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堂课。“各位,现在我们要进暗房了。”老师宣布。我们6个学生一起进到暗房,灯灭了。开始几秒比想象中的更黑,由于一点看不见,身体连平衡感都丧失了。接着,眼睛慢慢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我依稀看见了墙上的夜光钟,还有——站在墙角的相机男孩格雷格。我们是一组,我说:“我卷好胶卷了”,他说:“好的,看的见钟吗”,我说:“看见了”,他把手伸到钟前,“你能看见我的手吗”,我说能,他说:“把胶卷递过来吧”,我把胶卷放到他手里,手指触到他的手掌,蓦然闻到一缕淡淡的清香,不知他用的是什么香水,我想。
添加化学药试剂,我们仍在一组,等待反应的过程中,聊起学校及课余生活,他是心理学专业的,爱好摄影、橄榄球、跳伞、射箭,说话的时候他依然侧倚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舒展。老师去查看其他组的进程,只剩下我们占据教室的一角,我握着密封容器左右摇晃,他突然弯下腰,凑近我说:“刚才在暗房,灯灭的一刹那,我真想给你一个吻。”我停下摇晃,望着他,他飞快地移开视线,“我想我们的照片差不多了”。
接下来的这一星期过的无比漫长。无论上课或参加俱乐部,任何活动我都无法集中精力,时不时想到他高大舒展地倚在墙上,柔和低沉的语调,温和略显拘谨的笑容,学心理学,打橄榄球,爱好摄影……那些精巧的照片,用的淡淡的香水……一切都这样有吸引力。天,这个只见过几次的人,只因为他的一句话,竟在我心里引起一串涟漪。
没有想到,总是这样——当你对一件事情并不抱任何希望的情况下,意外的惊喜来临了。那天从图书馆回来,突然接到格雷格的电话,请我参加周末学校酒吧的聚会。见识过一次英国酒吧的气氛后,我再也没去过,可是这一次,还是接受了邀请。
不知你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喉咙发紧,嘴唇干燥地贴在牙齿上,说英语的时候,突然带了比平常重很多的口音……总之,一切糟透了!当我再次我见到格雷格时,就陷入了这种前所未有的尴尬境地。他没有带帽子,感觉和前几次不一样。他弯下腰,轻轻地拥抱我,我注意到他换了一种香水,比上次的更沁人心脾。我说:“我喜欢你的香水”,他笑笑说:“我会一直用的。”
我们开始跳舞。音乐节奏很快,周围人很多,还有人抽烟,空气很快浑浊起来,酒精和烟草的味道,还有汗水混合着香水的刺鼻气息。也许因为紧张,我接连喝了三杯加柠檬的白啤,我觉得头晕——这是不好的预兆,我试着捏紧拳头,但手指有些发软。格雷格抱着我,贴近他身体的时候,我说:“我要回去了。”他并没显得意外,马上说: “好,我送你回去”。穿过人群,很多人已经露出了明显的醉态,有些男孩子开始用身体冲撞酒吧的落地玻璃窗,女孩子本来就暴露的衣着,随着身体随意的动作,更多地裸露着,这里,那里。校警的身影开始频繁地在门口晃动。
好不容易出了门,英国11月凌晨的寒气,加之刚从闭塞温暖的室内出来,我的嘴唇很快哆嗦起来,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格雷格很自然地拥住我,到了宿舍门口,我说:“今天很愉快,谢谢”,他说:“不请我上去喝杯咖啡吗?外面很冷啊”。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可是看他夸张地抱着胳膊揉搓取暖的时候,我还是说:“那好吧。”走在楼梯上,我想:对于西方人来说,这是个颇暧昧的邀请,可是,侥幸的,也许他也没有其他的意思。
进了门,我留他在房间里,自己去厨房煮咖啡,脑子里还不断盘旋着:如果……假如……,这太疯狂了,不是吗?端着咖啡进房间的时候,他毫不客气地坐在我的床上,我靠着书桌面对他站着,他接过咖啡,我们似乎各怀心事彼此沉默着,只是慢慢嘬着咖啡。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毫无预兆地,突然问:“可以吻你吗?”我拿着杯子:呵,和我设想的一模一样啊。几乎是本能的,我立即说:“不,不行”,他说:“好吧”,我看着他,“请你喝咖啡,一定是这意思吗?”他含糊地摇摇头,“也不全是吧”,停了一会儿,他说:“可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不是吗?”我吸了一口气,无法否认对他有好感,只是对他这种想当然的做法,还是无法认同,我说:“我觉得你不错,可是,我们只见过几次而已,你不觉得这样太快了吗?”他耸耸肩,“为什么?既然你喜欢我,为什么不行呢?”嘿,典型的西方人,我想,和脑海中的印象模式一个样。我说:“不知道,我觉得不行,我不习惯。”“好吧,我只是无知的英国人,我不了解,这是所谓的文化差异吗?中国的年轻人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他们和朋友一起出去,喝酒,跳舞,接着,就会有事情发生,不是很自然吗?”
我无意争论是否文化差异的问题,只说:“这是我的感觉,太快了”,他想了想,“对不起,不过,你请我上来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我盯着他,很狡猾的问题,可是,问的名正言顺啊。我想了想:我为什么请他上来?觉得直接拒绝不礼貌?觉得他还是挺可爱的,想和他多呆一会?觉得好奇,想知道他会有什么举动?而我跟着会有什么反应?也许都有一些,我想着,发现自己陷入了迷茫,他到是很确定自己要什么啊。我呢?文化的差异,没错,除却个别的开放分子,从总体来说,我们的群体还是内敛而保守的。而且,我们更倾向于用所属群体的共同价值体系来衡量自己的个人行为,而不是完全依赖个体的感受作出判断。可是,压抑和约束只是隐藏了欲望,却并没有让它消失。在全新的环境里,前所未有的自由,原先的某些疯狂的想法,好象突然触手可及,我该怎么办呢?
他看着我,“那么,我们拥抱一下,总可以吧。”这个固执的家伙。我不说话,他也没有贸然行动,只是张开双臂,看着我,“来吧,只是一个拥抱而已,你想要的”我对这种自信的语气颇反感,问到:“你怎么知道我想要拥抱?”他垂下手,“因为你是一个女孩,甜蜜的天使一般的女孩”这样的情境,有些人能说出这样虚假但又动听的话,听者,也可以不屑一顾,或自欺欺人。我说:“好吧。”他站起来,轻轻抱着我,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抚摩着我的头发,又问:“现在可以吻你吗?我此刻真的非常想吻你。”
他抱着我,轻轻地吻着:眉毛、脸颊、耳朵,轻轻的嘴唇的触碰,轻轻地摸着我的头发,一遍一遍。我觉得放松了一些,可是,这不是美好的感觉,我的神智没有模糊,我还是感觉到,有些地方不妥,让我无法任由自己行动。我们这样依偎着,面对面长时间站立着,对他对我,都是前所未有的荒诞局面吧,我想。
格雷格试图寻找话题,问我:“你有过几段关系?”嘿,这样直截了当的问法。我说:“这是很私人的问题,不过,我有过一个男朋友,在一起四年,不久前分手了。”他不说话,圈住我的腰,一只手在我背上轻柔地抚摩着。我不讨厌这感觉,反问他:“你有过几段关系呢?”他说:“第一次15岁,那是我第一个女朋友,大学里认识了第二个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也是四年,不过,之后她回德国了,我为这个一直难过到现在,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我快毕业了,也不可能再有什么认真的关系。”他望望我,我没做声,他就继续:“正式的关系就这样,其他的,诸如喝醉酒和朋友出去做傻事之类是不能计算在内的。”他说的时候如此自然,没有半点不自在。我无话可说。他低下头,我没有抬头看他,他似乎想让我仰起脸,但我没有动,他突然弯下腰,我跟着倾倒下去,但他只是侧身拿起我书架上的玻璃瓶子,说:“很漂亮”,我们重新站好,他说要走了,我说再见。他似乎迟疑了一下,说:“星期二一起看电影吧”,这听起来像个温情的邀请,我说:“好的”,他说,“我带爆米花过来,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我耸耸肩,表示无所谓。他看着我,“别担心,我不会在喝醉以后来敲你的门的,如果是那样,我就直接去酒吧找那些女孩子了,你太礼貌,也太害羞了,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出去拍照。”
出门的时候,他再一次看着我,然后突然弯腰在我的嘴唇上飞快地一吻……好吧,这一切可以很假,但感觉很真实,感觉并不糟。我看着他下楼,消失,没有回头。我转身回到房间,努力思索刚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