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瀚海突然离开了学校,一个人,没向任何人打招呼。老班把我喊到办公室,我刚进门他就像一只疯狗似的嚎叫,说:秦昊,你一个人颓废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拉着瀚海一起。瀚海是个好孩子,可现在被你毁的一塌糊涂。
我把自己的脸一半对着窗外一半对着老班,说:这是瀚海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老班忽然暴跳如雷,他大手一挥,办公桌上的纸和笔纷纷落在地上,顿时整个办公室像一个战场,狼藉一片。老班一屁股坐在自己的那张已经稀里哗啦的椅子上开始抽烟,氤氲的烟气腾腾地散开。
我不知道自己和老班僵持了多久,只知道我进入那间狭小黑暗的房间时太阳很烈,树叶像阳痿似的提拉着头,但当我离开时太阳已经不见了,几颗星星在教学楼顶的一片天空上闪烁,还有吹在脸上有点痛的风。最后,老班有些招架不住了,他背对着我,用一只手示意我离开。我走到门口,老班又忽然喊住我说:秦昊,你如果想让自己的心少许安慰的话你就应该把瀚海给我带回来。
我在门口停一下,没回答老班的话,可是我心里明白老班的话真的是正确的。
虽然我和瀚海一起长大,可我并未去过瀚海的家里,我只知道瀚海的家在一座山上。瀚海常对我说:当春天来到时我的家就会一夜之间变得非常漂亮。我问:为什么?
瀚海说:春天赋予的,她把几百种花送到我家的院子里,让芳香释放,让自然的美丽全部集中起来。
我看到瀚海说话过程中脸上甜美的笑容,豁然开朗,可是我竟会莫名地生气,我说:妈的,这么说你家就是仙境啦。
瀚海好像意犹未尽,他用手托起脸,眼睛直视前方。他又想说什么,被我的一句话给顶了回去,于是,眼睛里出现一丝忧伤。他转过身,看着红色的落日。
第一次去瀚海家是在秋后,山上的树叶开始哗哗地向地上落。瀚海的家并不是他给我描述的那样,在他家的院子里我只见到一棵很枯老的椿树,椿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尽,粗糙的杆乱七八糟地铺散向四周。椿树的下面有许多鸟屎,干燥的。
瀚海对我的不告而来很吃惊。他看见我时怀里正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在他怀里很乖,好像已经睡熟了。瀚海说:耗子,你不该来。
我说:如果不来你会记住我一辈子,被你整天记着不是一件好事,想来想去还是来了。
瀚海的母亲是个热情的女人,知道我是瀚海的同学后急忙给我倒水。这倒使我不好意思来,瀚海在一边笑,说:我妈就这样。
瀚海的父亲在离我们学校很近的一个工地上打工,平时我和瀚海经常去他那里玩,他是个很随和的人,见到我们来就会不吭声地放下手里的活带我们去一家小馆子里搓一顿。他喝酒很厉害,跟喝凉水似的。当他看见我们看到酒后害怕的样子后,就会说:你俩小兔崽子,看到酒也不该害怕成这个熊样啊,现在害怕喝酒,将来上大学,然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再学习喝酒的功夫已经晚了。
瀚海的父亲不经常回家,但那天他突然回家了。回来时身上全是土,脸上有血。他看见坐在院里枯树上的我,说:耗子今天也来了。
我从树上跳下来,嘿嘿地笑,说:叔,今天怎么整成这样?
这时瀚海的母亲从屋里走出来,一出来就哭,说:工钱呢?
瀚海的父亲坐在椿树下开始抽烟,不说话,眉头凝成一根绳。瀚海从厨房里伸出一只眼睛看了一下坐在地上的父亲,然后又灰溜溜地把头给缩回去。
黄昏时瀚海悄悄地把我领到他家后面的一片荒地上,瀚海让自己面朝西,看着即将落下去的夕阳。他用手指着那个红色的大球,说:耗子,黄昏是不是很美?
我看一眼瀚海手指的方向,说:美,美不胜收。
瀚海嘴角弯成一弧,说:小时候我经常站在这里瞭望,我想看到如一个神话里讲的云彩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奶奶告诉我那是小孩子长大后的梦。我的梦是一只鸟,我渴望自由自在,飞翔。
飞翔有时也会折翅的。我说,看着瀚海的眼睛。
瀚海说:耗子,你知道小鸟的第一次飞翔有多么危险吗?成功了,它们会再次回到巢里享受妈妈的养育,失败了,他们就会成为一个口食,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朝阳。可是,任何一只鸟依然想飞,扑楞翅膀,义无反顾。
我被瀚海的严肃显然给吓了一跳,忽然我又失笑,说:你他妈的再装深沉,小心把你给沉到海底去。
瀚海摇头苦笑,说:一个人深沉久了就容易老,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已经显出苍老了。耗子,深沉对于我来说根本不需要装。
瀚海在我搬到大街上的那天晚上找到我,他依旧穿着看上去很脏的黄色夹克,头发卷曲起来,眼睛里带着一贯的忧伤。瀚海说:耗子,你今后怎么打算?
我微笑,轻轻地摇头,说:不知道,我不敢想,现在我只想今夜会流浪到哪里。
那晚是个美好的夜晚,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那么明亮的月亮,还有宁静。我和瀚海拿着大包大包的东西来到一个天桥下,然后整出一片干净的空地。瀚海一边整理棉被一边对我说:今晚在这里凑合一夜,明天你就和我一起去学校。
我不去学校。我说。
瀚海停下手中的活,盯住我,说:你不去学校你去哪儿?世界上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吗?
瀚海的话使我感到恶心,我把手里的吉他使劲甩掉,听到一阵嘈杂的响动,随后忽然一切又变得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瀚海的。
瀚海不再说话,他把睡觉的地方整理好,站起来走出去,背影被天桥上的路灯拉的很长很长。我看着瀚海的背影,眼睛酸酸的。风拼命地朝我的脸吹,又干又冷,眼睛里的水竟然不受自己的控制而向外涌出来,于是我开始拼命地用手揉自己的眼睛。
我不知道瀚海走出去多久,只知道我醒了几次,每次都看见瀚海坐在天桥下的一棵杨树的枝干上,仰望着天空,全身颤抖。天最终还是如我所想的亮了,田野里已经出现了一些动物的影子,但又很快消失。太阳努力地想钻出地平线,东方一大片天空像血一样红,灿灿的。
你该跟我走了。瀚海站在我跟前说。
我不会跟你走的。我坐起来,看着远方的田野说。
你必须跟我走,以前我都是听你的,今天你要听我的。瀚海说。
如果我不听呢?我仰起脸凶恶的看住瀚海。
我就揍你。瀚海坚定地说。
以前我打瀚海时他都不会还手,像一个奴隶站在原地不动任由奴隶主拿鞭子抽他,而且还一声不吭。可是这次瀚海一反常态,他的力气大得使我根本没有料到。我像一个稻草人一样被他抓起,而后又抛在地上。
瀚海坐在我身上用手摁住我的头,说:跟我回去不?
除非你打死我。我狠狠地瞪着瀚海的眼睛。
瀚海终于被我的义无反顾吓倒了,他慢慢放松手,站起来,转身离开。
你真的不再是我的印象中的那个耗子了。瀚海说,以前你不会向任何人屈服。
我吐一口唾沫,说:我没向你屈服。
可是,你已经屈服了,像个卑微的小偷。瀚海背对着我说,朝阳忽然跃出地平线,千万条金色的光辉停留在他的头顶。
我不想再回到学校,因为我一直认为那是个邪恶的地方,像一条铁索将我捆起来,让我呼吸困难。我讨厌老班的那张狰狞的脸,每次要面对那张脸时我都会不停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挺住,离开老班后我便用飞快的速度跑向厕所,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顺便也把老班训斥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我在一条大街上彷徨了好久,忍受很多人正在忍受的饥饿,有时我竟祈求上帝的怜悯,可是以前我是那么想在上帝的头上拉一堆屎,然后在众人面前说:原来上帝只会吃我的大便。
认识阿建也是在那条大街上,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一脸幼稚的青少年。我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地上,张望地下是不是有钱。
地上根本不会有钱,要找钱就该向从这里走过去的人要。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正歪着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睛让我感到惧怕,于是我赶紧走开。那人追上我,忽然拉住的包,说:你是迷路吗?我对这里很熟悉,我可以给你带路的。
我猛然回过头,凶狠地朝那人吼:滚。我以为我这样吓唬之后他会自知之明地走开,可我错了。
你现在很需要帮助,我真的可以帮你。那人的眼睛里忽然有光,使我看后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感动。我停下站在那人的对面,说:你怎么帮我?
不就是找个地方住下,再找一些吃的。那人有些洋洋得意,他伸手要接过我手里的包。
你想干什么?我还是很警惕。
带你去个地方,那里什么都会有。那人说。说完就抢过我的包。我竟然没有任何反抗,而且还紧随他身后。我真的太饿了,我相信他的话:什么都会有的。
我们走过几条繁华的长街,最后来到一片废墟,那里污水遍地,天空中的食品袋子到处乱飞。我拉住那人的衣服,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嘿嘿地笑,说:你说呢?明知故问。有那么垃圾当然是垃圾收购站了。
看到狼藉的废墟使我不寒而栗,我开始后怕当初自己为什么会跟着一个并不认识的人来这里。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前移,以防那人对我突然下手。可是看见那人体单力薄的样子我又稍感放心一点。
那人好像看出我的谨慎,转过头对我说:你不用那么紧张,一会儿你就什么都明白了。那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身体一闪消失在一片黑暗的杂物堆后。我紧跟其后,但是还是慢了一脚,当我来到那片杂物后什么都没了,我的包,还有那个不认识的人。
突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感觉到自己的两腿不受自己使唤,就像一个重物体下落一样坐在地上,开始嘿嘿地笑,眼睛里溢满水。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忽然站在我跟前,像个幽灵。他说:你真的很穷,包里除了一个已经摔坏的吉他以外什么都没有。
看见去而又返的那人,我心里的火一下全燃烧起来。我一跃起来抓住那人的衣领用力一甩,那人轻轻飞了出去,像只蝴蝶。我看见那人倒在地上痛苦的样子忽然很开心,笑,用我最大的声音笑,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颤抖。
但我又感到自己的头一阵疼痛,像被人用棍子重重打击一下。我转过身,十几双眼睛正瞪着我。我的脸上像有东西在爬,爬进我的嘴里,有点咸味。我用手轻轻地擦拭后才发现竟是血。
你敢动我兄弟,想死吗?一个人走出人群踩住我的脸说。
那天我被十几个人狠揍一顿,眼睛里全是血,我以为自己会死掉,可是当我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阳光,我对自己微笑,因为我知道自己还没死。
对不起。一个声音意外地传到我这里。
我的视线在一个盛满废水的坑边找到一个影子,是骗我挨揍的那人。我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那人跳下水泥制成的台子,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骗到这里。那人说,如果知道他们这样对你我决不会领你到这儿来。
你真的很后悔吗?我问那人。
恩,那人拼命地点头,说:是他们强迫我这样干的,如果我不听他们的我就会没有饭吃还要挨打。
那人的眼神当时很虔诚,宛如一个牧师。所以我再次相信他的话,而且为此那人很高兴,他把自己从那些揍我的人那里领到的食物全送给我。我把一个馒头分成两份,一份给自己另一份给那人。
那人接过馒头格外兴奋,说:我叫阿建。
我咽下口里的馒头,微笑,说:我叫耗子。
阿建的表情忽然很奇怪,我问:怎么了?
阿建说:“耗子”不就是老鼠吗?说完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就是老鼠的那个“耗子”。我说。
在我的眼里看来阿建依然是个孩子,可是从他忧郁的眼神里我发觉他一定是个倔强的人,和我一样。阿建的脸格外干净,而且很白,黝黑的眼孔炯炯有神。
你真的无家可归吗?阿建站在风里,两只手插在自己的裤兜里问我。
曾经我的家很温暖,我说,有一天好像世界末日一样,我的家顷刻就没了。
这么说,你现在已经没有家了?阿建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看见阿建的脸上显出一丝狡黠的笑,但一刹那又消失掉。看见那个笑容的我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慌,于是我急忙转过脸不再看阿建。
你比我好多了,阿建说,起码你已经知道了家的温暖,而我从小就一直渴望那种温暖,到现在我依然没有得到。我在一群流氓中长大,和他们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干流氓应干的事情。
阿建的表情在空气里凝固,俨然像一个冰雕,呼呼的风搅乱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像一根根电线杆般直立起来。我能看出阿建脸上释放的疼痛,可我不敢说出来,我怕自己会和他一样。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我在你身边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吗?我说。
阿建忽然低下头,嘿嘿地笑,说:我倒真希望你的话是真的,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在半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我可以和你一直聊天,或者坐在一堆废墟上看天空里的星星。
阿建的思想看来是那么的单纯,在他的单纯里我也看出他的孤独。阿建仰起脸,又说:你不该留在这里,这里不属于你。
为什么?我说。
阿建摇头,眼睛里有光,说:你的将来一定很好,不是仅简简单单地做一个被人憎恨的流氓。你应该走到一条光明的路上,坐一个正常人,然后充满激情地生活。也许将来你会有爱你的人。
听到阿建说将来会有爱你的人后,我嘿嘿傻笑。阿建看着我说:我说错了吗?
没错,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漂亮的女孩。
噢……原来你已经有爱的人了。阿建表现得格外惊喜。
我说:现在我们这个年龄敢说那是爱吗?她只是曾经让我疯狂的女孩。
阿建看来不相信我的话,说:她只是曾经吗?刚才我看见你谈到她的表情时是那么严肃,所以我敢肯定你依然还在想着那个女孩。
我无语,确实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我发现阿建是个厉害的角色,我的心里仅存的一点温暖的东西竟然全被他看的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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