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十来个人陪我聊天,他们把自己的悲伤、痛苦、烦恼、噩梦都向我倾诉,我用自己的真诚、智慧、爱心去化解他们的痛苦,让他们走上健康的生活轨道。
毕竟,心理医生是人,而不是神。不久,在对病人无休无止的精神分析中,我当初的热情渐渐消磨掉了,我变得理性、麻木、自恋。
很多时候,我感到巨大的压力,因而忍受着无数的不眠之夜,有时候我感到倦怠,有时候感到孤独无助,有时候甚至感到绝望。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当我孤独的时候,当我放松自己的时候,病人向我倾诉的痛苦、邪恶和悲伤深深地影响了我,尽管我在面对病人的时候保持着中立和超然,但我无法做到置身事外,病人把我带进了他们的噩梦之中:变态的故事,邪恶的故事,残忍的故事,伤心的故事,绝望的故事……所有这些都会涌上我的心头,我真的感到窒息,感到无法承受之重!
我的职业完全搅乱了我的生活,我无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享受世间的美好。是的,我变得敏感多疑,对任何人都不信任,我对人性中的阴暗感到深深的恐惧。
每次回到寓所的时候,我都要找种方式发泄内心积压的情绪,比如到跑步机上狂跑,比如打沙袋,还有喝酒。这个时候我觉得我和一个患了狂躁症的病人没有什么两样。
有时候我也打坐静思,或练练瑜珈功,我迫切需要的是,找出前辈大师们是怎么保持自己的心态健康的。弗洛伊德、荣格,他们也面对过大量的病人,但他们能始终保持积极健康的心态。也许他们的功力深厚,也许他们有着特别的窍门。
当然,弗洛伊德也曾说过,心理医生每隔五年要为自己做一次心理分析,很多从事心理治疗的从业者都会找同行互相分析。我,是否也必须为自己做一次心理分析了?
但是我不会去找别人为我做心理分析,这是一个面子问题。因为我本身是治疗师,如果我找别人为我做心理分析,我会觉得我很失败。事实上,很多心理医生都有我这种想法,求人不如求己,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好了。
周怡红的出现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很多惊喜和意外,这几乎是一件戏剧性的事。想想吧,一位让我奉为女神的笔友,因我的失约而断绝了联系,成了我心中的痛。十年之后,居然又碰上了她,而且她成了我的一位病人。这样的故事几乎只能在小说和电影中发生,但它又千真万确地发生在了我身上。如果我是个搞文艺工作的人,这样的故事可能会给我带来无尽的灵感和创作激情,可惜我是一位医生,一位天天和病态的人打交道的心理医生而已。
不过,女神的再度显灵,她的灵光又一次照亮了我心中的阴影。我每天的心情也因此而改变。
我每次回寓所都会把她发来的邮件当作最大的精神粮食,我的眼睛吮吸着每一行字。我要把她的每一封邮件都打印出来,实体保存。
如果她能对我写信,那该有多么激动人心!写信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了。十年前,我对她写信的时候,每次都要把手洗得很干净,用一种神圣的态度去写。我怀着激情,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个句子像电流一样从笔下流淌出来。写好之后,把信纸装在信封里,寄给远方的人。那种思念、期待,焦灼的心理让人至今难以忘怀。
当收到她的回信的时候,简直像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我用虔诚的心理捧着信纸,一遍一遍地默读着。她是个爱好音乐,热爱大自然,喜欢登山的女孩,有点叛逆、有点任性,还有点不羁。
她每次换不同的信纸,彩色有香味的那种,那种淡淡的香味,撩拨人心,像阳光灿烂的日子在花草间漫步的感觉。信纸上的香味,使我日后对香水有强烈的嗜好,对信纸的感情投射曾一度让我成了一种恋物癖的病态心理。
现在进入了信息时代,电子邮件使人很少使用实体书信,所有的感情都化成了数字,化成了电流。我已经有六年时间没有收到私人实体信件了。这对我来说,是一种遗憾。
那次我回了一封邮件给周怡红,我要她写信给我,不要发邮件。我想再看看她的字迹,再找到青葱岁月的那种感觉。
但她没有写信,她说她已经十年没写过信了,她没有心情再提笔写信。我知道时间会改变很多事,包括精神的,物质的,都会无情改变。
虽然看不到她的笔记,但能看到电子邮件,也是一种福音。我从她字里行间仍能找到她以前的影子,一个爱好大自然,爱好在森林里生活的女子。只是城市生活将她束缚在文明的桎梏之中,她对森林生活的喜爱只能在幻想世界中满足了,以致现实生活和精神生活产生无法调和的矛盾之中,使她的人格处于严重的分裂状态。
这样下去,她的心理会崩溃的。
十年前,我处在人生的最低谷,是她的安慰和鼓励,使我走出了自卑的深渊,十年之后,她面临着精神危机,我一定会让她找回从前的快乐,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