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理门诊在上海河南中路的一栋老房子里,走过两个街口就是南京路。那里本是个很喧哗的地方,但我的治疗室却可以闹中取静。因为我花重金装置了先进的隔音设备,即使外面打雷,里面也听不到丝毫的声音。
我的治疗室可以给人带来原始的安全感,宁静、封闭、温暖、给人一种回到子宫里的感觉,能够让人迅速进入自己的潜意识。
每天,我收治八到十名病人。尽管我很想和多数人一样五点下班,但总是不能如愿。因为病人太依赖我了,他们简直不想离开我,不想让我回家。
现在已经五点半了,眼前这位刚遭男友抛弃的女病人披散着头发,手腕上留着自残的刀痕,她在我面前哭了整整三十五分钟。我不能因到了下班的时间而赶她走。我只能好言安慰她,劝导她,让她的情绪慢慢平静。当她离开我的治疗室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天黑了,街上灯火通明。我关闭治疗室的门,开车回寓所。
我住在浦东江边的一栋高层公寓里,我不喜欢住上海的老房子,老房子阴暗、沉闷、散发着颓废的霉味,会让我想起殖民主义。
如果从延安东路隧道过浦东只有很短的一段路程,但通常我会绕道从南浦大桥过去。我对隧道有种无法摆脱的恐惧心理。每次在梦中,我都被困在隧道里窒息。这个梦从小就开始出现,一直到现在,已经重复过上百次了。
在心理学上,隧道是一种原始的象征。
我在加利弗尼亚大学深造的时候,我的导师詹姆士为我深入地分析过此梦,他说:“哦,凌峰·陈,你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隧道是女性的象征,你想返回母亲的子宫得到原始的庇护,但你又不想让自己变小,你处于矛盾之中。”
我的一位同行却给我做了另一种解释,她说:“隧道象征女性没错,但你每次被困在隧道里,说明你陷入了女性的旋涡。或者说,你内心有一种未被发觉的女性情结。”
我得到过六种以上的不同的解释,但我至今没有窥破自己的内心之谜。当然,不要以为我解不开自己的情结就认为我不学无术,这样就低估了我。想想教皇般的人物弗洛伊德,他在纽约的时候,有一次宴会上,荣格触到他内心的某个情结,使他当场昏倒在餐桌上。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解脫的阴影。
路过南浦大桥的时候,陆家嘴那些摩天大楼已经上下通亮了,像巨大的灯笼一样耸立在那里。里面的白领还没有下班,他们通常工作到很晚。
我到一家湘菜馆吃过饭之后回到了寓所。寓所离陆家嘴金融中心很近,我住在公寓的四十六层,从东面的阳台上可以看到陆家嘴很多石笋一样的高楼,从西面的窗子里可以看到外滩和人民广场甚至更远的地方。
我喜欢像鹰一样把窝安在高处,而不想像蜗牛一样在地上爬。处在这样的混凝土森林里,不站得高一点,是没有方向感的。
我一个人住着一个宽敞的套间,三室两厅,里面有跑步机和各种健身器材,家具很少,我讨厌过多的家具。对着黄浦江那边的房间全是落地窗,东面是一个大阳台。这套房子每月的租金可以让我买一张从上海到南非的机票,也许是我以前潦倒的时候,几个人挤在狭窄低矮的房屋伤了自尊心,现在,我有一种补偿的心理,我要花很多的钱占很大的空间,这样才有一种满足感。
我有一个古朴的书柜,弗洛伊德、荣格、阿德勒、罗杰斯、埃里克森、马斯洛、霍妮、弗洛姆、罗洛·梅等人的著作能从书店里找到的,我都买了回来。因为这些书是我讨生活的工具,我是靠上面的知识吃饭的。哲学方面的著作,我喜欢老子、庄子,却讨厌孔子,我喜欢柏拉图、康德、斯宾若莎、叔本华、尼采,但从来没喜欢过黑格尔和马克思。虽然我热衷于非理性的思想,但我有大量的科普著作,对物质结构也有个一知半解。至于文学作品,我非常挑剔,我从心理学的角度来审视文学作品,凡对人性描写深刻的作品我才会看一看,我可不想用浅薄无聊的文学作品来浪费时间。在我的眼里,作家是一群敏感、脆弱、神经质、逃避现实、躲在空中楼阁里做白日梦的家伙。
我喜欢神秘的古典音乐,在物理学上,音乐只不过是一种不同频率的声波,但在艺术上却是一种最具感染力的魔法,它在本质上更接近巫术,神秘、非理性、不符合逻辑,它既可以摧毁人的理智,把人的精神蒙蔽,使人坠落,又可以催人上进,使人振奋。音乐在心理学上的双重性质,使我对它有提防心理。我很害怕流行音乐,靡靡之音确实可以把男人的意志摧毁,把阳刚的男人软化得像个女人一样多愁善感。所以,我根据不同的心情选择不同的音乐,为自己设了个禁区。
我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放着轻松的音乐,淋了个澡。这时,我才能放松一下心情。
心理医生是种高危的职业,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跟人性中的魔鬼打交道的人。特别是在面对病人情绪冲动的时候,要压抑着自己,像菩萨一样的容忍他们,安慰他们;有时候,病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向我哭诉,尽管我会装得像个全能的神一样给予他们慰藉,但无形中他们的悲伤就感染了我,并且深深地影响我整天的情绪。有些病人会对我无理谩骂,有些变态的病人会把他们呕心的行为一遍一遍地在我面前重复,还有一些病人对我产生了移情而“爱”上我;特别是面对有自杀倾向的病人,常常会在深夜打来电话,企求得到我的安慰;反社会倾向的病人和施虐狂也是非常棘手的……
有人恨透了男人,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有人恨透了女人,说女人都很下贱;有人恨透了自己,说要去自杀;有人恨透了这个城市,说这个城市太残酷;有人恨这个世界,说这个世界是座疯人院。
心理治疗是种非常耗费感情和精力的工作,我必须全神贯注地倾听病人的诉说,还要注意他们微小的表情,分析他们的精神世界,有时候我有种枯竭的感觉。
每天,我都和各种各样的人进行思想交锋。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胜利者,有时候却觉得彻底失败。
对一位治疗师来说,唯一能改变的也许只是病人的主观世界。有时候,我问自己,我真的帮他们脱离苦海了吗?我真的改变了他们吗?许多病人在治疗的时间里变得像个正常人,但一走出治疗室就还原得像刚进来时一样。
有些病人的病因是家庭环境引起的,我能改变别人的家庭环境吗?有些病人的病因是社会环境引起的,我能改变社会环境吗?坦白地说,我不能!面对那么多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真的无能为力。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些徒劳无功的谈话。尽管如此,我仍然热心地去帮助别人,去打捞那些掉进苦海中的可怜人,哪怕我只改变了极少数人,哪怕我只是给那些有阴暗心理的人投入一丝短暂的阳光,我的工作仍然是有意义的。
通常,来我治疗室就诊的人中产阶级的人士居多,他们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多半有高等学历,对生活的质量要求较高。他们有精英意识,对自己的期望很高,在事业上玩命,时时处于应激状态。他们要养车、养房、养父母、养家、还要装面子给别人看,所以他们时时刻刻处于焦虑之中,许多人失眠、抑郁、心理枯竭。这个阶层的人很多患有强迫症。
来我治疗室的还有一些被称为“月光族”的小白领。密密麻麻的写字楼是他们伸展身手的地方。小白领有一点钱,也有一点闲。他们周末的时候可以到咖啡厅或酒吧里坐坐,能买得起一两件名牌衣服,或者偶尔外出旅游一次。他们谈着时尚、流行音乐和戏剧,看一些浪漫伤感的小说。他们喜欢看美国电影,但谈论的时候却要说法国电影,他们喜欢看商业片,但谈论的时候却要谈艺术片,因为这样才显得自己有品味。他们说话的时候偶尔夹两句英文,在餐桌上往往要提到红酒、料理、牛排、色拉还有鸡尾酒。
小白领是这座城市最清高的一群人,他们在经济上往往瞧不起民工和城市低收入者,把身份和他们划清界线;在文化上又嘲笑暴发户,认为有钱没品味,没什么了不起,所以在文化上又比有钱的暴发户高上一级。
但是,再怎么自鸣得意,也无法掩饰他们经济上的窘迫,思想上的幼稚,品味上的恶俗,文化上的浅薄。最终,小白领是非常失落的一个阶级,他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一个中间层次苦苦挣扎,他们害怕失业。这个阶层的人患恐惧症者和抑郁症居多。
我的病人中也有不少富豪,他们有的一夜暴富,不知道怎么花钱。他们住着别墅,开着豪华的房车,穿着名牌,吃喝嫖赌玩遍之后,过着行尸走肉一样的生活。有的也加入高尔夫俱乐部像模像样地挥挥球杆,或者加入某个商会参加一些论坛,但他们仍然是一群没有信仰、精神空虚、脑满肠肥的可怜虫。
我的病人中也有一些真正的高档人士,他们有钱、有文化、有品味,是这个城市的真正精英。这个阶层的人容易患“文明病”。文明其实是一种病,五千年来,人类文明发展的过程,其实就是为自己治病的过程。我的导师曾经对我说过,人类注定要受聪明之苦的。人类自从偷吃禁果之后便获得了智慧,但同时却患了不可治愈的文明病。人类永远会受到“文明病”的折磨,不可解脱。
这个城市还有很多的民工和城市低收入者,他们生活在社会的最低层,工作繁重,精神压抑,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患了心理疾病,但没钱来我的治疗室就诊。有时我会和我的同行到社区去为有心理阴影的群众进行集体治疗。
在我的眼里,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健康的人,一种是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