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日子不觉就过去了五六年。
潘金莲几年养尊处优,越发出脱得标致水灵,这正验证了“庄稼一枝花,全靠
粪当家”这个道理。
那潘金莲正值妙龄,见武大整日忙忙碌碌也无暇房事,心下渐生怨气——俺怎
么嫁了个不中用的骡子呢?恰在此时,本县万福仁生药铺掌柜西门庆乘虚而入,一
番精心勾引,二人暗中便成就了那桩风流孽缘。不几日,此事便闹得满城风雨,人
尽皆知。
武大郎情知明晃晃绿帽儿戴上,心中不免窝囊。有心将此事理争个明白,怎奈
文的武的都不是那西门庆对手,又兼自身生性懦弱,哪敢上门找人家西门理论?无
奈,只得忍气吞声装做不知内情。
看着身边如花似玉的浑家,大郎心内欲火难免时不时地出来拱动一番。偶尔厚
着脸皮想要忍辱温存时,那潘氏已是性情大变,象是黄花闺女怕遭人强奸一样,将
一条亵裤里三层外三层缝得铁紧,怎肯松动半寸?此情此景,容不得半点商量,令
大郎只有望门兴叹的份儿!
大郎见潘金莲整日里把自己当贼一样地防着,时不时还千乌龟万王八的辱骂,
一时心灰意冷。思量再三,索性长叹一声卷起铺盖,灰头土脸独处一室——所谓
“一个和尚独自归,关门闭户掩柴扉”,说得大概就是这种意境。
如此苦熬了三两个月,眼见得武大面色憔悴茶饭不思。
一日头晌,武大在街上偶遇卖梨子的郓哥,被告知西门庆又在他家与潘氏厮混,
大郎不由得气血攻心,昏头胀脑赶回家去,没等进门便被西门庆照脸上踹了一脚赶
将出来。
武大一时羞怒交加,捶胸顿足,哭晕街头。
夜晚归家,听得那屋又在哼哼唧唧,大郎不禁心如刀铰颤作一团。关严房门捂
紧双耳,赤条条辗转榻上,大睁着双眼一夜未眠。直熬到天将放明,方才打定主意,
叫起小厮袁旺、车蛋,吩咐二人打点行装,意欲去到江南各地转上一转,以图暂避
烦闷……这天恰好是端午日。
上路时,街上张灯结彩耍龙舞狮,热闹异常。
出得城外,天上淅淅沥沥落下了蒙蒙细雨,如同当年金莲出嫁时光棍们愤懑的
眼泪。
三人一路行色匆匆,出了山东地界的时候,已是五六天以后了。
此时正值雨季,整日阴雨连绵。三人一路走走停停,这路赶得是昏昏张张疲惫
不堪。眼见得到了徐州地界,车蛋拉住武大衣袖,哀告道:“东家,咱又不是没得
银子……俺这鞋子都磨破三双了,你看不好弄辆马车坐坐?实在不行的话,这脚钱
从俺工钱里头扣除罢了。”
武大倒头乜了车蛋一眼,摸着脖颈道:“蛋儿,这可是你说的啊……袁旺,去
前头马车店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顺路的马车捎咱一程?俺也要歇歇脚儿喽。”
车蛋闻言长吁了一口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动弹不了。
坐上马车,行路自然快了许多,不出三五日便来到了淮水北岸。三人下车交付
了车钱,随即登上了开往扬州的客船。一上船,车蛋便歪倒舱房迷糊起来……
夜晚,渔火点点,清风习习。
袁旺安顿好行李,趴在窗上昏昏欲睡。武大心里想着心事,哪里睡得着?脑海
中一会闪现出潘金莲的那两条白腿,一会闪现着西门庆鼓鼓囊囊的裤裆,昏昏然倚
住船板,双目朝天不住地抹泪。
对面的一位俏少妇盯着武大看了一会儿,不禁心下怜悯,用尖尖的脚儿捅捅大
郎,柔声道:“这位官人,都是出远门的,难免想家,不要太难过了,”说着伸手
递过一条香帕,劝慰道,“出门在外的哪个没有心事?呶,擦把眼泪休要哭了……
看得人心里怪难受的。”
武大抬眼一看,心中不觉阵阵发痒:乖乖,好俊秀的一位娇娘哟!连忙接过香
帕,趁拭泪工夫偷偷地嗅个不住……袁旺听得身后有人说话,回头看看武大,心下
不禁好笑:呵呵,看来俺东家真是缺这路活计了……如此,到了扬州有得光景可看
了。
那美人见大郎一副谗相,心下登时有些明白,不由得掩嘴低笑了一声。武大见
了,心道:这女子好不轻佻!莫不是看俺生得小巧玲珑又有些富贵之相,想要勾引
咱家?想到此处,心内愈加瘙痒难耐,忍不住朝美人儿丢了一个眼波——刷!
那美人见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抬头轻扫武大一眼,见大郎正直勾勾盯着她看,
心下不禁吃了一惊:这矬子好不风流!再看看武大一副傻相,似乎还不太像是那种
人,转念一想:也许是俺少见多怪了,方才那道白光兴许是河上的渔火一闪呢……
浅笑一声别转脸去,不再理他。
大郎见女子把后脑勺儿朝向了他,以为美人是在假装羞涩,心中不免阵阵发笑
:姐姐,装得什么良家女子哟,方才明明是你先勾引咱家的嘛!鼻孔里哼了一声,
作潇洒公子状,抬起衣袖在眼前轻拂了一下。谁知道这潇洒公子也不是好扮的,那
衣袖并不听大郎使唤,噗地扫在了眼睛上,当场眯了大郎的眼睛!大郎不禁哎哟了
一声,双手来掰被眯住了的那只眼睛。
那女子听见身后有人叫唤,转头来看武大,见武大正在用力往外抠自己的眼珠
子,不由得掩嘴惊叫了一声:“大哥!”伸手便来拉扯武大双手……这下子麻烦大
了!武大睁开眼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以为美人儿已被他勾引得春心荡漾,要来
抱自己了,心内暗叫一声:美人儿,哥哥来也!双手托住美人手肘,身子早已钻入
美人怀里,口中唤道:“娘子,如此良辰美景岂可错过?咱俩早早安歇了吧。”
话音未落,大郎脑后便吃了一巴掌:“哪里来的矬子?胆敢调戏良家妇女!”
武大吃这一掌,眼睛立马好了!懵懵然抬头来看,见一条大汉威风凛凛立在身
后,怒目圆睁煞是可怖,登时傻了!大张着血红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袁旺正
在专心观赏夜景,听见这声大叫,慌忙转过头来:“哎呀!怎么这么凑巧?这不是
韩提辖么?提辖,横眉竖目的你这是跟哪个生气?”
大汉侧目定睛一看,忙道:“袁旺小哥,这矬子是哪个?”
“他呀,”袁旺拉拉吓呆了的武大,“他便是我家掌柜武植武员外!东家,快
来见过韩提辖!”
武大还没回过神来,痴呆呆仰面看着韩提辖做声不得。
那美人一旁插话道:“官人,没有什么……刚才这位员外悄悄抹泪,奴家正要
替他擦擦呢。”
武大惊魂未定,傻乎乎转头看看美人,眼中充满感激之情。
韩提辖听娘子如此一说,便也不再论究,伸手拍了拍武大的肩头道:“原来如
此。武员外,请恕在下无礼,方才我还以为你是一个浮浪泼皮呢。”说完,板起面
孔拉着女人去了前舱。
原来,那韩提辖先前在阳谷县里做过捕头,曾在袁旺老宅借住过几日,后回到
老家做了提辖。回来交接时与袁旺见过几面,也算得上是有过一番交情。
武大遭此惊吓,眼见得又萎靡起来,三人自此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