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职业要求我保持一定的神秘色彩,因为心理治疗是一个互动的过程,治疗效果的好坏,关键在于医生能否和患者保持某种默契。患者多半是抱着朝圣的心理来的,所以,治疗师本人神秘一点,无形中会让患者产生敬畏心理。有时候,我更觉得自己像位巫师。
我在上海认识很多人,但真正的朋友却不多。
大部分的病人除了在治疗室和我亲密地交谈之外,还想和我成为生活上的朋友,但我会拒绝他们。因为心理治疗有某些行规,即使在街上碰到我的病人,我不会主动和他们打招呼,甚至会回避他们。万一回避不了的,我会装作不认识而擦肩走过。当然,有些病人会对我微笑,我也会生硬地点一下头作为回答。心理治疗的医患关系需要保密。我不想暴露他们曾经做过心理治疗的事情。
当然,有几位女病人也成了我的好朋友,她们是一些很有魅力的女士,自尊、自爱、自信,有品味,跟她们相处是愉快的。
我打开电子邮箱,发现有十四封未读邮件。这些邮件都是病人发来进行网络心理咨询的。这样的邮件,我通常有两种处理方法:上海本地的,我要他们到我的治疗室来就诊;外地的,我把他们转给一位和我认识的心理咨询师。
心理医生和心理咨询师是有区别的,心理医生面对的多半是一些有严重心理疾病的病人,而咨询师面对的大多是一些正常人,他们只是被暂时的烦恼折磨而已。心理医生可以给病人开药,而咨询师不能。
我处理完这些邮件,准备浏览一下新闻,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下对方的号码,是叶曦打来的。她是一位年轻的单身富婆,上海文化界的知名人士。当然,并非她创作了什么艺术作品,而是她对文化艺术的喜爱和支持。她资助过一位年轻前卫的电影导演拍完了自己的电影,现在那位导演拿着自己的作品去国外参展去了。她还资助过几位贫困的画家举办过画展。每个季度,她的别墅里都会举行一次小型的文化会议,应邀参加的人有文化界的知名人士,也有无名小卒。他们讨论当前的文化艺术和哲学思想的发展趋势。有人把在她别墅里举行的会议命名为“叶曦花园会议”。如今,参加叶曦花园会议的人正在逐渐增多,每次会议也成了上海沙龙文化的一件盛事。
叶曦曾是我的病人,后来成了我的密友,也是我最尊重的女性之一。
她曾经患了严重的抑郁症,并有购物强迫症倾向。她对名牌的占有欲望到了病态的程度,她跑到欧洲定制衣服,在半年的时间里,她的衣橱里便有一百多件时装,两百多件名牌成衣。她收藏有至少二十八种以上的香水,还有许多名表和珠宝。最后,她的心理疾病越来越严重,经常产生幻觉并出现短暂的思维混乱。
她的管家联系到了我,我上门为她治疗,整整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才把她从对物质的占有欲望中解放出来。
“陈医生,回家了没有?”听筒里传来她甜美的声音。
“早回来了,我在上网看新闻。”
“能过来陪我聊聊吗?”叶曦说,“有位导演今天在我家里放了一部他拍的DV电影,题材很伤感。现在他们全走了,我一个人感到很孤独。今天晚上,我可能又要失眠了。”
她住在汤臣高尔夫别墅区,离我这里有三十分钟的车程。我看了一下表,已经九点了。我有些犹豫。
“明天是星期六,你也该休息一天了吧。”她提醒我说,“今天晚上,我付给你双倍的治疗费。”
自从应邀参加她的花园会议以来,我没有再收过她的费用了。她说给我双倍费用只是开玩笑而已。
“如果你不过来,那我来找你好吗?”
“我过来,四十分钟之后到。”
我穿好衣服,立刻开车赶了过去。
我加快车速,半小时候后,我到了别墅区。
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民宅和菜地,现在成了上海最有名的富人区了。高尔夫球场时常举行一些国际性的比赛,增加了别墅区的知名度。
别墅区的围墙上到处都是摄像机和监视器,保安拿着步话机在每一个角落里巡逻。
以前,叶曦给了我一张出入证,所以进去省去了被仔细盘问的麻烦。
进入大门是一个高尔夫训练场,氙光灯把训练场照得如同白昼,有钱有闲的人仍然挥着球杆正在那里练习。经过高尔夫训练场和一个儿童游乐场,我把车开到N号别墅门口停了下来。
叶曦的别墅在一条人工河边,是一栋三层的花园别墅,两根圆形的罗马柱耸立在大门口,撑起一个雕刻精美的雨篷。门两边立着两座斯芬克斯雕塑。
叶曦小姐只有二十六岁,但非常富有,她从前夫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别墅里有三辆珍藏版法拉利跑车和一辆凯迪拉克房车。她把一艘豪华游艇送给了她的表妹。
别墅里有两名佣人为她处理家务事,还有一名按摩师在她打高尔夫球回来的时候为她按摩身体。
她的丈夫是前年冬年去世的。老头子生前是个非常古怪的人,固执、孤僻、很少参加社交活动,没有亲人,朋友也不多。他死后,把一切都留给了和他做了十个月夫妻的叶曦。
她的佣人张阿姨正在楼下打扫卫生,今天这里又举行了一次小小的聚会,一位年轻的新锐电影导演拍了一部DV电影。他得到叶曦的资助,拍完之后,他拿到这里来观摩。
“陈医生,小姐在楼上。”张阿姨对我说。
“好的。”
我从大厅里的盘旋楼梯走到了二楼,叶曦的房门没关,我走进了她的房间。叶曦赤着脚,披着头发,穿着一件乳白色的丝质吊带裙,手里端着一杯酒坐在落地窗旁边的椅子上,望着外面出神。她的样子显得很落寂,我很少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房间以米色作为基色,布置得非常温馨典雅,柔和的灯光,馥郁的香水味,让人在视觉和嗅觉上都得到极大的抚慰。
她见我来了,连忙站起来,很委屈地走到我身边,一只搭在我肩上,把头靠在我胸前唏嘘。她转身的时候,我分明看见她的眼眶里含着泪水。
我把她手中的酒杯拿下,放到了桌子上。这时,她两只手都搭在了我的肩上,把脸紧紧地贴在我胸前,哭了。
她很依赖我,她经常说,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只想借我的胸依靠五分钟。我知道,心理医生处理反移情总是很麻烦的。如果我拒绝她,可能会伤害她,如果我迁就她,她永远也不会痊愈。
她饱满坚挺的乳房顶着我,她习惯裸睡,晚上从来不穿内衣的,她说每晚给自己的身体一次解放。我像个呆子一样让她靠着,我不会主动碰她,否则,医生与病人亲密接触会受到职业道德委员会的警告,情结严重的,执照委员会会把医生的执照吊销,还会以性侵犯罪名受到起诉。
现在,她只穿着一件宽松的吊带裙,我低头就可以看见她雪白的脖颈和背部,还有她的乳沟。我仰头望着天花板,不看她的身体。她身上散发出一种迷幻药般的香水味。她晚上习惯用一种叫“尼罗河之梦”的禁用香水,这种香水原产古埃及,对神经有麻醉功能,由两百种多种花草和神秘香料配制而成。前味清淡,包含茉莉、丁香、百合、兰花、水仙、佛手柑,中味包含了檀香、肉桂、蕙草、玫瑰、月下香、康乃馨,而后味浓郁,是由香鲸体内的分泌物提炼出来的龙涎香、麝脐里面分泌出来的麝香,还配有阿尔卑斯山脉特产的稀有麻醉药材组成。这种香水令人兴奋、迷醉、晕厥,对神经有致幻功能,容易使人进入幻觉世界,曾经一度被当作毒品禁用。当年埃及艳后克娄芭特拉,就是用这种香水把凯撒大帝和安东尼迷惑得神志不清,牢牢地控制了两个伟大的男人。
香水味跟随着她的脉博向全身扩散,阵阵扑来,直冲我的鼻孔,我无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有种晕厥的感觉。
我拍了拍她的背脊,提醒她时间到了。
“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湿了。”她看到我的T恤衫被她的眼泪濡湿了一块,歉意地说。
“没事的,一会儿就干了。”
叶曦恢复了她平时的理智,她拉过椅子要我坐下,并递了一支香烟给我。我本来是不抽烟的,但女人递给我的烟,我只好奉陪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好脆弱,好像我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了一个可怜的乞丐。”
“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拿破仑也会流眼泪。”我安慰她道。“脆弱代表人性温情的一面,说明你的情感并没有麻木,是个真性情的女子。”
她用纸巾拭去了眼泪,把垂在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精美细致的五官。
“不好意思,这么晚叫你过来,明天会影响你的治疗效果的。”她说,“其实我每次最脆弱的时候都想自己挺过去,但我却总是无意识地拔你的电话。也许我太依赖你的慰藉。这是否表明,我的伤还未痊愈?”
“不,你痊愈了。”我说,“你现在并没有把我当作医生,而是当成朋友,找朋友安慰是正常的。不要老想着自己有病,那样永远走不出内心的阴影。”
“以前,我很少流泪的,我甚至讥笑那些容易流泪的女人,觉得她们太脆弱,太不自信了。没想到现在我也成了这个样子。”
“那时你还小,还无法体会那种感情。”我说,“现在你的阅历增多,见过了世态炎凉,见过了苦难,见过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对生命的感悟更深,自然会更容易动情,容易伤感。有一位高僧在山间漫步,看到树上的鸟窝里掉下一只没有丰羽的小鸟,这时一只黄鼠狼正好路过,高僧来不急挽救它,那只小鸟被黄鼠狼叼走吃掉了。高僧对着树上喳喳叫的鸟妈妈流出了热泪。这不是脆弱,这叫做同情,叫做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