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乐队应邀在“STOP LINE”演出,我负责帮助乐队做宣传,经费以及一切烦琐的工作。朋友们戏成称我是“没火”的经济人,我说不过是跑龙套而已。
演出开始,场内变的沸腾起来,年轻人似乎总喜欢以各种极端的方式释放自己的青春。金属质地的鼻环,耳洞,黑色朋克体恤,不安分的各异牛仔似一种标识,标识这自己的青春,标识着自己所热爱的音乐。喜欢摇滚的人大都有着双重性格,一面激情而热烈,一面则沉稳而内敛。我们就是这样的一群从不追寻所谓流行却一直领导流行的人,执着于颓败的绽放,颓败但并不消极。一切虚伪的华丽在音乐响起时同音符一起点燃,在喧腾的附和中如烟花般的盛开。这一切似是虚幻,然而却会让你明白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卸去伪装的真实,音乐结束,虚华全尽,化为炮灰。
我习惯在演出时站在第一排乐队各种疯狂的瞬间,那是灵魂最澎湃的时刻,也作为乐队日后宣传所用的资料,我被人群夹在中间,无法移动,我需要更多角度的相片,我在人群中寻找,沸腾拥挤的人群中一道耀眼的橙色,与此刻的环境及不相成的橙黄。发现他,橙色的花布衬衫,肥大的牛仔裤,板鞋。看上去就像刚从新马泰旅游回来,这是我后来告诉他的。
我从人群中将相机递给他示意他帮我排些相片,他点头微笑。
演出结束,人潮退去,努力寻找那耀眼的色彩,他却平静的在一片狼籍中借一方小桌喝起了啤酒。我取回相机道谢后准备离开,却被DARK叫住了,DARK是乐队的主音,才华横溢是无可非议的,但因多嘴多舌,喜欢吹牛,被乐队灌以DAEK的美名。DARK指着“橙黄色”说,这是木易,在乌克兰留学回来。他有些得意的样子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仿佛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能认识一个留学在外的“文化人”是一件很牛逼的事情。我微笑致意,再次感谢,便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逢演出,台下都会多出个木易来。只是不在耀眼的橙黄融入了黑色,牛仔,金属的“没火”当中。偶尔他也会帮我打理烦琐的事务,彼此渐渐熟悉起来。常常一起坐在音箱上听乐队排练,抽烟,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就这样内心中多了一分快乐,源泉是他。他与我一样,水瓶座,B型血,两个太过相象的人,是否有着相同的经历,相同的情感?
同样的乐队聚会,多了木易。“STOP LINE”在未开张之前,只接待我们。昏暗的屋内仅开了吧台上方的几盏掉灯。音响内传来平克。佛洛依德低声的吟唱。墙壁上似是涂鸦的精心构图。惊恐的表情,面具,被放大的瞳孔,在黯淡的灯光下若隐若现,与世隔绝的诡异的安详。厚重的木质桌椅因长期在酒气的浓烈浸泡下似乎也凭添了几分醉意。我们照旧坐在那张最大的桌子上,照旧五扎啤酒。什么都尚未改变。
也许是因为木易的初次加入,大家都有意无意的将话题转向他,他们重复一些过去在一起的趣事,我呆呆的听,我知道这些都与我无关。我是一个没有回忆的人,常在人群中置身孤独。我将双脚搭在桌上,喝酒,抽烟,看着从口中吐出的烟雾在光线中穿梭,消失。我习惯在此刻沉默,若有若无的听着他们的对话。不是漠不关心,只是在以一种属于自己的方式关注着身边的朋友们。当DARK问到木易关于他女朋友的事的时候,我很奇怪自己的心里为什么隐约触动了一下,我隐隐感到它是一种预兆。
我听到他们所有的谈话,每字每句,清清楚楚。我知道他生活的不如意,无论是生活还是在感情方面,我明白了为什么我总是认为我和他如此相象,那是一种感情残缺的人在一起才会有的安慰。
我在洗手间洗了把脸让酒后的燥热消散了许多。大家都已经喝的酩酊大醉了,恐怕此时只有我一人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想什么,即使是在不喝酒的时候我也时常弄不清楚。我一向是难得清醒的动物。
DACK拉着木易去上通宵,我负责把泰格和BASS送回家。总是这样,这群平日里看似坚强而独立的汉子总在某一时刻变软弱切不堪一击,这一时刻只有我在他们身边,都是没有真正爱情的人,从不曾想过是自己主动的放弃还是没有福分遇到过。大家在一起的关爱在脆弱的时候就变的有为重要了。最起码在你喝醉的时候有人和你一道回家,在你做了蠢事的时候有人骂你,让你快些清醒,在你想哭的时候有人能倾听你的哭声,是的,只是倾听,言语的安慰大多徒劳还容易弄巧成拙。
我们有一个不大的据点,是一套很破旧不堪的房子,大多在一起的时候都住在那里,一起看碟,喝酒,喝醉不愿回家的时候也去那里。今天也是如此我拖着泰格和BASS回了据点。习惯了拖着他们回那儿。有时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种快乐,关心和照顾别人是一种很大的快乐,我想。
点一只烟坐在电脑旁,看着烟雾在显示器发出的亮光里穿梭,消失。发呆。空白时常占据我的大脑,我很享受那一刻的空白。刻意的等待,可是我在等待什么呢?回过神时我问自己。我明白有一种美好而酸涩的东西已经侵袭了我,并且攻破了我的心底防线,但我不敢承认。如果逃避是一种优点的话,那么逃避从我小时候起,它已经成为了我最大的优点。
小时候因为被冤枉而挨老师骂,于是选择了各种各样的借口不去上学,因为我不想自己去面。长大后逃避朝九晚五,逃避墨守成规,逃避一切虚伪的表情和态度。而现在我在逃避什么?是我自己吗?
木易的头像在QQ中那一排好友的名单中闪动着,灭掉烟头,喝一口水。
“Hi!”
“Hi”
“你们打算上通宵吗?”我深知自己的这个问题有多白痴,但恐怕人在某种感情的趋势下总是会做一些白痴的事情,于是我原谅了自己。
“是啊!你们到家了吧。我听DACK说你们有一个临时的家”。
“恩!怎么样?酒醒了吗?”
“现在好多了,乐队不是有句话吗?'拼什么都不怕拼酒,喝不过还吐不过吗?'呵呵~DACK拉我来通宵结果他倒在沙发上就睡”。
“呵呵~你可以把他扔在厕所,没人会要他的”。
“呵呵~你总是这样,说话没心没肺的,今天也是,大家都说的热火朝天,惟独你莫不做声”。
“我就这样,他们都习惯了,你也会的,不是吗?”
“不对,你是心里有伤,我知道,见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别人看不出,可我看的到。你的伤对于我来说,写在脸上,而不是心上”。
“哦?你的眼睛是X光?”我还是在装蒜,可心里却冒起了潮湿的温度。
“别装蒜了,你的事情他们都给我说过,关于一个丧尽天良的男人和一个痴心女人的故事”。
我被他的话拖回了一个虚假而暧昧的春天,一个丁香花铺遍整个城市的春天,一个很多年前死在我记忆里的夏天。在风中摇曳的裙摆,蓝天下的迷人笑脸,香浓的巧克力冰淇淋,紧接着的却是昏暗的灯,呛人的烟味,酒后的呕吐,洁白的大床,殷红的鲜血,无耻的背叛,丑恶的嘴脸,留我一人面对手术台上那苍白的灯光。哈哈。活该。
“算了,不在提,伤痛不适合分享,不过,为了公平,我们应该交换故事才是”。我的确很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不受理性控制。
他说了很多,我也听懂了他的故事,那是一个撕心裂肺的故事,我被那荧光屏上的一行行文字弄哭了,哭了很久很久。可抱歉的是,我至今无法诉说关于那个故事的只字片语。我没有勇气,因为在此后的日子,当我在不得不承认我爱上了这个与我倾诉的男人之后,一种带有极大怨恨的痛苦便在我心底深深的扎了根。
对话最后以彼此的潦倒安慰告终了,我爱他,那么有何必隐藏?可是,他有女友,在乐队人的眼里看来,他与他们都同是我的哥们而已。哦,那么算了吧。我与他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和衣而睡。
清晨的阳光缓慢的挪动着身子爬到我的脸上,泪水干结的脸上有种涩涩的感觉。擦把脸买来早餐,拉泰格和BASS吃完后便匆匆去了排练场。再见木易内心亦是泛着温暖的潮湿,可我又能怎样?大家都在一夜的休息之后调整好了状态,排练的激情澎湃,而我心里却越来越累,我好累,好想睡,可我怕一睡不起,我怕时间风干了我的生活。我对自己说。中午吃饭时父亲打来电话,让我注意身体,听见那个熟悉而沧桑渴望赋予关心却略带含蓄的声音,咸涩的味道哽咽了我喉咙,发不出声,惟有电话这边拼命似的点头,泪水终于还是掉了下来。DACK急忙过来询问,我冲出房门。或许此时的眼泪是那样的自私,它只因为有份压抑着的感情而爆发。
演出即将临近,大家依旧聚在“STOP LINE”。泰格带了两个女孩来,一个叫玲的他称大老婆,另一个叫做宏,他说是干妹妹。两个女孩很是大方,开朗,不一会儿便与乐队打成了一片。大家一起玩游戏到也开心,待到她俩去上厕所的时候,泰格方才说出了本意。“木易,我妹妹不错吧,我可是特意拉来给你介绍的哦。女人如衣服不合适再换就是了”。说着满脸的得意。大家一起起哄,让木易追,木易却难为起来。DACK插起话来“不过玩玩而已,何必认真。你不要我可要了”。木易在大家的强压之下,回头看看坐在身旁的我“MONKEY,你说我追不追?你让我追,我就追”。我深吸一口烟道“追啊,小妮子挺不错,不要白不要”。“好,追”。木易似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
呵呵,此刻的我除了自嘲的冷笑,还能怎样呢?
乐队的演出开始了,我自然忙碌起来,每每在涌闹的人群中抬起头时,总会不经意的看见那对出双入对的身影。低下头继续工作,再难过又能怎样?装傻到白痴的样子是我最擅长。
就这样一个月的巡演结束了。演出大获成功。“STOP LINE”的老板为我们举行了庆功宴,大家都兴奋不已。每个人都尽可能的欢笑畅饮,我同样用啤酒来浇灌自己的内心。灯光下那个迷人的身影向我走了,从他和宏在一起的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这也是他这一个月来第一次与我打招呼。我微笑“怎么就你一个人,宏呢?”“她走了,回到属于她自己的城市去了”。“就这样分手了?”“呵呵,我们根本就没有开始过,我无法去欺骗一个人的感情,那是在欺骗我自己”。“哼,谁让你动真感情了?”我故意嘲讽他。“你我都是真正明白爱的人不是吗?何苦这样说我呢?我想你能明白”。“谁能明白你啊?”我白他一眼,转身去找泰格。我想有很多女人都和我一样,越是爱一个人越会与他唱反调。恐怕这是一种只属于女人的野蛮而有温柔的特权。
大家坐在一起喝酒,兴奋的举杯,游戏,我也不同往日的加入其中与大家一起尽兴的欢乐。没在与木易说话,只是心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坐在对面好象也很正常的样子,可是眼神中的哀怨是看的出的,你能看的出我,难道我就读不懂你了吗?喝的差不多了,DACK提议要在台上再来两首,泰格也来了精神,拉着其他人就上了台。
只剩下我和木易了,他以喝的差不多了,拿着手里的半瓶酒坐在我身边,将头靠在我的肩上,大滴的眼泪从脸上滚落下来,象极了受尽委屈的孩子。他那脆弱无助的眼泪,孤独忧伤的神情夹杂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揪动着我的心,天那,为什么心会突然疼痛起来,快要无法呼吸。我拦他在怀里,任凭他的泪水浸湿我的衣服。此刻他需要我,我知道。音乐停止了,台下除了我俩以外都被一阵疯狂的欢呼所包围。木易擦去眼泪却仍旧靠在我的肩膀上,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是多么的脆弱。亲爱的,如果可以,能否给我一个机会来安慰你。我心里暗想。我是多么渴望能与你一同和孤独抗衡,和不悦的过去较量。
他们回来了,我说。木易仍旧无动于衷的死死抱住我的胳膊,不做任何反映。DACK得意洋洋走过来正要做下,看到木易的样子,便装模作样的指着我道“呦。我们几个才上去一小会儿,你丫就欺负我家木易了”。我瞪他一眼,他又转向木易“ 小妮子咋欺负你了?过来和兄弟说”。说着,就要拉木易起来坐在对面。木易看也不看DACK一眼,只推开他的手“不,我要和MONKEY在一起”。泰格见状,拉DACK到对面坐下窃窃私语起来,而后向我使了使眼色,我便装做好不知情的样子摆出一脸无辜,小声说“可能只是喝多了而已”。随即木易又举起一瓶酒来就要往肚里灌,我一把夺了过来灌进了自己肚里,眼泪要流出来的时候硬被我逼了回去。“可好,俩疯家伙遇着了”。木易皱着眉头低着头嘀咕“女孩子最好不要抽烟不要喝酒……”还没说完差点就呕了出来,泰格立刻拖他去了卫生间。
DACK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只是可能是心里不痛快发泄一下。DACK便说“我这兄弟我最了解了,恐怕他是喜欢上你了”。“那与我何干?”我嘴硬的说。“只是他想法特别单纯,你可别打他主意”。“我有那么不地道吗?”说这话是我才刹时明白,原来在世人眼中男人在感情受到挫折后的放荡是值得同情的,而女人受伤后对感情的戏弄就成为了一种罪孽,这女人也将背上一些无耻的绰号。即使再贴心的人也无法改变这个根深蒂固的看法。而我,是个女人。“总之,我就是提个醒,人家有女友,何况又在外读书,你俩不合适”。我抽烟,没再理他。
木易回来依旧爬在我腿上,他抱我很紧,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表现。气氛似乎突然变了味道,没有人再愿意多说什么了。各自揣摩着各自的事情。直至不知谁说了一声饿,大家才打破沉静打算去吃东西。我叫木易起来,用哄孩子的口吻说“走喽,我们吃饭去”。他也象孩子一样点了点头。搂着我的胳膊出了门。吃饭的间隙,木易又在门外树坑吐了两回,说吃不下,拉我坐在饭馆门口的楼梯上,撒娇般的用孩子一样的口气和我说话,我也很配合的哄他,安慰他。这一刻,即将落下的夕阳映着他的脸,红扑扑的,他安心的给我讲着什么,耳畔已经听不大清了,只是单纯的美好让我突然感觉到了幸福的味道。我很享受。
不得不承认,木易让我对安逸而平静的幸福有了遐想,我需要为自己做出努力。回家后便在QQ上给他留了言:你知道我信奉的爱情是什么吗?从看了《大明宫词》的那天起,我就将长相守定为我爱情的信仰。“爱情以为着长相守,以为着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去,就像峭壁上两棵纠缠在一起的长青藤,共同生长,繁忙,共同经受风雨最恶意的袭击,共同领略阳光最温存的爱抚。最终,共同枯烂,腐败,化作深渊的一缕屑尘。爱情不会屈服,她无坚不摧!你是否愿意和我共同缔造这样的爱情?”
之后,在一群朋友的劝戒声中我们走到了一起。太多的人劝他,说我对爱情的轻浮会使他受伤害,他便责骂那些人。当一个人真正把你捧到手心里把你当宝的时候,你还有什么奢求呢?上帝将你身边一些东西没收的时候是因为他已经给了你最好的。我得到了我的爱情,我却失去了乐队,失去了曾经摸爬滚打的朋友。而木易呢?他没有再出国,留在国内继续学习。与我在点滴完成着长相守的故事。
此时,我与木易在一起已经三载,乐队出了名,恐怕很难有时间回忆起曾经有个小妮子帮他们做所有的杂事,聚会时也不会留意到那个总爱窝在沙发上喝酒的女子。我为了这份爱情失去了太多太多,而木易也同样。
当两个愿意为对方牺牲一切只为在一起的时候,长相守的爱情就要开始了。而这动人的爱情只属于两颗曾经残缺的心,两个固执的孩子,两个真切的灵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