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心中的伊甸园

　　彭医生暂时关闭了心理门诊，到九寨沟灵山疗养院疗养去了。她有很大一部分患者都转到我的治疗室来了，这样加重了我的工作压力。我每天差不多在治疗室呆十个小时，回到寓所后，我还要处理电子邮件。我每天的神经都绷得紧紧地，时时处于应激状态。

　　叶曦打过我好几次电话，要我去她那儿陪她聊天，我一点时间都没有，被我推辞了。

　　那天中午，周怡红走进了我的治疗室。我一见到她的时候，心脏就打鼓一样狂跳，身子有点发抖。在治疗室里，我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我突然有一种被催眠的感觉，仿佛时光倒转，又回到了十年前与她相约的一幕。她在火车站的小广场上徘徊，我远远地看着她，激动得全身发抖，手心冒汗，但自惭形秽而不敢与她见面。

　　十年来，她占据我心灵中最神圣、最纯洁的一部分感情。世事变迁，时光流逝，她的形象在我心中仍然没有丝毫改变，她在我的心中已经幻化成了一个永恒不变的女神，我用最虔诚的心在爱情的神坛上供奉着她。

　　我原以为十年前与她黯然一别，从此便消失于茫茫人海，再也不会相见。没想到十年之后又奇迹般重逢，我感觉到自己成了剧院舞台上的主角，正演着一个不可能的故事。

　　我努力从周怡红身上寻找过去的感觉，尽管上次她来过我的治疗室，但我无法确认她就是我曾经的笔友，所以，我没有过多地去审视她。这一次见面，感觉全然不同了，我的心里涌起了一股久违的激动。

　　她一副女强人的打扮，头发挽在脑后，露出洁白的额头，她的眼睛里放射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反叛光芒，脸上满是对世事的冷漠表情。但从她柔和丰满的嘴唇里可以感受到她从骨髓里透出的性感。她把妩媚藏在严肃之中，把风姿掩饰在傲慢之下，她表面有多正经，骨子里就有多狂野。

　　十年前，我只敢离她几十米远的地方望着她，现在，她就坐在我对面，甚至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我突然涌出一股冲动，很想告诉她，我就是十年前那个爽约的笔友。但我又打消了告诉她的这个念头，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就是十年前那个胆小失约的家伙。我不是怕她轻视我，我只是不想揭开那层神秘的面纱，不想破坏曾经那种完美的感觉。她已经结婚了，我不想打扰她现在的生活。但只要她过得幸福，我情愿为她做任何事情。

　　“周小姐，不好意思，我没有回复你的每一封邮件。”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很忙，况且，你还回了好几封。”

　　“这段时间心情好点了吗？失眠的症状是否减轻了？”

　　“我每天要对你发一封邮件才得进入梦乡，否则就会失眠。”

　　“那是你内心积压了太多的不快，要找个人倾吐出来才能使心里舒坦。”

　　“我还是感觉到自己很麻木，越来越麻木，有时我的头脑发胀，像坠入深渊，四顾茫茫，我找不到目标，心里充满了焦虑和恐惧。”周怡红的眼神有些慌乱，最后，她低垂着头，一脸的愁苦。

　　“又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城市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森林，高耸的楼房变成了参天古树，汽车变成了野生动物，所有的人不再灰头土脸地守着机器忙碌了。我来到森林里的一个湖边，跳进湖里，像鱼一样自由自在地游泳。”

　　“这个梦代表着你对城市生活的抗拒，表明你向往一种原始的回归。”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思维处于混乱状态，我无法像对其他患者一样理性地分析周怡红的内心。我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在她身上扫视，我觉得治疗室在旋转，时光停滞，外面的世界消失得没有踪迹。

　　当我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笑容时，我的心里立刻升起一股激流，温暖全身。我觉得自己还像一位青涩的少年，内心涌起了朦胧的情愫。我真想跪在她面前，深情地去吻她，去触摸她每一寸肌肤。

　　我的女神！我的天使！我一生的绮梦，我在心里默默地呼唤她，如果我们可以热烈地相拥，哪怕即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在治疗室里，我就是上帝。我通常能主动地控制住对方的情绪，把握着谈话的主导权。现在，我却说丢了话题，似乎有点语无伦次。我潜意识中的非理性力量在滋长，它像泥土中的嫩芽一样破土而出。我知道，它即冲破理智的硬壳。作为心理医生，不应该这样的，我不能感情用事。

　　“我觉得你的现实生活和内心世界不谐调，本我和自我严重对抗，也就是说，你的人格处于分裂状态，你应该重建人格，使自己的内心整合，这样，你会得到一个更为完善的自我。”最后，我找出了她的心理症结。

　　“那么我要怎样才能重建人格？”

　　“关注自己的内心。”

　　“其实这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的生活丰富了很多，跟你在网上聊天是件很愉快的事，我的内心充实了很多。”

　　“你可以对我写信，”我说，“其实写信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把自己的梦想、幻觉、烦恼都写在纸上，可以挖掘出潜意识中的心理内容。这也是一种心理治疗的方式。”

　　“电子邮件不是一样的吗？”周怡红说。“我已经十年没写过信了。不过，写信的确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写信的时候有一种倾诉的快感，发信的时候，有一种放飞希望的感觉，而收到信的时候又有一种有朋自远方来的温馨。”

　　“那么你为什么不用信纸来代替电子邮件呢？”我说，“电子邮件只是一点电流而已，而信件却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礼物。”

　　其实我很想和她找到十年前的那种朦胧的感觉，我陷入了少年的时光中不能自拔。此刻，我感觉到自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有时间一定会对你写信，”她说，“你会回信给我吗？”

　　“当然会，如果你写信给我，而我却发电子邮件回复你，那我太不近人情了。”

　　“其实十年前我读中学的时候，那时还没有网络聊天工具，交友是靠写信的。”周怡红回忆起了花季时的故事，“那时我有很多笔友，五湖四海的都有。很多信件我至今都保存着。”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想，周怡红一定会记得和我写信时的那种朦胧的感情，她去我所在的小县城看我，她一定会一辈子都记得。我希望她能谈到我身上，但我又害怕她提到我。

　　“我以前也交过笔友，青葱岁月，总是有很多心事要和别人分享的。”我说，“有些纯洁的感情，成了我一生中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你跟笔友见过面吗？”周怡红问我。

　　听到这里，我脸上发烧，有种滚烫滚烫的感觉。她直视我的时候，我甚至移开了目光。

　　“没有见过。”我说，“我不想和笔友见面的，那样可能会破坏那种美好的感觉。”

　　“是的，”周怡红说，“其实笔友和网友都是不应该见面的。”

　　“你当时见过笔友吗？”我进一步去挖掘她的往事，很想找到和我有关的事。

　　“陈医生，我们都觉得自己像中学生一样了，”周怡红岔开了话题。“以前的那种感觉埋藏在心底也许更美好一点。”

　　我感到很失望，但又感到幸运，我希望十年前的失约没有给她留下什么阴影。

　　“现在网络通讯工具这么发达，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反而更疏远了，所以任何事物一旦泛滥，就会麻木。”我说。

　　五十分钟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我又超时跟她聊了三十分钟，如果不是有其他的患者跟我预约好了，我跟她谈上一整天也心甘情愿。

　　周怡红走出了我的治疗室，她出去的那一瞬间，她的背影立刻使我想起了她在火车站的小广场上徘徊良久之后，失望地登上火车时的情景。此刻，相同的感觉让我对时空产生了错觉，仿佛我心中的女神要永远地离我而去。我无意识地站起身，想跑过去拉着她。当听到她把门关闭的声音时，我才醒过神。我哑然失笑地摇了摇头。心想，我真的有点神魂颠倒，意乱情迷了。

　　我告诉自己，不能爱上周怡红，因为她现在只是我的病人，我和她之间只是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关系，况且她还是个有夫之妇，我怎么能够爱上她呢？

　　但是，我又时时想着她，像处于初恋之中的少年一样心潮澎湃，多愁善感。我想，如果她不是我十年前的那位笔友，也许我不会对她有特别的好感的，我会像对待其他的患者一样对待她。那么，我究竟是爱现在的她，还是爱过去的她？或者说，她从十年前就占据了我的整个感情世界，我会爱她一生一世？我是个理性的人，确切地说，我是个理性多于感性的人。我做任何一件事都会事先分析透彻，权衡利弊，再做定夺，但唯独周怡红的出现使我的理性化为虚无。

　　我开始等她的信，我在猜测着她会给我写一些什么的句子，我想象着她优美的笔记。尽管她离开我的治疗室才两天，尽管她和我处在同一座城市，但我却焦灼地思念着她，脑子里被她的身影填满。

　　她曾经对我写的信我仍然带在身边的，一直都带着，永远不会遗弃，因为那是我的圣经。

　　她的信终于寄到了我的治疗室，我梦寐以求的东西降临在眼前，像是上帝赐给我的礼物。

　　她清秀的笔记仍然没有改变，但她的语调却完全变了，一点都找不到以前的感觉。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忘了她现在只是我的一名患者，我忘了她并不知道我是她的笔友，我忘了岁月已经变迁，所以失望是在所难免的。我不能用十年的那种心态来看待现在的周怡红，毕竟十年了，所有的事物都发生了改变。我努力从梦幻中恢复自己的意识，唤醒沉浸在回忆中的感情。

　　我提醒自己，我现在是医生，周怡红是患者，我的责任是治愈她。

　　她的信是这样写的：

　　铺开信纸，提起笔，突然找到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十年了，整整十年，我未曾写过一封信，也未曾收到过任何一封私人信件。如此古典浪漫的交流方式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世界在做加速度运动，越来越快，每秒三十万公里，快得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了。有时候我傻傻地发问，人们忙忙碌碌为了什么？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为了自己的快乐和幸福？后来我发现都不是。人们忙碌的原因不是为了幸福和快乐，人们忙碌的原因是迫不得已，因为人是机器的奴隶，人类早就被机器统治了。

　　机器统治了人类，这个秘密我是最近才发现的。我试图做个反抗者，做个叛徒，但我却因此而受到了惩罚。反抗机器是没有好下场的，这意味着孤立自己，这意味着与文明作对，这意味自己是个非正常人。所以，我得顺从机器，顺从的第一步就是要使自己麻木，使自己像机器一样理性、严格遵守科学规律。

　　变成机器的一部分我能够做到，比如没有感情，没有兴趣，没有激情，没有理想，没有信仰，我完全做到了，我成了机器的一部分，我融入了机器的世界。

　　每天，我过着机器人的生活。我的大脑只是一块CPU，我的思维只是一些程序。我按时起床，做完每天该做的家务之后去公司上班。

　　公司里的员工都和我一样是机器人，我们从不同的水泥格子里来到这里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维持巨大的文明机器的正常运转。

　　我在一家大型的网站做文字编辑，按传统的分类法来给我贴一个标签的话，我是一个靠知识吃饭的人。但实际上，我的一切思维只不过像在操作系统下运行一个程序而已。我仍然没有逃脱机器的范畴。

　　封闭的玻璃幕墙把楼房包裹得像间温室，温室里有过多的二氧化碳，非常适合植物的生长，墙角里的那盆绿色植物长得非常茂盛。但是，我们呢？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像从棺材里出来的僵尸。

　　尽管我觉得自己是机器，但我现在至少还是蛋白质机器，我还有蛋白质机器的特征，我想要自己所处的环境舒适一些。我现在居然开始相信办公室风水了，我想换个风水好一点的位置。靠着洗手间的位置空气污染严重，靠着复印机辐射太强，靠着空调噪音太大，靠着上司的地方，心情紧张。我不知道选个什么地方好一些？

　　对着电脑，我常常发呆，我能从显示屏里看到我的梦境，里面有我神往的地方。比如，古老的森林，幽静的湖泊，还有美丽的花草，健康的男人……

　　从周怡红的信中可以看出，她的思维混乱，语言破碎，具有典型的精神分裂患者所表现出来的特征。

　　我回了信给她，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七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