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我向往波林根

　　我的同学李川从瑞士回国，我去浦东机场接他。我和他是大学同学，后来我去了美洲，而他选择去了欧洲，我们背道而驰，却殊途同归。

　　李川拍了很多照片回来，有维也纳贝尔加泽大街19号弗洛伊德故居的照片，（现在成了博物馆），还有苏黎士湖边荣格的故居波林根的照片，有阿斯科纳马乔列湖畔的照片，那里每年都要举行一次爱诺斯圆桌会议，与会者都是世界一流的心理学大师。

　　我拿着一大把波林根的照片爱不释手，荣格是我最喜欢的心理学大师，他在我心中的地位超过了弗洛伊德。荣格完全像一位古代的中国圣人。

　　他在苏黎世湖边的波林根用石头建了一栋塔楼，过着隐居的生活，波林根没有任何现代化的生活电器，甚至没有通电。荣格完全自己劈柴生火做饭，到井里打水，过着原始简单的生活。塔楼的外面有一块神秘石头，被称为“三面刻石”，上面刻上了文字和图案，这块石头的含意深刻，是荣格一生的注解。

　　“这次回国有什么打算？”在一家餐厅里，我一边看着照片，一边问李川。

　　“想抢你的生意。”李川笑着说。“听说你的生意火爆得不得了。”

　　“生活节奏有多快、多复杂，精神问题就有多严重。”我说，“我就是有七十二变也忙不过来。现在每天都有许多人预约，我不得不有选择性地收治患者。我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一天了。”

　　“超负荷工作，我想你自己都快崩溃了。”李川说，“我想把我学的知识用到实处，纯理论研究也需要大量的临床经验作当基础的，理论不能凭空产生，所以，我也想到上海开自己的心理门诊。”

　　“这是件好事，手续之类的事我会帮你的。”我说，“现代人心理压力很大，而且中国人没有心理治疗这个概念，所以很多人把内心的烦恼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根本没想到过治疗，最后形成病态心理，严重影响生活和工作，甚至酿成了悲剧。”

　　“其实心理治疗这个概念早已存在于中国人的心里，只是被蒙上了迷信的色彩。”李川说，“在我家乡，以前许多心理有问题的人都去求神拜佛，找巫婆，这就是古老的心理治疗。”

　　“那我们只是扮演了现代巫师而已。”我说。

　　“是的，我们得把巫师的角色演好。”

　　“女朋友怎么没带回来？”

　　“分手了。这些年东奔西跑地，顾不了感情的事。再说，我相信缘分，也许我的缘分还没真正来临吧。你呢？你在美国不是泡了个洋妞？”

　　“她是西班牙人，研究性学的，我和她相处两年，我成了她的实验品，她完成博士论文之后，我们就分开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我还是喜欢东方女人。”

　　“这次回国准备做两件事，开家心理门诊，找个女人结婚。”李川说。

　　“这两件事希望你今年都能完成。”我说，“开心理门诊不是难事，可要找个自己爱的女人要难一些了。”

　　“自己喜爱的女人容易找，大街上每天都能碰到，要找个互相喜爱的就难了，”李川笑了起来，“感情是种奇怪的东西，你爱她的，她不爱你，她爱你的，你又不爱她。所以找个两情相悦的人还得靠缘分。”

　　“对爱情抱着这样完美想法的人，大概世间也不多了。”

　　“像我们这样的现代巫师也不多啊。”李川说着又笑了，“你回国这么久，难道都没碰到自己钟情的人？”

　　“我每天呆在治疗室，接触的都是病人，我不会和一位患者相爱吧。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有患者对你产生过移情吗？”

　　“当然有，不过，我能把握好距离，”我想起了文颜和叶曦。“被自己的患者爱着，这是一件沉重的事。”

　　“被患者爱着这没什么，很正常，但你千万不要爱上你的患者，老兄，那样你就麻烦了。”

　　“要是哪天真的爱上了我的患者，我最多改行不做心理医生了。”

　　“为了爱情放弃自己的职业是种不明智的做法，不过很浪漫，但我不会去做这样的愚事。当然，以后我开诊所，绝对不会真正爱上我的患者。”

　　“感情有时候会让人理智崩溃的，爱德华王子放弃王位和一个寡妇私奔，这就是明证。”

　　“兄弟，没想到你还像以前那样怀有这种浪漫想法，你不要做心理医生，你去写小说算了。”

　　“我对文学可没什么兴趣，”我说，“作家是什么人？从心理学理的角度来说，作家是一群无能、逃避现实、做白日梦、躲在空中楼阁里意淫的家伙。”

　　“别把我们的作家说得那么一文不值。”李川说，“我们也曾受到过他们‘白日梦’的陶冶。”

　　“说实在的，心理治疗对医生本人的生活会产生破坏，我现在感觉到自己越来越麻木了。”

　　“这是你远离了自己心灵的缘故，”李川说，“我在苏黎士波林根荣格故居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荣格既有入世者的执着，又有出世者的超脱，这很像老子无为而为的思想。如果对世事太执着，就会为世事所累，如果太超脱就有玩世不恭的想法，所以，两者的结合才是心理医生所要具备的素质。”

　　“有机会我也要去苏黎士湖边朝圣，亲自感受一下荣格所生活过土地和空气。”

　　“美国在艺术和思想方面，不管广度和深度都没法和欧洲比，美国大部分东西都是从欧洲移植过去的，当然，美国也有土生土长的实用主义。”李川说，“美国有个优点，能够真正做到广纳百川。这方面中国人不行，中国人的狭隘思想还停留在中世纪。”

　　“这些照片你也得送给我一半才行，”我说。

　　“都送给好了，反正我用数码像机拍的，想要的话打印出来就行了。最重要的是，我把那里的印象都存储在头脑里了。”

　　“爱诺斯圆桌会议的地方，你怎么拍得那么少？”

　　“存储卡快满了，所以只拍了十来张。”李川说。“看来你对圆桌会议很有兴趣。”

　　“是的，奥尔加·弗罗贝—卡普斯泰夫人我敬仰的女性，她只是个心理学的爱好者，但她对心理学的发展做出很大的贡献。圆桌会议开始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文化沙龙，但现在成了世界文化上的盛事，这跟这位贵妇人当初的慷慨解囊是分不开的。”我想起了叶曦的花园会议，叶曦在上海的富婆里面还是真有点思想的人。

　　“如果哪天要邀请你去参加圆桌会议，我看你爬着去都愿意。”

　　“对于一位弄心理学的人来说，那是圣地。”

　　“应该说是喜欢荣格分析心理学的人是圣地。”

　　“瑞士有三个地方是我想去的，苏黎士湖边的荣格故居，阿斯科纳马乔列湖畔的圆桌会议场址，还有达沃斯滑雪胜地。”

　　“下次有机会，我们俩一块去。”李川说。

　　“好的。”

　　“现在你收治的患者中，哪种心理疾病最多？”

　　“抑郁症。”我说，“强迫症和精神分裂症也很常见的。我在美国实习的时候，性变态和吸毒者很多，这在中国要少多了。”

　　“抑郁症的普遍程度跟欧洲差不多，”李川说，“抑郁症的危害很快要赶上心脏症了。二十一世纪会进入可怕的精神危机时代，那时世界将成为疯人院。”

　　我笑着说：“我们总是从自己的角度看问题，可能太耸人听闻了吧。”

　　“我也希望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二十一世纪的解放，是要把人从物质世界中解放出来。把被机器扭曲、奴役的人变成真正的自然人。”

　　李川在上海呆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就和我告辞，回四川老家看望父老乡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