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随遇而安

　　我冷冷的从他怀里抽身而出，提防着退后一步，谨慎的盯着他一言不发，程楚脸色一滞，目光仔细的扫过我脸上每一处角落，幽深的眸子里荡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看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你怕我……”

　　我身子一颤，腿下意识的又往后挪了半步，眼中不由的划过一丝慌乱的情绪，我不由的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是啊，我怕他，以前也未觉察，此时和他面对面站着，才发现自己心里的惶惶不安和紧张是如何掩饰也藏不尽的，我怕他再对我做出什么让我痛彻心肺的事我不知道自己如今在他心里是什么位置抑或是没有位置，我怕他会在面对又一个抉择时毅然决然的把我丢向万丈深渊，让我万劫不复，，我好不容易从上次的打击中辗转的活了过来，我不想再来一次，更不想再记起任何的一点一滴，我很怕很怕……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抚上我的面颊，我打了一个激灵，蓦的睁开眼睛，本能的别过脸去挣脱了那只手，程楚的手悬在半空，看着我许久没有动作，只是脸上的神色越发凝重，眼中如覆盖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墨迹，迷蒙清冷得让人看不到这层墨迹下隐藏着什么样的情绪，

　　“我们走。”程楚拉着我转身就走，纤长有力的手指像钳子一样紧紧夹住我的手腕，手上的力道拿捏的很准，既不会弄疼我，可任我如何努力都挣脱不开，就这么被他连拖带拉的扯了下去，

　　“喂！”一条孱弱的胳膊拦在程楚面前，程楚停住脚步，有些意外的看着挡在面前的落阳，像是刚刚才发现落阳的存在一样，

　　“你看不到她一脸的不情愿吗，男人的风度看来在你身上是找不到的。”落阳直视着程楚平静的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惧意，镇定的站在那里，眼神毅然坚定，

　　“你是谁……”程楚饶有意味的打量了落阳一眼，这该是头一回有个半大孩子跳到他面前与他针锋相对吧，难怪他这副表情，别说他，连我也被落阳这突如其来的一着吓了一跳，我侧眼看看程楚阴阳不定的脸，心里七上八下，暗中打定主意，如果他敢伤落阳一根汗毛，我就跟他拼了！

　　“我叫落阳。”

　　“落阳……”程楚轻轻的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喊了一声旁边不远处的韩信，

　　韩信这才从愣神中回过神来，快步走了过来，自打他和萧何看见程楚真的从那山岩后面把我找出来了之后，两人就一直处于极度惊愕之中，尤其是韩信，脸上的表情搀杂着意外，欣喜，担忧，茫然，复杂得一塌糊涂。

　　我看着走过来的韩信就像是见到了阔别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心中百感交集，想想自己现在狼狈的样子和尴尬的处境，我只能冲他无奈的笑笑，然后就没了下文，

　　韩信怔了一下，似是不经意间看了我一眼，眼底的无奈倒比我更甚，他对程楚行礼问道：“将军有何吩咐。”

　　程楚指着落阳对韩信说，

　　“你把他……”

　　我一惊，上前紧紧揪住程楚的衣袖，急切的说：“你别杀他！”

　　之后见程楚神色异样的看着我，我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我求你……”

　　“你可从来没求过我呢……”程楚幽幽的说，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这句话里竟然滑过了一丝悲凉，

　　“韩信，你把他带上。”程楚丢下一句，随后抱着我上马，落阳极不情愿的被韩信放到马上，就他那个小身子骨，足以让韩信夹在夜下走上个三天三夜都不嫌累，我极是抱歉的看着落阳，落阳正在和韩信争夺马背上那巴掌大的空间，见我这么看他，轻轻的扯了扯嘴角，浅笑着对我说了一句话，声音极小极小，刚说出来就被这山风吹散了，但我从他的口型看出了他说的话，四个字，随遇而安，

　　我抿着嘴，轻轻的点了点头，

　　程楚翻身上马，看了看落阳又看了看我，低头在我耳边说：“我本来就没想把他怎么样，不过我还不知道在你心里，我已经变得这么喜欢取人性命了，这算不算是我的失败呢。”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不是我不想说，是真的无话可说，耳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马背上呼啸了没多久就返回山下，我看着眼前立着的密密麻麻的军队，心里暗暗一惊，之前追项梁下山时，这里还是空荡荡的一片，这才多久，就凭空出现这么多兵马，兵贵神速这个道理我是明白了一点，

　　我偷偷的瞥了瞥四周，不知道项梁跑到哪里去了，可别再突然跑出来啊，

　　正张望着呢，远处一人策马飞奔而来，转眼就到了眼前，来人跳下马快步跑到程楚面前单膝跪下，禀报说：“禀将军，前方骊山行宫火势因山风鼓吹越发凶猛，大火已蔓延至周边山林，众将士难以靠近，特来请示将军。”

　　程楚略一思索，说道：“传令，派五百人留守骊山，待火势缓和后入内查看，其余所有将士全部下山，驻扎鸿门，隔日再作安排。”

　　来人应了一声就飞也似的离开了，

　　我失神的看着他离去，心思还挂在程楚刚才说的两个字上，鸿门……

　　鸿门……鸿门宴……

　　我看了看韩信和萧何，二人都没有什么异样，神色如常，我没有勇气回头，所以不知道程楚此时是什么表情，

　　只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急速跳着，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呢……

　　程楚所率的半数大军先行至鸿门扎营，此地离咸阳极近，风里都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道，

　　大军扎营真是壮观，十几万人乒乒乓乓小半天的功夫就已经安置托当，

　　那些帐篷看起来倒很亲切，不禁回想起当初在襄阳和韩信混在伙头军中的那段光景，只可惜早已物是人非，

　　营地安排好后，程楚下马入帐，伸手欲托我下来，我不露痕迹的躲开，自己就势跳了下来，程楚的手停在当空，缓缓的收回去，

　　韩信载着落阳不知道哪去了，我四下张望未果，程楚悄无声响的走到我面前，轻声说：“别担心那孩子，我安排他去歇着了，不过他看起来像是有病在身，等下我让军医去看看他。”

　　我诧然的看着程楚，好半天，才茫然的点点头答了一句：“哦。”

　　程楚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哭笑不得，盯着我半晌，轻轻的叹了口气，拉起我的手走进主帅的大帐。

　　程楚拉过我坐在榻上，我盯着地面不说话，程楚坐在我对面，宽大的斗蓬拖在地上，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我，大帐里的气愤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些日子你去哪了……”许久，程楚开口问道，

　　我依旧低着头，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征讨咸阳前我去过下邳……”程楚见我不说话，低下头自顾自的接着说，声音飘乎，更像是自言自语，

　　“想在临行前看你一眼，等了好久才有勇气让自己再去见你，却不知，你早已经不辞而别……在你待过的那间房中静静的呆坐一天，不时的闭上眼睛，幻想下一次睁开眼睛时，你能站在我面前，可是终归是幻想，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心里猛得一紧，泛起一股凄凉，不知是自己可悲还是程楚可悲，既然放不下，撇不开，当初为什么要做得那么绝决，绝决到就算我想原谅他都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连一丁点的都找不到，曾经所有的一切都断绝在那场火中，断绝在他点头的那一瞬……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悲所有的怨都压回心底，不在脸上流露出来，竭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坦然，我要让他知道，我可以坚强，可以一个人活得很好……

　　程楚盯着我的眼神渐渐凝重，轻柔的伸手托起我的下鄂，不知道是否从我脸上察觉到什么，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层层遮盖下的伤痕累累在他的眼中无所遁形，怕自己强撑出的云淡风轻在他面前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空气僵成一团，恰时门卫禀告说刘邦张良已经率军返回，正在帐外等候，

　　程楚理了理我散落在鬓边的头发，冲我暖暖的一笑，眼底却似有抚不尽的忧伤，还搀杂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凝神看了我好一会儿，他慢慢凑到我面前低沉的对我说：“如果那日你真的死了，我会陪你死，一字一句，绝无虚言。”

　　留下我一脸的茫然不解，程楚起身离开大帐，帐外传来久违的刘邦和张良的声音，我呆坐在帐篷里，费力的思索着程楚的话，什么意思？会陪我死？既然能撇开一切当初为什么不带我离开，难道只有我死了他才能放开一切，放开这个天下？

　　真不知是该荣幸还是悲哀，没想到我在他心里竟然与他想要的天下处在同一个位置，承载着同等的分量……

　　真是意外啊……

　　我自嘲的笑了，一时间头痛欲裂，我轻轻的揉着太阳穴，无力得很。

　　快要入夜时，程楚才回来，倚在门框上出神的看着我，

　　“麻烦你给我另找个帐篷。”我冷冰冰的丢了一句，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程楚走到我旁边坐下，看着我轻声说，

　　“你认为呢。”

　　“好，随你意，不过……你最好别再不辞而别，别忘了那个孩子，叫落阳是吗？”

　　程楚波澜不惊的缓缓说道，听得我背后一阵发寒，

　　我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说：“放心，我不是那种随意把身边的人推到刀尖上的人。”

　　说完也不管程楚什么反应，我头也不回的冲出了大帐，在营地里漫无目的跑着，外面夜色正浓，我喘息着停住，看着周围一个连一个的帐篷，静寂无声，眼泪突然就无征兆的流了出来，我捂住脸慢慢的蹲下，低声呜呜的哭着，不知道为什么哭，只觉得自己心里有流不尽的苦楚，陈封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堤般从心底涌出……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就变了，就为这天下吗……如果连原本的自己都摒弃了，就算得来了这个天下又有什么意思呢……

　　“表妹……”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怔怔的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残留未干的泪痕，

　　看着眼前的张良，沉静的眼神一如既往，儒雅的面容平和的淡淡笑容，没变，

　　“表哥，好久不见。”我轻声说，

　　张良微微的点点头，“是啊，好久不见。”

　　“萧何告诉我找到你了，我还不敢相信呢，还好吗，你，还有你的……”

　　“表哥！”我打断他的话，轻轻的抚着小腹，已经四个多月了，还好古代的衣衫够宽大，加上我甚削瘦，遮遮盖盖的竟也看不大出，

　　“劳表哥挂心了，我一切还好。”

　　“那我就放心了，你那日不声不响的离开，我和敏儿担心得不行，敏儿更是哭成泪人，唉……”

　　张良叹了口气缓缓说，

　　“真是对不住，敏儿还好吧？”我担心的问道，

　　张良轻轻的摇摇头，

　　“她整日自责是自己未照顾好你，我来咸阳前已经消瘦得不成人形。”

　　我闻言内疚不已，对张良说：“是我自己要离开的，又关敏儿何干，她何苦如此呢……”

　　“你今后如何打算，你与项将军……”张良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苦笑着摇摇头，千言万语自己也不知从何说起，吱晤了半天，我只说了句：“……随遇而安。”

　　张良一怔，也是无奈的摇摇头，“你走后不久，项将军来到下邳，知道你已经离开之后，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竟让我一时恍惚，我看得出那是他出自内心的感觉，我很不明白那种神情竟会出现在他身上，如果他真是如此在乎你，又怎会忍心让你身犯险境，置之不顾呢，我还真是想不明白。”

　　“表哥，你觉得一个人的心里会不会存在有两个同样重要的东西？”

　　“恩？”张良一愣，看着我好一会儿，说：“我不敢妄断，只能说，很难，更多的是不可能，只要是两样东西就不可能在一个人心中占据完全同等的位置，始终会有偏差，也许是本身未察觉，但总归会有一样更为重要，也许只差一点点，可毕竟是不一样的。”

　　是吗？我看着张良喃喃道，不知道在程楚心中我和天下到底哪一个的分量更重那么一丁点呢……

　　“表妹？你怎么了？怎么问这个？”

　　张良看我一脸恍惚，轻声问道，

　　“哦，没事，随便问问。”我回过神来笑着说，“不过说真的，表哥，我发现你真的很有智慧。”

　　“啊？”张良傻呆呆的看着我，看着他一脸窘迫，我笑得直不起腰，

　　“你个丫头……”张良闷闷的说，一脸的无奈，

　　“什么事这么好笑啊……”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一侧突然响起，我的笑声戛然而止，和张良同时回头，顿时愣住，程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和张良身后，月色下，程楚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看一眼就足够冷到骨头缝里，眼中迷离的神色不甚真切，静静的望着我和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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