区的私人会所里，这家会所非常豪华，许多高档人士不是呆在这里就是在高夫尔球场消遣。会所里有咖啡厅、酒吧、棋牌室、健身馆、书吧、叶曦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里面打发时间。我们到咖啡厅选了个地方坐下了。
“这一个月我去了很多地方，贵州、云南、甘肃、青海、宁夏还有新疆，我拍了很多照片。”叶曦说。
“有什么感触吗？”
“感触很大，我去的都是一些贫困边远地区，你所说的苦难也许正是他们所过的生活。”
“让一个生活在苦难中的人去歌颂苦难是残忍的，让一个无法摆脱苦难的人把体验苦难当作光荣也是可耻的。说到底，人类的苦难是人类的悲哀，但我为什么要你去那些地方感受呢？是因为你和他们对比能造成心理上的反差，他们的生活对你的心灵一定冲击很大，这样会唤醒你的同情和怜悯，说到底是唤醒你对人类的爱。只有爱才能生出同情和怜悯。这种爱和情欲的爱不同。”我说。
“是的，我原本以为我不会爱，不会再为谁流泪，但当我看到西部农村那些穿着破烂衣服的孩子在寒风中劳作的时候，我还是流出了眼泪。
“那次我在甘肃文县的时候，我在路上看见一个小学生，他的脚踝处有一处很深的伤口正在溃烂流浓，他一跛一跛地走着路。我问他是怎么弄伤的。他说上山砍柴弄伤的。我说为什么不去医院治疗。他笑了，他说蚊子咬一口也要去医院治疗吗？对他们来说，一些皮肉伤根本是不会去治疗的，溃烂一两个月，伤口就会自然愈合。只要不会死人，绝对不会去医院。
“我说这样烂着舒服吗？他摇了摇头说不舒服。
“后来我带他去不远的卫生院把伤口处理包扎了一下。他很感激我，羞怯地对我说，能不能帮他爸爸的伤也治一下。
“他把我带到他家里，他们一家四口住在一间低矮的木头房子里，里面阴暗，狭窄，空气浑浊。他妈妈正在喂猪，他的妹妹蹲在灶边生柴火做饭。而他爸爸却躺在床上，脚上包着树皮。小男孩告诉我说，他爸爸在山坡上赶羊的时候不小心被山羊拱翻，摔下山坡，脚摔断，而且胸部里面也受了伤，咳嗽的时候还咳出了血。但是他家没钱去医院治伤。只是村里的一个老人给他爸爸弄草药治疗，疗效很慢。那条断了的脚也只用土办法绑了一下，好了之后也会成为跛子的。
“后来，我给了两万块钱给他们，要他去大医院把伤治好。小男孩的母亲感激涕零地拉着两个孩子拜谢我。我连忙拉住了他们，这样的大礼我怎么承受得起啊。
“对我来说，两万块钱不算什么，可对他们来说，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甚至命运。如果小男孩的爸爸不去医院治疗，或者会成为残疾人，或者会病死。总之，他们一家的命运会受到影响。”
“爱别人，自己也被别人爱了。这种感觉一定是以前所没有体会过的。”我说。
“如果仅仅从苦难者的身上发现自己的优越感，那么这种爱含有施舍的成份，这种爱很肤浅，很庸俗。”
“回到上海之后，失眠好了一点没有？”
“刚从西部回来的时候完全不吃药可以睡得很沉，但现在又要开始吃药了。”
“这段时间做的梦是否跟以往不同了？”
“我梦见来到一个湖边，湖水深不可测，但我并不害怕，我跳到湖水中游泳。突然，从水中冒出一个婴儿，浮在我面前，我立刻把他抱起来游到岸边。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我生的，还是从湖底自然冒出来的。但他非常可爱，我抱着他，亲他粉嫩的脸，他的小手在我脸上抚摸着，我觉得很幸福。一会儿，婴儿哭了，我知道他饿了，我揭起衣服喂奶给他吃。”叶曦说。
“孩子始终出现在你的梦中，这是你心中的母性情怀的自我觉醒。湖，象征无意识。孩子从湖水中冒出，表明你的内心诞生了一个新的生命，这个新生命是你没有意识到的，他悄无声息地在生长。这一次跟上次不同了，上次一个男人抢走了你的孩子，表明你的自我分裂。而这次你居然开始喂奶给他吃，说明你用心去哺育他，使他茁壮成长。新生命代表一个有爱心、有母性情怀的你，就像蝴蝶从蛹中飞出一样，新生命从旧体中脱出。内在的自我苏醒了，像新生命一样诞生。那么，你的思想，你对世界的看法也会随着新的自我而改变。”
“是的，几个月前，我在抱怨生活的空虚无聊，但现在我有新的目标了，我有很多事要去做，也许倾尽一生的精力都做不完。”叶曦说。
“一个有牵挂的人是有爱心的，生活也会过得充实，”我说。
“陈医生，你最大的牵挂是什么？”叶曦望着我，微笑着问我。
这个问题把我噎住了，我还真没仔细考虑过。
“sorry，这是我的秘密，现在还无可奉告。”我说。
“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最让你牵挂的人，当然是你最爱的那个人喽。是不是？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不用问也知道啊。”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是谁？这个问题让我心里发慌，说实在的，我在感情上是个很冷漠的人。小时候，父母的争吵使我感受不到家庭的温暖，他们对我的漠不关心，使我很小就把自己的感情冷藏，现在，我仍然不敢解开盔甲，把自己的内心暴露出来。但我突然想起了周怡红，也许我最牵挂的人是她。在我的人生进入冰河时期的时候，她像太阳一样融化了我心中的冰川，给我的世界带来了颜色。
“陈医生，你在想什么？”叶曦扬了扬眉毛，用询问的眼光望着我。
“没什么，我是个没有历史的人，我只想未来的事。”
“哦——”叶曦拖着长长的惊叹说，“原来你也是个不敢面对过去的人，我今天总算找到你的弱点了。”
“是人，就有人性的弱点。”
“但是在我的心里，你是个没有弱点的圣人。”叶曦说，“你是一个温和、博爱、有智慧、自律、心态积极的完人。”
“这只是我表面戴的职业面具而已，人具有的弱点，我都具有。”我说，“我之所以要摆出一个圣人的形象，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的病人失望。我希望能从我身上散发出一点人性的光辉照亮别人的内心，我自己内心的阴暗当然隐藏得很深很深了。”
叶曦用好奇的目光望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已经痊愈了，你找到了一条自我完善之路，你不再需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了，我的人格力量对你发挥的作用也已经完成。所以，今后，你没有必要再把我当作圣人，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不，不管你有什么弱点，你在我心中的形象一点都没变，反相，你的自我暴露更能让我感受到你人格力量的巨大。”叶曦深情地说，“陈医生，你知道吗？你的存在能让我找到幸福的感觉。我的生命里永远需要你，我是说，永远需要你的激励。”
“谢谢！你身上有母性的力量，能让我感受到温暖。”
“你还会把我当作病人吗？”
“不，你痊愈了。”
“那我以后不再叫你陈医生了，这样叫，让我老觉得自己有病。我叫你凌峰怎么样？”
我浑身一震，第一次听到她这样叫我，有一种肉麻的感觉。
“不要这样叫我，”我笑了起来，连忙摆手说，“很别扭的，你还是叫我陈医生好一点。”
“你要我永远意识到自己有病吗？”
“我不习惯你这样叫我。你叫我阿峰吧，我很多朋友都这样叫我的。”
“好，那我以后就叫你阿峰喽。”叶曦说，“我们去打网球怎么样？我还没跟你打过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