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九月十八日晚九点四十五,伦敦希斯罗机场我贴着飞机窗口往外看:地面灯火通明,像巨大的吸盘一般,飞机快速地下沉,轻微地震颤着,地心引力从未像此刻这般鲜明。晕旋、耳朵疼痛,伴随着微微的恐惧和兴奋——我飞快地扑进陌生大洋彼岸的怀抱。
经过出关时漫长的等待,我拖着巨型皮箱,身上另背着20多斤的行李,好不容易来到事先和学校接机人员约定的3号出口,但却没有见到接机人。飞机已经晚点了半小时,加上出关耽误的时间,会不会是学校的人等的不耐烦,回去了?我心里焦急起来:带着那么多行李,又不能随便走动,想打个电话,可是又没有零钱……我环顾四周:白人、黑人、印巴人,包头巾的穆斯林,黄皮肤的亚裔,人群在大厅里川流不息,我只觉得两眼一摸黑,留学生活就在这一片忙乱中开始了。
学生公寓
终于在校内的国际学生公寓安顿下来。我们的公寓成员包括一个德国人,一个荷兰人,两个希腊人,连我在内三个中国人。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国际学生同住一个公寓,难免不发生点有趣的事。
厨房大战
中国人重视饮食世界闻名,公寓里的中国同胞三天两头聚餐,晚上六点开始,饭前准备工作半小时,做饭一小时,等到正式坐下吃已经快八点了,再加上饭后闲聊,刷盘子洗碗,一切搞掂至少也得三个小时。这可苦了公寓里其他住客,荷兰人和德国人经常吃生冷食品,拌个沙拉,作个三明治,或者煎个牛排加鸡蛋,吃起来又不费事,她们占用厨房的时间不到中国人的三分之一。逢上中国聚餐,她们就得在各自房间里饿着肚子没完没了的等。此后她们每天都尽量抢在中国同胞做饭之前占领厨房。好在她们动作快,错开做饭时间后倒也相安无事。麻烦的是公寓里的希腊人——极少做饭,却隔三差五要在厨房举行咖啡座谈会。这一坐,短则一下午,长则延续至深夜,而且越聊越精神!若是碰上聚餐和座谈会起冲突,那种等待简直可以用海枯石烂来形容。
晨昏之争
除了座谈会, 希腊人还酷爱在房间里开party,估计是传承了传说中奥林匹亚诸神聚会的习俗。热情奔放的聚会每周至少一次,美酒,舞蹈,高歌谈笑。希腊姑娘海伦曾经很深沉地对我说:“生活就应该是舞蹈和快乐。”问题是这样的生活通常始于深夜,续至清晨,其他西方室友基本也都有夜生活,清晨两三点回来是常事。进门,寒暄,洗澡……这对于第二天要早起赶赴七八门讲座的中国学生来说——还让不让人活?!(很多中国学生都学金融类专业,通常课业很紧)。
因为时差缘故,中国学生为和国内家人联系,经常每天天未大亮就起床,和家人进行网上语音聊天。而使人倍感温暖便利的语音聊天,对于刚刚睡下几小时的国际友人来说,其恼人程度不下于火警大作。
奇怪的食品
德国姑娘塞维亚对我们无论做什么菜几乎都要油炒颇为不解,她反复跟我们说这样营养全没了,而我们对她从辣椒到长豆统统生吃也不能接受。一次邀请她尝尝我们做的菜,有一道是油炸虾片,她尝了问是什么,北京来的婧子灵机一动翻译成中国薯片,塞维亚说比英国的薯片还好吃。又一道是粉丝蛋汤,不用说,翻译成了中国通心粉,塞维亚又说比意大利通心粉更有风味。接着是我从国内带来的鸭尊干,切成薄片,淋上香油,还放了香菜,大家都对这道菜很满意,塞维亚说从来没吃过这么细腻的“肉”,我们告诉她这是鸭尊,也就是鸭的胃,她眼睛一下睁地溜圆,突然想起很多西方人不吃动物内脏,可是法国鹅肝不是世界闻名么?但这回她没说比法国鹅肝更好吃之类的话,只是很苦恼地重复着“这真的是鸭的胃?天那!天那!”此后和我们一起吃饭,塞维亚必先寻根究底问请所有原料方才动叉。
请尝鳄梨
一次,我和荷兰室友奥蝶尔以及开学第一天认识的巴基斯坦男孩马努基去超市买东西。在报纸杂志区,马努基随手拿起一本,奥蝶尔马上说:“第三页是专给男孩子看的哦!”我和马努基都没反应过来,以为是体育报道之类(其实是英国太阳报三版,专载色情内容)。马努基是虔诚的佛教徒,据说在巴基斯坦,订婚以前青年男女的交往有严格限制,和不相识的异性不能随便说话。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男孩子呀,我可以看的!”可怜的马努基冒冒失失将报纸打开——啊?!我简直无法形容他当时的表情。我事后和奥蝶尔笑地死去活来,然后极力安慰马努基说这种杂志的确不好,而他是个正派的好男孩,他才好受一点。
当天晚上我们又一起去了镇上的酒吧,素闻英国滥饮成风,百闻不如一见,可怜的马努基在这种环境里简直不知所措。他坚持不喝酒,最后勉强尝了一点搀烈酒的可乐,咂嘴说实在太苦了!我们没在酒吧逗留太久,出了门,重新呼吸到室外新鲜的空气,马努基高呼“自由了!”想来,刚才经历的新体验,对这虔诚的教徒来说,不啻于一场酷刑吧。就像吃鳄梨,如果从来没有吃过鳄梨,想尝尝,那就咬一口,或许再咬一口,如果喜欢,你可以从此经常吃,可是如果不喜欢,也没必要吃完整只只为确定它的味道。
开学三个月后,我开始对申请的专业课程设置不满起来:原来国外关于传媒的概念和国内不同,国内的传媒似乎和记者新闻紧密联系,而国外的传媒要么宏观到社会研究领域,要么又细分为新闻方向,传媒技术方向,广告与公共关系等等,我所在的专业属于前者,简单说来就是社会学的分支,除了一些基本宏观理论,感觉所得甚少。和个人导师协商,又给系主任写信,商量换专业事宜。结果却很是令人失望:除了可以在图书馆阅览相关书籍,我不能转换就读专业。郁闷之余,我也只能在图书馆借阅自己感兴趣的书籍,此外还在学校艺术中心报名参加了摄影班,希望拓宽些相关专业知识面。
摄影开课第一天,我早到了十分钟,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便开始在艺术中心四处转悠查看。在一楼听合唱团排练,听了五分钟,又踱到二楼陶瓷中心看学生作品,其中一件看起来特别笨重的青绿色花瓶引起了我的注意,正凑近了看那瓶身上的裂纹,身后突然有人咳嗽,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男孩斜依在墙上:个子很高,带着电影“八英里” 里男主角阿姆带的那种帽子。“这些是不能碰的”,他说。我直起身,“我没有碰,只是看看!”他耸耸肩,“好吧,请问你是参加什么班的?”
“摄影,你?”
“呵,那么我们在一个班了。”
我们一问一答无关痛痒地闲聊了一会,又陆续来了一些人,终于,老师也来了。
第一节课简单介绍了一下摄影的基本常识,诸如照相机的分类,数码和普通相机的优劣比较,闪光灯的应用等。老师给我们看了他的一些作品,先前的男孩发表了一些有趣的见解,感觉似乎不象刚才那样沉闷。下课前每人得到了一卷普通黑白胶卷,用于下节课暗房冲洗照片。我问:“我没有手动调焦的相机,只有数码的,怎么办?”老师双手一摊,“艺术中心不提供设备,你只能想办法问朋友借喽。” 我正在为难,先前的男孩子突然对我说:“你可以用我的相机”,我回过头,他正冲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